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真回到永安侯府时,西边已经爬满了晚霞。
元白和元礼如今已经七个多月大了,正是学爬的时候,元容给他们新缝了两个布老虎,正坐在床边哄着两个人往她那里爬。
见元真回来,元容把布老虎给了身边的采青,然后道:“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元真在筹备女子军的事情,阖府皆知。
因为没有前人的经验,所以元真基本上属于自己在摸索,一来二去事就多了起来。之前很多次元真回府时已是漏夜,今日天还没黑,已经算是回来得早了。
“她们今日休沐,我只是去转转而已。”
元真接过布老虎,在元礼面前晃了两下,然后逮住他抱了起来。
元礼长胖了不少,抱起来之后沉甸甸的,元真掂了掂他,笑着道:“再胖下去,就真的要变成团子了。”
元礼的小名叫团子,是元昭给起的。
元容也没忍住跟着轻轻笑了一下。
元真在屋里看了一圈,没见到贾悠的身影,连肖娘子也不在。
她问元容道:“娘呢?”
元容道:“有两个北边的部落派了人来,娘去见他们去了。”
元真“哦”了一声,然后把元礼放了回去。
自从穆长栒驻守塞北,之前被蓄意隐瞒下的北狄消息便被陆陆续续放了出来,李敖借此让宋卓和辽东侯汇报,然后顺手停了他们身上的惩罚。
当时之所以一直隐瞒北狄的存在,是怕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等到穆长栒去塞北转过一圈,然后告诉李敖有一战之力后,李敖才放心地将这个消息告知群臣与百姓。
北狄与突厥可不同,突厥势弱,只敢在西北处撒野,而北狄蛰伏数年,存着一颗吞并大周之心。
得知这个消息,惊慌于文武失衡的文臣才稍稍安定一些,可是这份安定在得知穆长栒手中权利过大时又转变成了怒火,内阁的书案一时间被参永安侯府的折子淹没,大大加重了内阁与翰林院的工作量。
李敖虽然不曾理会,但也曾简单看过几封折子,大周文臣个个文采斐然,若不是这些权利都是被李敖亲手放出去的,估计他都要抽出刀来跟着一起骂娘。
甚至有人拿永安侯与藩王相较,直言恐穆长栒拥兵自重,藐视朝廷。
刚到西北就蕃的恒王,权利可能都没有穆长栒手中的一半多。
是以京中参穆家的折子不减反增,连带着穆国公府都被连累。
不过穆国公府也不在意这些就是了。
元真训练女子军的消息传回京中后,自然又为穆家获取了一些新鲜的参奏折子。
一是因为她的行为与京中贵女的姿态相悖,打打杀杀不符合女子静美之姿;二是因为这些官员觉得荒谬,大周有无数好男儿,哪里需要女子上战场?女子就该安安稳稳守在后方,军中森严,岂容女子掺和。
可穆家不是没出过女将军,朝中有很多人记得常宁将军穆羲和,有许多老臣,甚至还能回想起常宁将军的神姿。
当年建宁帝御驾亲征误入敌人陷阱时,是穆羲和一人一剑打破了桎梏,为帝王和随行官员撤离争取了足够的时间。
曾被穆羲和救过的老臣,说不出女子在军中无用的话。
帝王不置可否,下面的官员再吵也吵不出个结果,穆五姑娘的名母亲乃是清平郡主,朝臣参穆家时李敖不会说什么,但波及到妹妹和外甥,李敖便会不悦。
穆五姑娘身后有穆家又有皇家,众人试探性地参过一轮后,便不约而同地把这件事按下去,继续一心一意地参着穆长栒。
不过参归参,穆长栒需要京中助力时,他们也不会故意扯后腿。
北狄现在还没有正式与大周宣战,但这不过是早晚的问题,穆长栒将自己主战的想法送回京中,在得到京中官员半数以上的支持之后,便不再管京中琐事,自顾自地开始对塞北部落进行招安。
如今自然只是招安,但若到最后还不表态,穆长栒就只能先一步攻打了。
大周延续到如今,文官的地位已经隐隐高过了武官,但即便是在武官插不上话的朝堂,也还是主战的人更多。
人家都已经嚣张到家门口了,不打回去,如何彰显大周国威?
至于建宁帝时一度将要实施的和亲一策,如今倒没有一个人提到过。
大周军力强盛,又先一步占据了文城,所以有不少部落在权衡过利弊后主动向大周投诚。
今日来永安侯府的两个部落就是如此。
穆长栒不在府中,所以只有贾悠一个人出面见了他们,不时有人将消息传到元容和元真这边。
两下里彼此有意,自然是相谈甚欢。
元容听完下人的汇报,捏了捏手里的棋子道:“这已经是这个月来的第三波人了。”
她轻轻皱眉,道:“父亲要动身去沙河城了。”
元真有些吃惊:“这么早?”
这件事元真丝毫不知情。
自从来到塞北,元真就一直在忙碌女子军的事情,与穆长栒见不上几面就算了,连与元昭相见的次数都少了许多,有时他们两个之间还要靠元容来转达。
元容点点头:“今天上午时父亲说的,而后就去了营中,到现在还没回来。”
穆长栒向来谨慎,既然他开了口,那就证明这件事基本上已经定下来了。
如今已经是三月中旬,元真觉得早,但其实已经不算早了。
元真静静思考了一会儿,然后问道:“哥哥也要去吗?”
元容点点头:“听父亲的意思,似乎是的。”
元真“唔”了一声。
见元真没话要说,元容道:“你明日还去荆门关吗?”
元真瞬间回神,道:“明日不去了,过几日我再去。”
元容点点头,道:“若你明日有空,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元真有些好奇。
元容轻轻抿唇:“文城。”
*
文城,地牢。
还没走下通往地牢的土阶,元真就已经感觉到了来自地底的阴冷。
喜鹊轻抬火把,照亮了元真身前的黑暗。
元真有些疑惑,不知道元容带她来这里干什么。
文城自从班灼投降之后,便几乎等同于归属大周了,穆长栒接管了文城中的一切,自然也包括文城的牢房。
若是旁人,恐怕只会将目光放在城中的百姓身上,但穆长栒不同,他曾在山东处理了近十年的冤假错案,知道牢狱之中多有冤案,所以在安置文城的同时,也没有忽略地牢中的牢犯。
穆长栒要筹备军马,要率领三军,还有防备北狄,自然不可能亲力亲为,元真和元昭各有各的忙处,穆长栒便把文城牢犯交给了元容。
元容心思剔透,且又冷静理智,正适合处理这些事情。
这些人并不难处理,不过是有罪者治罪,无罪者释放而已,可元容近日却遇到了一些难题。
元容带着元真拐了几个弯,一直走到最深处的牢房。
火把上的火苗因为陡然下降的气温闪烁了几下。
火把能照到的地方有限,元真看不清牢房中都关押了些什么人,她接过喜鹊手中的火把,靠近身边的一间牢房。
采青走了两步到用来阻隔牢房的土墙边,然后踩着石头,点燃了在墙上挖出来的灯道。
地牢中霎时亮堂了起来。
元真也终于看清了牢房中的人。
这几间牢房中里的,是曾属于班灼的奴隶。
是的,奴隶。
除大周外,周遭的政权与小国中,都是有奴隶的。
奴才与奴隶,仅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
元容在旁边道:“这些人大多是文城城破当日被班灼贵族抛弃的奴隶,班灼首领拒绝承认他们的身份,他们根本没有办法以班灼人的身份入籍。”
无法入籍,就代表不能入户,元容手中没有权力,只能让这些奴隶继续待在这里。
而且这些奴隶几乎没有生存能力,他们习惯了服从班灼贵族的命令,习惯了无休止的劳作,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们都只会默默接受。
元容第一天来时,他们甚至以为元容就是他们的下一个主人。
“若是一直不能入籍,他们会被怎样?”元真问道。
元容沉默片刻,道:“文皇帝曾经立下规矩,凡附属国归顺,其下所治子民,皆由附属国处置;凡归顺者,三年内自治。三年中以半年为期由六部考察,若考察为优,则附属国任可自治,佐以大周旁治;若考察为差,则收归班灼所有特权,直接由大周设立州府行省。”
换言之,这些人的命,如今在班灼首领手中,去留生死皆由班灼首领一人说了算。
元真皱眉:“班灼首领是怎么说的?”
提到班灼首领,元容眉宇间闪过一丝厌恶:“班灼首领说,奴隶乃生而有罪者,按班灼的习俗,理当坑杀。”
元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元真面前这几间牢房中关押着的,少说有两三百人。
她被呛了一下,稍微有些焦急:“这些人不一定都是恶人,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元容一直都在看着元真,见她这样问,她点了下头,道:“其实是有的。”
元真还以为元容带她来,是因为实在没有了办法。
她看向元容:“什么办法?”
元容道:“他们是无主的奴隶,所以没有身份,不能入籍。”
元容看向牢狱中紧张害怕的人们,道:“如果他们能有一个新的主人,那么他们就能以奴隶的身份入籍了,三年之后,甚至还有可能摆脱奴隶籍,入大周民籍。”
元真皱眉:“可班灼首领不是不承认他们的身份吗?”
他们本就是被班灼贵族抛弃的奴隶,如今班灼首领不认,班灼贵族们就更不会留他们做奴隶了。
“没错。”元容道。
“可是班灼管不了大周。”
元真有些吃惊:“你的意思是,让大周人买下这些奴隶?”
因为经常跟着穆长栒查案子,所以元真翻阅的大多是刑法类的律书,针对人口户籍这一块其实涉猎不多,她回想着曾经看过的《大周律》,不禁皱起眉来,周人可以拥有奴隶吗?
“《大周律》中没有写周人可以拥有奴隶,”元容看穿元真的想法,轻轻开口道,“但是,《大周律》中也没有写周人不能拥有奴隶。”
因为早在近千年前,汉人的认知中就已经没有了奴隶一词,从没有一个朝代会针对奴隶而制定律书。
元容这是在钻《大周律》的空子。
“即便这个法子可行,那又该找谁来买下这些奴隶呢?”元真竟然紧皱眉头,“这些人犹如烫手山芋,未必有人肯接手。”
元容点头,只看着元真不说话。
元真有些纳闷。
过了一会儿,元真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她十分吃惊地指着自己道:“二姐姐,你不会是想让我买下他们吧?”
“不是。”元容轻轻开口。
《大周律》上没有命令禁止周人买卖奴隶,但不代表这样做不会受到惩罚。
元容抿了抿唇道:“这些人可以由我买下,但是,我没有安置他们的地方。”
元真终于知道元容为何会邀她前来了。
因为元真恰好有个可以安置人的地方。
荆门关外元真所圈的演武场,是任由元真一个人支配的。
京中官员为何明知穆家姑娘是在胡闹,却没有坚持继续参奏呢?那是因为元真背后有李敖的支持。
第一次看见有参穆家姑娘不检点的奏折时,李敖就召见了穆国公穆继文,他难得在勤政殿待了一天,也不知他在勤政殿中想了些什么,第二天他就往塞北写了一道信。
元真手中的权利不是穆长栒给的,而是李敖给的,不过目前为止这还是个秘密,是属于李敖和元真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李敖对元真的想法很感兴趣,但有大周律法在前,他不能给元真太多的权利,但他向元真保证过,只要元真能让这些女子在军中有所作为,他就能会争取让元真这支女子军真的收编入军。
他让元真放开手脚去试,唯一的要求不过是让元真每个月写信向他汇报进度。
若不然元真怎敢堂而皇之地使唤靖王世子,让靖王世子来她这里帮忙呢?
这个秘密元真连穆长栒都没有告诉过,就更不必说是元容了,元真本该直接拒绝的,可她却犹豫了一下。
她皱着眉思索了半日,最终道:“可以是可以,不过这件事不能张扬,而且……”
元真抬头看向狱中的奴隶,道:“在这期间,他们必须安分守己,若是有伤人害人的情况发生,我会亲手将他们送回牢房。”
//4.15:修改了藜城的地理位置,改到了沙河城以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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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户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