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真从元容那里回去的时候,初霁和初晴已经离开了。
没两日就是除夕了,景阳侯夫人把这两个人抓回去准备年节的东西了,过些日子他们就要去京中了,这两个丫头被她们父亲惯得无法无天,去了京中可不能再这样下去。
半亩方塘众人见元真兴致缺缺,还以为元真是被元容欺负了,采兰的嘴都快噘到天上去了,被方槐轻轻拍了一巴掌道:“快去拿点心来,姑娘忙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呢。”
元真今天跟着贾悠忙了一天。
贾悠到底不放心穆长栒独自在外,也不放心他养儿子。贾悠和穆长栒两个人刚成婚的时候穆长栒有极严重的胃病,就是打仗那几个月打出来的,她好容易给调理过来了,万不能再出点什么毛病。
所以贾悠与元容元真商量了一下,打算过了年去过祖祠后就出发去塞北。
元真自然没有异议,元容听过之后也点了头,贾悠原本还担心元容身子骨不好,想让她等到春暖花开之后再启程,但却被元容拒绝了。
元容的病早就好全了,贾悠只需要看看幽篁里的开销就知道了,幽篁里以往买药买柴是大头,如今却没什么大项的开销了。
方槐和绿萼也不比旁人知道得多,但两个人却能看得出元容这件事不对劲。
元真无意让旁人跟着她一起担忧,便没有多提什么,依然跟往常一样用了饭早早入睡,第二日好去芦笙馆理事。
第二日早上采兰做了元真最喜欢的蟹黄包,元真一边吃一边感慨:“还是采兰做的包子最好吃,若是采兰以后不在我身边了,我还真可能不适应。”
采兰又端了一碗豆腐紫菜汤过来,听到这话忙瞪眼道:“我永远跟在姑娘身边。”
元真拿起勺子喝了口汤,又鲜又嫩,味道也正好。
她笑着摇摇头:“你还能一辈子跟在我身边?你以后总是要成家的,便是不成家,也总要有自己过日子的时候。”
采兰不解:“我不可以一直跟在姑娘身边吗?”
“当然可以。”元真冲她笑笑,“但你一直跟在我身边的话,你的家人怎么办?”
采兰忙道:“我给我娘留了足够的钱,而且我娘说了她想去京中,若她真去了,姑娘以后过年回穆国公府的时候,我就能再见到我娘了。”
元真捏捏她的手道:“我知道,可我说的以后。”
屋里几个丫头停下动作。
元真放下勺子,叹口气道:“你们几乎在我小的时候就跟在我身边,如今年岁也都不小了,以后如何,你们可曾想过?”
方槐十六,绿萼比她要长一岁,今年十七,两个人早已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元真是隐隐知道这两人的志向,所以在韦书允面前暗着提过几句,韦书允虽然讶异,但是却也依言把两个人的名字从嫁娶名册上去掉了。
除了她们两个,采兰和郑采今年也有十五了,二等的白芷四个小一些,但转过年也该有十三四了,元真自己不在乎一定要嫁娶,可这个世道却在乎。
其他院子的丫头们到了年纪要么直接放出去,要么从主子那儿求一份体面,以保此生无虞。初晴这般大大咧咧的性格,还给她的贴身丫鬟包了大大的红包,生怕她嫁出去之后受欺负。
能在府中姑娘身边伺候的丫鬟们,自然都是百里挑一的,说是个副小姐副姑娘都不为过,见惯了荣华富贵的,突然冷不丁出去吃糠咽菜,怎么可能受得了?
几个小的也就罢了,跟着去塞北之后,元真自有补偿,可这些到了年岁的丫头跟着去了塞北,万一误了终身又该如何是好。
塞北可没有什么掌柜庄头让元真来挑,元真身边的丫头都是跟着她识过书墨的,若她们想嫁,她不可能随随便便将她们指给小厮长随。
不仅采兰的奴籍文书被元真从官府里取出来了,半亩方塘里所有丫头的文书都在她手里,若是她们想留在府中也就罢了,若是她们想出去,元真随时都能给她们消了奴籍。
没有什么比命握在自己手中更重要。
采兰似乎听明白了,她与郑采对视一眼,然后转头看向元真,有些迟疑道:“我不知道。”
她如今的一切都是元真给的,她从来都没想过以后会离开元真。
元真看着面带疑惑她们,包括方槐,忍了又忍,终于把一直想问的问题问了出来。
“你们想一辈子为奴为婢,世代都伺候别人吗?你们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能自己做主?”
绿萼眉头微动,轻轻眺了元真一眼,然后很快又低下了头。
郑采和方槐是家生子,这种可能她们从来没有想过。采兰倒是从外来买来的,可她以前过的日子差极了,若不是穆长栒救了她一家,还把她们带来济南府,也许她们一家早就被饿死了。
元真知道她们不懂,但她也没有硬要她们听懂,她只是想告诉她们,其实她们还可以有其他的活法。
“我今日所言没有什么旁的意思,只是想说,无论你们以后有什么选择,只要不过分,我能帮得上,我都会帮你们。”
元真看看采兰,道:“你也一样,你无需坚持跟在我身边,与我相比,还是家人更重要。”
穆国公府一向厚待奴仆,但也只有在国公夫人、侯夫人和几位少夫人身边伺候的大丫鬟们才能拿到一两银子的月俸。
除了这几处外,下人们削尖了脑袋也想进的地方就是半亩方塘了。
月钱是一样的月钱,可元真大方,动辄便会赏赐,每一季换新装,半亩方塘的丫头总是换得最快的,就是因为她们直接就能拿到现成的,而不用领了衣裳以后自己回去再改。
元真身边几个一等每年拿到手的赏赐和月钱加起来与芦笙馆的大丫头们都不差多少了,元真怕她是不想失了这个进项,想了想又道:“你不是一直想开点心铺子吗?若你想出去,我可以出钱帮你先把铺子开起来,就算是我参了股。”
提到点心铺子采兰的眼亮了亮,可她最后还是坚持道:“我想留在姑娘身边。”
元真不会做一些自以为是的事情,既然采兰是自愿想留在她身边的,她便也点了头,道:“好,那不管你什么时候改了主意,都要告诉我。”
采兰点头。
元真笑了下,然后又看向已经都凑进来的其他丫头们,道:“不管几等的,即便只是个洒扫,只要开口,我都能满足你们,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为人在世,即便不为善,也绝不可为恶。”
半亩方塘的规矩说严挺严,说松也很松,进院的小丫头第一日就能领到一张纸,上面写了在半亩方塘所有要注意的事项,只要这些做到了,剩下的元真都不会管。
所以顾妈妈当时才坚持把两个女儿都送到元真这里。
不是其他的姑娘不好,而是在元真身边,更好。
顾妈妈是府中老人,可她又哪里想女儿们跟她一样世代为奴?满府里只有五姑娘是真的销了身边丫鬟的奴籍的,所以顾妈妈想试一试。
若能行自然是好,若不行,在半亩方塘伺候也并不吃亏。
用过饭后元真便该去芦笙馆了,元真不知怎么突然打算缓一缓再去,她让其他人都出去了,刚想和方槐谈一谈,绿萼突然拿着东西走到了她面前,元真看她一眼,想了想又没喊方槐,等到人都出去了,元真这才看向绿萼道:“怎么了?”
元真自来就没把绿萼当丫头看过。
从绿萼进半亩方塘的第一日起,元真就知道绿萼的骨头是最硬的,哪怕她每次下跪都跪得情愿,但元真知道,她心有傲骨。
半亩方塘中受规矩最严的其实不是方槐,而是绿萼,她把元真列出来的条件当做金科玉律一样来遵守,绝不会有半分出格。
元真有一段时间其实并不知道该怎么与绿萼相处,半亩方塘里所有丫鬟的字都是元真教得,却只有绿萼是本来就识字的。她不仅会识字,甚至还会算账,而且算得又快又准。
元真知道绿萼肯定生来不凡,可她从不肯提家世如何,方槐知道元真的心思,也曾私下里问过绿萼几次,可绿萼的反应太强烈,方槐便再没敢提了。
绿萼不愿说,元真也就不再问了,她的性子过刚,元真怕她去别的地方不适应,便把她留在了半亩方塘。
绿萼把手上的东西放在桌子上。
这些是她理出来的这一年中半亩方塘的进项和出项,这是元真的习惯,每一月每一年她都要算。
可绿萼开口要说的却和账目没什么关系。
她看着面前的元真,一时间有些恍惚。
不管什么人,不管什么身份、什么时候,只要有人与元真交谈,她都会十分认真地倾听。绿萼早就自甘轻贱了,可每次看着元真,她却又觉得,她存活在这世上其实也并不是毫无价值。
绿萼深呼吸几次。她原以为自己心中已经毫无波澜,可一开口,一双眼睛还是被眼泪染红了。
元真安安静静看着她,等着她随时开口。
若不上元真足够耐心,绿萼甚至都觉得自己坚持不到把话说出口,她尽力不让眼泪夺眶而出,尽力忍耐之后轻声道:“姑娘三年前问的问题,奴婢如今能回答了。”
元真猜到她要说什么了,她面露不忍,但也只是点点头。
绿萼轻轻跪下去,动作优雅,居住端庄。
她低垂着一双柳叶眉,道:“我本名梅青霜,出身金陵梅家,我娘是梅家老爷的……外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