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是在自保,对吗?”
元真看着目光中流露着倔强的少女,轻声道。
躺在地上的妇人彻底没了声响,眼中的哀求也因蒋煜的话慢慢有了变化。
可是少女却依然警惕地盯着元真。
她如同野外面对陌生来客的小兽一般,即使没有獠牙,也依然努力地蓬起身上的毛毛,想要靠这种方式将陌生来客吓走。
元真紧盯着面前不安的少女:“你若有冤屈,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
“还有克克木。”
元真又补上一句。
听到克克木的名字,少女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元真看一眼地上的妇人,问道:“你想杀了她吗?想让她死?”
少女愣愣看着元真,然后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妇人。她试探性地放松了一下手中的刀,可是妇人一动,她的刀立刻又按了上去。
她抬头看向元真,过了一会儿犹豫开口:“阿普可耶。”
元真一愣,少女又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妇人开口道:“切斜。”
这次不用蒋煜翻译,元真自己听懂了。
少女说的这两句是突厥语,阿普可耶是姐姐,切斜是母亲。
元真的神色有些复杂。
她思考了一下,用突厥语问道:“她是姐姐的母亲吗?”
少女眉心一动,然后含泪点头。
将少女捡回来的是克克木,少女刀下的妇人是克克木的母亲。
蒋煜自然也听得懂突厥语,他愣了愣,呆呆地看着元真。
元真不知道少女能听懂多少突厥语,而且她自己的突厥语也只是学了个皮毛,为了保险起见,所以仍让蒋煜翻译成班灼语。
元真看着少女,轻轻叹一口气:“可以让我和她说几句话吗?她跑不掉的。”
少女不肯动。
元真耐心道:“为了阿普可耶。”
少女滞了一下,她看一眼手中的刀,然后又看一眼元真。
元真猜测着她的意思,对着蒋煜道:“你去按住她。”
蒋煜应声过去,见少女又警惕起来,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刀,朝着地上的妇人比划了一下。
少女见他们懂了她的意思,这才缓慢地移动了一下手中的刀,等见到蒋煜毫不犹豫地把刀抵在妇人心口,她才放心地把刀从妇人脖颈处挪开,然后双手握紧刀退到后面墙根处,谨慎地盯着眼前的人。
蒋煜将妇人从地上拉起来,让她朝着元真跪坐在地上。
元真起身,神色晦暗地看着地上的妇人。
她不太想相信自己的猜想。
元真看了看妇人的长相和穿着,轻轻开口:“你不是班灼人,是哪个部落的?”
是班灼的奴隶,但不是班灼人。
妇人闭着嘴不出声,蒋煜便极具威胁性地用刀拍了拍她的脸,刀尖晃在眼前,妇人心中一慌,嘴便张开了。
她低声道:“……羯赫。”
这个部族名字有些耳熟,元真瞥一眼看见蒋煜的神情,这才想了起来。
蒋煜就是羯赫的子民。
羯赫是塞北血脉最接近原突厥的部落,通用语言便是突厥语,只是,羯赫族早在建宁五十年就被其他强盛部落灭族了。
元真轻轻皱眉:“那你以前的身份是……”
妇人轻轻看了元真一眼。
她眸中早已蓄满了眼泪,抬头的瞬间落下两行清泪,稍稍冲淡了脸上的黄褐之色。
元真第一次认真看着妇人的脸,她伸手将妇人脸上的沙土擦去,露出一张即使干枯也难掩美貌的脸庞。
她没有继续问,而是转而问道:“克克木呢?她死了吗?”
妇人深深地低下了头。
“回答我!”元真掐住夫人的下巴,将她的脸抬了上去。
妇人眼中的泪流得更多了,她回头看一眼少女,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是的。”
元真的语气又平和了下来:“是怎么死的?”
妇人的眼泪如泪珠般滚落:“……她为了保护我们被人俘去了,半月之后……就死了。”
元真看向少女,少女也正瞪着一双恐惧不安的眼睛看着她。
少女眼中流露出一丝痛苦,足以证明这妇人说的话是真的。
元真面无表情地看着靠坐在墙角的少女。她手中明明持有凶器,却又对着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元真瑟瑟发抖。
元真的目光在她的腰腹之间扫了一眼,然后在她警惕地眼神中突然上前按住了她,少女无处可退,尖叫一声将手中短刀挥了出去。
短刀划在了元真胳膊上,可少女也被元真按在了地上。
少女呜咽着伏在地上,一双无助的大眼睛紧紧瞪着着元真,嘴中念念有词。
虽然听不懂,但元真直觉应该不是些什么好话。
少女的力气在元真之下,被按住之后便动弹不得了,元真轻轻巧巧地夺下少女手里的刀,轻声道:“能耐不大,倒是凶得很。”
没了刀,少女便没了依仗,她呆愣片刻,突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像一头被困的小狼。
蒋煜和陈惑之前不敢动粗,是因为少女的刀一直紧按在妇人的脖子上,军奴若是死在元真这里会引起大麻烦,所以他才不敢轻举妄动。
谁知这少女竟也好骗,元真三两句话出口,她就将妇人松开了。
少女挥刀的力道虽然狠,但却抵不过元真速度快,所以元真胳膊并没有被伤到,只是衣袖被割了道口子。她把刀别在腰间,然后将少女半拎半拽地从地上拉了起来。
元真看一眼依然跪坐在地上的妇人,对蒋煜道:“押她出来。”
少女轻得很,即使犟着劲儿,元真也能轻而易举地把她拖出去。
出去的时候,陈惑和喜鹊都还没回来,只有陈惑身边的亲兵和几个女子军里的人守着,见到元真把少女拖出来,几个人都是一愣。
“被伤了的四个妇人在哪里?”元真看了一圈问道。
陈惑的亲兵见元真的次数最多,忙上前回答道:“在前面作坊中。”
元真“嗯”了一声,点头道:“带路,我过去看看。”
边上三个喜鹊带来的女孩儿看看元真腰间别着的刀,然后跟在了元真身后。
元真回头看了一眼,眼熟,但名字记不太清。
元真皱着眉头仔细想了一下,试探性地问那个明显领头的女孩儿:“杜鹃?”
杜鹃一愣,似是没想到元真能记得她的名字,她激动地猛然点头:“五姑娘,我是杜鹃。”
女子军里大致上有两种人,一种是跟着元真来的和周边将士家的女儿,都称呼元真为“五姑娘”,还有一种是塞北当地人,称呼元真时喊得是“小娘子”。
杜鹃明显是前者。
元真轻轻松一口气,还好她记性还算可以,没有喊错名字。
元真将腰间别的着刀抽出来递给她,然后随意道:“你如今是伍长吗?”
她身后两个女子明显都听她的。
杜鹃忙点头道:“是的,喜鹊姐姐没有告诉过您吗?”
喜鹊姐姐,元真听到这个称呼顿了一下。
杜鹃误以为元真是不满意她能成为伍长,脸上闪过一丝惶惶然。
元真忙道:“不必紧张,是我最近太忙了,还没来得及问她,任命伍长由喜鹊一个人说了算,连我都要听她的。”
杜鹃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元真转过身,道:“走吧,去找陈将军。”
元真方才顿住,自然不是因为她对杜鹃有意见,而是因为杜鹃喊的那声喜鹊姐姐。
这样想来,她管着的人都有职务,可她却没有。
元真一边走一边沉沉想道,得想个法子才行。
元真很快就到了陈惑审人的作坊里。
这个村子就这么大点,作坊都在村子中央,从哪个方向过去也耗费不了太长时间。
知道元真来了,陈惑忙出来迎接。
见元真用手反剪着少女的双手,还将她带了过来,陈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道:“她们全都说了,外面风沙大,姑娘进来说话吧。”
元真点头,然后拖着少女先一步进去了。
作坊里除了那四名女子,还有一位姓梁的郎中在旁边守着。
陈惑刚来时,梁郎中觉得陈惑不遵医嘱,没有把他的放进心里,所以十分生气,即使陈惑说他是奉了元真的命令,他也依然冲着陈惑摆脸色。可这会儿元真进来,他却将脸上的不悦都掩去了,站起身道:“五姑娘。”
为医者心思都是一样的,元真自然猜得出郎中会不悦,她笑着道:“梁伯伯莫恼,是我让陈叔叔来问的。”
元真和梁郎中想的不一样,梁郎中觉得她们是惊吓过度,可元真却觉得她们是心虚。
梁郎中也是在旁边听完全程的,他忙冲着元真摆手:“五姑娘只管问便是。”
陈惑看着他的反应,没忍住抱着胳膊“噫”了一声。
元真将一直挣扎的少女拖到桌子前,然后对杜鹃道:“找块软布来束住她。”
这个作坊还没启用,所以里面没有什么能用的东西,几个人找了一圈没找什么软布,陈惑身边的亲兵忙从身上解下一条长布来,对着元真道:“五姑娘,这个可以吗?”
元真看一眼他身上到处绑着的布条,然后伸手接过:“多谢。”
陈惑替自己的亲兵解释道:“他以前是做斥候的,身上大伤小伤无数,绑着布条能及时止血。”
元真点了下头:“这倒是个好办法。”
若在没有医药的地方受了伤大出血,用布条止血是最好的方法,外衣大多污脏,所以若是在野外遇险,一般人都会选择撕身上的中衣。元真就曾干过这种事,不过她撕的不是自己的衣服。
元真用一只手抓着布条,然后示意杜鹃道:“过来按住她。”
杜鹃和她身后一个女孩忙上前将少女轻轻按住,好让元真空出手来将少女绑起来。
元真十分迅速地把少女绑了起来。
陈惑看着元真打结的方式,没忍住摇着头笑了下。
元真用的是山东猎户绑野猪的方法,这种结既不紧又难以挣脱,连几百斤重的野猪都跑不了,更何况是这个力气比元真还小的少女。
少女被绑住之后终于老实了下来,元真只是绑住了她的双手,但她也没有要逃走的意思。她坐在元真让她坐着的地方,然后咬着牙恶狠狠地盯着元真。
元真微微一笑,任她随便盯。
她转头看向那四名女子在的地方,然后问陈惑道:“她们都是怎么说的?”
1.我不会念古突厥语的母亲和姐姐,翻了很久资料也没翻到(可能是我太笨了),所以我借用了与突厥语相近的哈萨克语。妈妈:xexe-切斜;姐姐:apke-阿普可耶。
2.克克木,是编的,没有其他含义。
3.羯赫这个部落也是我编的,历史无记载。
4.终于写到小宝贝阿诺啦,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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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