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真赶在穆长栒去沙河城之前,将那些来自班灼的军奴都安排好了。
元真很不喜欢军奴这个称呼,不过她更希望这些军奴自己也不喜欢这个称呼。
这就是陈惑百思不得其解的答案。
元真把他们安排在军营附近,让他们看着大周将士操练休息,是想让他们意识到,他们是人。
陈惑依然不理解,这样浅显的道理,为何不能直接告诉他们?
难道还有人不知道自己是人吗?
陈惑是要帮忙训练这些人的,所以有些事情元真必须要告诉他。
陈惑的自持己见她是见识过的,改变一个人很难,但元真需要他在这件事上想法与她保持一致。
在此之前,元真听从户部杨绪的意见,去求见过班灼阏氏,班灼阏氏果真因为清平郡主女儿这个身份对元真极其客气,知道元真关心这些奴隶,班灼阏氏虽然并不赞同,但也点了点头道:“我知道的,许多汉人都心软。”
在班灼降周以前,班灼阏氏见过的汉人只有那位游医。
杨绪将班灼阏氏的话翻译给元真,顺便又提醒了元真一下。
医者大多心善,心善与心软只一字之差,可其中含义却相差甚远,元真原想多说两句,可对上班灼阏氏的眼神,她却又觉得说不出口。
她未必能解释得清楚,班灼阏氏也未必能听得进去,也就见这几面而已,她没必要搞得大家都不爽快。
思及此,元真便重新清明了起来。
元真来见班灼阏氏,是想多了解一下这些奴隶的来历。
尽管班灼阏氏尽力掩饰了,但眸中的那抹轻蔑依然落在了元真眼底。
这份轻蔑是班灼阏氏下意识的反应,不是对元真,是对那些奴隶。
在他们眼中,奴隶就是最卑贱的存在,根本不需要他们去关注。他们关心的只有奴隶有没有把事情做好做完,若是没有,那就换一批奴隶。
不过班灼阏氏对元真印象很好,所以她不嫌这个问题低贱,而是让身边的女奴去找了这些奴隶原本的主人——那些班灼贵族,问清
女奴很快就把答案带回来了,这些奴隶的身世很简单,大多数是从小就做奴隶的,还有极少数人是自己的部落灭亡后,被俘虏叛卖到文城成为奴隶的。
这是最关键的一点,也是元真最需要的一点。
元真需要先改变这些军奴对自己的认知。
正常情况下来说,人的观念意识是很难改变的。如果一个从一开始就被灌输一种思想,不管是对是错,达到一定时间之后,这个人对这种思想都会深信不疑,即使这种思想有着很明显的漏洞。
元真知道自己是个人,因为她从出生起就被称呼为“人”。
可这些奴隶不同,他们是最低贱的存在,他们被强行掠夺了身为人的权利。他们从出生起就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他们不被人尊重,不能有属于自己的情绪,拥有的只有永恒的打骂和无休止的劳作,能解救的他们仿佛只有死亡。可他们连死的权利也不能有。
可怕的不是他们受到的非人待遇,可怕的是连他们自己也认为这是对的。
若是在这种情况下强行更改奴隶们的认知,是有可能直接把他们逼疯的。
元真知道陈惑不理解,因为他没有被人当做牲畜对待过,元真自然也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但她能体会到一点这种感觉。
元真身边自然是没有奴隶的,但她身边有许多奴婢。
元真命好,一生下来就什么都有了,钱财,地位,和长辈的疼爱。
她是世家女,有着皇权之下最尊贵的身份。
如果可以,她完全可以什么都不想,接受命运的馈赠,只做她高高在上的穆家五姑娘就好。
可是她做不到。
元真幼时有段时期,建宁帝对穆国公府约束极深,元真知道不能去外面,可是她很向往,便悄悄爬上院墙,想看看外面有多热闹。
她是主子,所以没有人敢拦她,也没有敢告诉她,每次她这样做,她身边的小丫头都会受罚。
明明是她做得不对,可在别人眼中,做错的只会是奴婢。
元真后来跟穆国公夫人保证了不会再爬墙,可是那些小丫鬟受过的罚却抹不去,元真取了自己的钱赔给她们,虽然觉得歉然,但还是没忍住道:“你们受罚了怎么都不告诉我?”
小丫鬟谢过元真的赏钱,诺诺道:“我们做奴才的,本来就是这样的。”
她们不能说,只能默默受下,因为她们还需要这份生计。
元真一怔。
原来不知何时,她也成了能说出“何不食肉糜”的人。
凡是大家族,都会有数不清的仆从与豪奴,奴才也分三六九等,那种能够世代侍奉主家的,又称家奴。
家奴在其他奴才面前,是有些自命不凡的,他们认为自己与买来的奴才是不一样的,他们对主家更敬重,主家也对他们更信任。
方槐就是家奴,她的祖父是穆家奴才,她的父亲是穆家的奴才,所以她也是穆家的奴才。
元真曾问过方槐以后想做什么,她想了很久没有想到,最后才小声道:“我们生来就是要做奴才的。”
可元真不这么觉得,所以她开始慢慢引导身边的人改变想法。
她容许身边的丫头们“逾矩”,她会和身边的丫头们谈心,会让她们觉得短暂地觉得她们之间是没有隔阂的。
一个人人可以做奴婢做的事情,但不能有一颗只能做奴婢的心。
穆国公府的下人们最喜欢元真,仅仅是因为她们在元真这里能体会到几乎没有机会体会到的自在。
许多因为家中难以支撑才不得已自卖为奴的人,也都会想方设法求到元真面前,希望元真能够开恩,许她们能够自赎身出去。
签了死当的丫头是不能轻易放出去的,因为主家调教丫头也是有开销的,主家人善是真,但也不能做冤大头。尤其像穆国公府这种世家,丫头们的见识和能耐都是用金银堆出来的。
可元真不同,只要是真的心中存志,元真都会放她们出去,每年过年的时候都有人来穆国公府给元真拜年,只因为当年是元真放了他们出去,才能让他们过上如今的日子。还有人带着儿子来给元真磕头,说等儿子长大了,要送儿子去科举。
奴才的心思都不好掰,更何况是奴隶?元真不求他们立刻能转换身份,但他们总该先认识到自己是个人。
陈惑似懂非懂,再看向那些军奴,眼中目光便变了些。
而经过这段时间,这些军奴明显有了些变化。
有人蠢蠢欲动,想改变如今的现状。
这一群人中只要能有一个人醒悟,元真就能继续下去,更别说有这种想法的不止一个人。
几乎所有因俘虏才成为奴隶的军奴都心有不甘,所以他们找到陈惑,请求陈惑给他们一个机会。
陈惑谨记元真的话,一直等到几乎所有人都来找过他之后,才将他们重新整合,带去了荆门关。
元真给了这些军奴选择,可以留在她这里,也可以去其他营地,她不强留。
但这些军奴全都选择了荆门关。
他们全都选择元真,不是因为这些军奴全都醒悟了,而是因为这些军奴中,隐隐约约出了一个领头人。
他似乎看懂了元真的深意,所以他先一步与这些军奴交谈,将这些军奴聚集到一起,向元真证明了他的能力。
甚至不用陈惑介绍,元真就能一眼认出这个人。令人惊讶的是,这个明显有着外族特征的人,居然有一个很好听的汉人名字。
他叫蒋煜。
这不是他的本名,他的本名早已被他抛弃,这个名字是他的部族被灭时,一位救了他的游医给他起的。
蒋是那位游医的姓,而煜,是明亮光明之意,还暗指希望。
蒋煜不懂汉话,但他知道他这个名字的含义。
部族被灭时他想活,然后他活下来了;成为奴隶之后他想要自由,然后得以重获自由。
他跟随族中长辈信奉神明,勤勤恳恳十数年,可一朝落难,神明却置他于不顾,救他的,是两个人。
都是汉人,都是女子。
他会永远记住救了他的两个人。
也让他深深记住了大周。
大周,只有在大周,他们才能真正过上人的日子。
元真这段日子里并没有可以限制他们的言行,所以蒋煜知道他最惦念的妻子与妹妹也被面前这位贵族女子所救,他不懂汉人规矩,便用自己部落最崇高的礼仪向元真叩拜。
他的汉话说得磕磕绊绊,但也说得异常坚定。
他请求元真给他机会,让他能够报答恩人,他会努力完成元真提出的所有要求,他会做元真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那个游医是女孩子,哈哈,后面戏份挺重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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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军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