陈惑看向元真对面瑟缩不已的四名女子,道:“她们倒也没做什么错事,恰恰相反,她们倒算是做了件善事。”
“怎么说?”元真问道。
陈惑看看蒋煜压住的美貌妇人,然后对元真道:“姑娘刚才让喜鹊去查一个叫克克木的人了?”
元真点头。
陈惑又问:“克克木是这妇人的女儿?”
元真依然点头。
陈惑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回头指着一个发色偏黄的女子道:“她叫阿昆那,她说她以前曾与克克木等人被关在同一处,所以认得这两人。遇上熟人让她有些感叹,所以便和身边人多聊了几句。这少女性格孤僻,无法与人沟通,她以为她不懂班灼语,所以聚在一处谈论时并没有避着她,谁知聊着聊着这少女的脸色就变了,然后突然暴起打伤了她们。”
元真听懂了其中关窍,问道:“那她们当时聊了些什么?”
陈惑指了下一直坚持不懈瞪着元真的少女,道:“姑娘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元真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狼窝里长大的少女,被克克木捡回来的。”
陈惑点点头:“这少女的突厥名字就是汉话中的狼女,她脖子上挂着一块铁牌,名字就在那上面写着,其实她不能说是被克克木捡回来的,而该说是被克克木身边的女奴捡回来的。”
“女奴?”元真轻轻看了一眼美貌妇人。
元真直觉这妇人身份不简单,只是她自己不愿意说,她便也没急着问。
她若想知道,总能有法子。
陈惑点头:“没错,这四名女子说这妇人是被俘虏来的,以前或许是某个部落中的贵族,这妇人与克克木刚来班灼时,身边都是有女奴跟着的,只不过没出几个月,女奴们便被迫着从这两人身边分开了。”
奴隶都是能被随意打杀的,美貌妇人自身难保,又怎么会去管这些女奴?克克木倒是想争一回,可却也是无济于事,不仅如此,还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美貌。
陈惑看向妇人的目光中带上了一丝不善,他冷冷道:“她,克克木,狼女,以及这四名女子,以前都是班灼贵族塔河尔的奴隶,塔河尔为人暴戾,又好色嗜血,死在他床……手中的美貌女奴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妇人美貌无双,所以被塔河尔一眼看中,可是就在塔河尔派人抓她时,她却猛地把自己的亲女儿推了过去。”
克克木是美貌妇人的亲女,她不仅继承了母亲的美貌,而且还年轻。
塔河尔见色起心,自然弃美貌妇人于不顾,直接将克克木带走了。
克克木在做俘虏之前是被娇养长大的,虽说如今境遇突变成了奴隶,却也是不肯做性/奴的,她努力挣扎过,可是她的力气如何能与成年男子相比,塔河尔不过一巴掌,就把她打晕了过去。
塔河尔狞笑着将克克木扛在肩上,一时不察,被狼女寻着机会冲上去重重咬了一口,塔河尔大怒,一脚把狼女踢了个半死。
到底还是肩上的克克木更重要些,塔河尔看了美貌妇人一眼,然后轻描淡写留下一句不能让狼女好过,便扛着人走了。
狼女被踢得吐出一口血,她不常与人打交道,看不懂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她的阿普可耶被人抓走了,她嗷呜着在帐中爬来爬去想去救人,可每次刚爬到帐篷出口,都会被人重重地踢回去。
美貌妇人吓愣了似的,始终缩在墙角不肯动,最后还是目睹了一切的阿昆那不忍心,把狼女拖了回去。
狼女躁郁不安,始终嚎叫着要出去,不肯与人交流,也听不进去人说话,阿昆那帮她捂住伤口,还被狼女咬了一口。
狼女是被塔河尔下了命令说不能让她好过的,阿昆那便干脆抽了手不再管她,任她自生自灭。
只是没想到这狼女看似弱小,可命却硬,这样重的伤居然被她捱过去了。
克克木颇得塔河尔喜欢,所以塔河尔便暂时放过了狼女和美貌妇人,所以狼女和美貌妇人也能够和其他奴隶一样,只需要干些粗活就好。
狼女始终记得克克木,她嗅觉灵敏,自己循着味道跑了出去,要去找克克木。
她每次都能找到克克木在的地方,可是塔河尔住的地方周围守满了人,她进不去,不仅见不到克克木,还会被高大的男奴捉住打一顿。
奴隶心中是没有怜悯之心的,狼女每次都被打得很惨,但她不死心,只要有机会就会跑出去。
最后一次跑出去的时候她终于见到了她的克克木,这次终于没有人会驱赶她了,因为克克木死了,被遗弃在荒地里。
这里没有人来。
狼女起初十分兴奋,因为她终于找到了克克木,她高兴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狼语”,在克克木身边蹭来蹭去,想让克克木坐起来同她说话。
可是克克木没能坐起来,也没能像以前那样同她说话,狼女蹲坐在克克木的尸体边上等了许久,最后突然难过地对着天空嚎叫了起来。
狼女在狼群中长大,后来又被狼群抛弃,和一头同样被抛弃的老狼住在狼窝中。老狼会带着她去捕猎,他们追不上黄羊,只能去草原上抓老鼠和野鸭子,倒也能艰难地活下去,若是运气好的话,他们还能捡到其他狼群吃不上的死黄羊。
老狼身体不好,没能陪狼女很久,很快就死去了。
狼女含着泪独自去打猎的时候,被克克木的女奴捡到,然后带回了羯赫部族。
狼女从此过上了不一样的日子。她不需要自己去打猎了,也知道了吃东西要用火烧,克克木给她做了许多漂亮衣服,还教她突厥语,还教她说话。
虽然没过多久她就和克克木一起成为了奴隶,但她知道了她其实是个人。
即使她的名字叫狼女。
狼女对着月亮呜呜地哭了起来。
狼群和老狼抛弃了她,现在克克木也不要她了。
狼女最后又是被奴隶捉回去的,她的哭声感染了男奴,他们没有再打狼女,而是把她扔去了最脏最乱的地方。
美貌妇人来看过她一次。在克克木被抓走之后,一直都是狼女保护着妇人,她与小狼打过架,还会咬人,所以许多人都怕她。
美貌妇人不知道狼女听得懂突厥话,送完吃食之后便哭着说对不起,狼女没听明白,但吃东西的动作却没停过,等到最后吃饱了,她也失去了意识。
美貌妇人拖着狼女出了营帐,想故技重施,谁知塔河尔突然扔下了大批奴隶与东西,自己带着人骑马跑了。
美貌妇人在混乱中站了许久,终于听明白了。
大周的军队打过来了,她以前认为凶悍无比的班灼,败了。
她呆呆愣愣地拖着狼女往前走,直到被大周的军队围在了营地之中。
班灼投降之后,大周将所有的奴隶都归还给了班灼,班灼首领急于向大周投诚,便先将所有归还的奴隶都关入了文城的地牢。
地牢阴冷,可这却是羯赫被灭之后妇人住过最好的地方。
她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即便班灼首领要拿他们祭天,她也不管了。
可是她又活了下来,她被当初赢了班灼的周朝将军所救,被他的两个女儿所救。
她终于,又是个人了。
美貌妇人又留下了两行眼泪。
陈惑厌恶地收回视线:“阿昆那不喜欢狼女,但更看不惯这妇人,所以与身边女伴说话时用语便过分了些,她说狼女真是个傻子,一个姐姐已经被卖了,她居然还敢跟在这妇人身边,真等什么时候和克克木一样被推进火坑,她就能明白克克木的苦楚了。”
阿昆那说的都是大实话,可这话狼女却是第一次听,克克木被抓走的时候狼女看不见美貌妇人,她不知道克克木居然是被美貌妇人推出去的。
她像疯了一样去问那四个人,可阿昆那哪里能听懂她的嚎叫,她心悸于狼女曾经咬过她的那一口,直接抓起石头去砸她,想让她离远些。
剩下的事情,就是喜鹊告诉元真的那些了。
元真回头看向狼女,她依然恶狠狠地盯着元真,看起来像是随时都能咬上一口一样。
元真看着她的样子,不知怎么心底突然生出一阵怜意,她抬起手,揉了揉狼女的发。
狼女转头就要咬。
元真按住她,不让她乱动。两个人正较着劲儿,外面传来了一声嘶鸣声,元真认得这个声音,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道:“喜鹊回来了。”
话音刚落就有一人从门外走了进来,果然就是喜鹊。
喜鹊看见屋里这许多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走到元真身边道:“姑娘搞清楚了?”
元真点点头:“回头告诉你。”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美貌妇人,然后道:“可查出来了?”
喜鹊在胸脯上拍了一下,道:“不辱使命。”
元真没忍住笑了一下,道:“那就快说。”
说到正事,喜鹊的脸色就严肃了起来,她让手底下的女孩子一起找,谁知误打误撞,竟然找到了以前跟在克克木身边的女奴。
她将自己查到的东西说了出来:“那个克克木,全名叫阿史德克克木,是羯赫可汗与优努可敦的女儿。”
此话一出,屋中所有能听懂汉话的人脸色都变了。
喜鹊虽然觉得这个克克木身份是重些,但也不至于如此这般让人闻之色变,她面上浮上疑惑,杜鹃忙凑到她身边,小声地说了几句。
元真满面震惊地看向地上的美貌妇人:“你是羯赫的优努可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