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年的年,过得比永安元年热闹多了。
去年的时候李敖一登基便用雷霆手段对付了一堆人,官员们光顾着夹尾巴做人了,哪里还有功夫去想过年,摸不透新帝的心思,他们连年祭都不敢去。
永安元年这一年虽然过得极不安稳,但朝臣们却知道该如何与新帝相处了,这位陛下的心思并不深,只要满足了他的要求,剩下的他就全不管了。
这个年节热闹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永安帝在新年之前,大肆封赏了一通。
靖王府和尹王府一开始就与雍王府一心,说是皇上的心腹也不为过,不仅封有官职,更有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无数。两位王妃与世子也各有封赏,皇上更是告知了宗人府,两府中的郡主出嫁时可按公主仪制,郡主府可破例升为公主府。
先帝多子,京中王府诸多,可是除了靖王尹王外还能享有同等封赏的,就只有成王府和循王府了。
成王世子与循王千秋节护驾有功,不仅有加封,甚至还在宫中任了要职。成王世子妃与循王妃以及成王世子一双儿女同得赏赐。
循王府只有一位郡主,在封赏之前循王曾上奏一封,这道折子中的内容令内阁众人深感匪夷所思,想了半日不知如何下笔,只能原封不动的送去了勤政殿案桌之上。
循王的想法乃是异想天开,李敖把这封折子驳了回去,却又令下了一道旨。
循王独女康成郡主的赏赐与尹王靖王两府的世子一样,只除了康成郡主没有官职这一项。李敖还单独又下了一道旨,循王府以后可由康成郡主之子继承。
康成郡主还是县主的时候就是京中女子最羡慕的对象,这几道圣旨发下去,京中女子对明蕙的羡慕又上了几层楼。
家中无子,按祖制是要过继的,若不然这一脉就算断了,谁知循王竟真把循王府给了自家女儿。
那可是王府!
而循王妃的病也终于全好利落了,她这一生最爱的就是地位与权势,有了这些圣旨,她便更趾高气昂了,以往听到有人在背地嚼舌根说她命中富贵却偏偏无子时她还会难过愤怒,如今却根本不会放到心上了,不仅不会放在心中,她甚至还会特意走到这些长舌妇面前,笑颜笑语地问上一句:“你们倒是有儿子,可也能立时就能继承家业?”
除了几位王爷,还有许多勋贵官员同样得了赏,李敖刚登基时诸事不顺,所以许多封赏一直压着,索性便一起赏了。
平南侯府与护国公府的赏赐自然是第一等的,与这两家封赏一样的还有穆国公府、恒安侯府和永安侯府。
前面两家算不得什么,毕竟一个是皇后娘娘的娘家,一个是贵妃娘娘的娘家,不赏才是说不过去。
可后面这三家却是实实在在在京中掀起了波澜。
说是三家,其实也就是一家,穆家到底也是在建宁帝的打压下沉寂了十数年的,猛地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世人视野中,倒让人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之前只知塞北班灼有异动时,还有许多武将毛遂自荐,自从知道是前朝大患北狄卷土重来,甚至兵力比以前还更强盛之后,便再也没人主动说过要去塞北争权了。
领一支军队听令打仗他们可以,发号施令做一军主帅却不行。
大周数百年被穆家庇佑,驻守险恶之地的永远都是穆家人,大周尚不需要除穆家之外的人身陷险境,而且,有穆家人在,主帅之位也不会轮到他们。
除了这三家,崇安侯府也得了赏赐,令人觉得奇怪的是,皇上真正的心腹姜玄和栾英相比之下却没有多少赏赐。
同样没有赏赐的还有魏渊。
魏渊去塞北是自己求的,可是在别人眼中这却算是贬谪,毕竟塞北乃是不毛之地,未来几年还有可能多战乱,即便在战场上能立战功,可那却是要用命来换的。
李敖像是攒了一年的赏要赐,一个腊月陆陆续续写了几十道圣旨,险些把礼部尚书给累死,这也导致礼部尚书每日上朝都一脸视死如归之相。
李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所以稍加思索之后,索性让整个六部都忙了起来。
时隔半年,李敖有一次在六部五寺之中进行了一次大调动。
除了六部五位尚书没有改动外,各衙门之中自正三品官员到六七品的主事、令史,甚至连带六科给事中都通通被李敖调了一遍。
而被段首辅代为掌管了近三个月的兵部也终于有了兵部尚书。
是前朝最后几年中,建宁帝最信任的大理寺少卿崔盟。
而大理寺少卿一职,则由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姜玄继任。
这些封赏调任的旨意下完之后,李敖又让人在京中选了两处极好的园子加以修缮,京中官员百思不得其解,就连内阁中人都不知此意为何,工部的人死咬着不开口,刑部尚书便撺掇着户部尚书一起去了文华殿,想让段崇思上折子一问究竟。
段崇思是太子太师,又是内阁之首,他的话语权自然更大些,而李敖也确实在段崇思上过折子之后才说明了真正的意图。
这两处园子是他为太皇太后和清平郡主而修的,如今江山无恙,所以太皇太后想迁去别宫居住。
至于给清平郡主的园子,则算是补偿,偿还当年建宁帝将清平郡主下嫁时所扣下来的郡主府。
连平日里与他关系并不亲近的皇姐皇妹都能得一长公主府邸,他最宝爱的妹妹又怎能没有?
京中连穆国公府昔日荣光都能记住,自然也没忘了清平郡主,清平郡主可是大周立朝至今唯一掌过权的异姓郡主。
想到今上与郡主昔日情谊,他们甚至怀疑若不是穆家的恩典已够多,李敖都有可能会封清平郡主为公主。
穆长栒和贾悠都得了赏,元昭和元真自然也不会少,不过两个人都未满十五岁,所以赏赐大多是金银首饰等物。
不过元真比元昭多了一份赏,就是贾悠的园子只能由元真继承。
元昭是世子,日后可继承永安侯府,李敖便让元真也能有所继承。
这倒旨意确实有些出乎元真意料。
因为永安侯府在塞北,而贾悠早晚也要去塞北,所以宫中给他们的赏赐大多一并送去塞北了。
除了李敖,冯皇后和年贵妃也有赏赐,贵妃娘娘一如往前一视同仁,穆家的孩子都得了赏,可冯皇后却只赏了元容和元真两人。
年贵妃的赏赐是大大方方放在托盘上的,冯皇后的东西却是装在箱子里不肯示于人前的,元真回到半亩方塘之后才发现冯皇后给她的是一身县主仪制的吉服。
县主服饰她之前就收到过一次,可这一件明显要更华丽。
县主仪制也不相同,往往因家中官爵而变,元真手上这件新的,明显加上了皇家图纹。
元真皱了皱眉,让郑采把这身吉服好好收着,到时候好一起带去塞北。
初晴最喜欢漂亮衣服,看见这件衣服就走不动道了,见元真揣了袖筒要出门,她才把眼睛从衣服上拔下来,然后问道:“你这是要去哪儿?”
元真由着方槐帮她把头发从衣领下顺出来,道:“我去二姐姐处。”
初晴眼前一亮:“我也要去。”
元真得了件漂亮衣服,元容同样得到了皇后娘娘的赏,或许又是一件漂亮衣服。
初晴这些时日与元容多了些来往,她也早就从一开始对元容十分惧怕渐渐转变成了如今的“二姐姐应该不会吃了我吧”的想法,所以一时胆肥,想要一起跟过去。
可一向不会拒绝她的元真却深深看了她一眼,道:“我劝你别去。”
初晴动作一顿,顿时感觉背后有些凉飕飕的,她到底还是有些害怕元容的,眼见元真这般郑重,她犹豫了一下,道:“那我不去了吧。”
元真点点头,没再说话就出了门。
她走之后初晴用胳膊杵杵初霁,小声道:“你说皇后娘娘会给二姐姐什么呀?芙蕖为什么不让我去?”
二人的交谈初霁自然都听在了耳中,想起元容进京之后的变化和幽篁里伺候元容的女官重华,以及元真如此慎重的表情她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参透了什么,她抿了抿嘴道:“我也不知道。”
初晴的嘴又撅了起来。
初晴做事一向冒冒失失的,初霁怕她没心眼哪一日在元容面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想了想叮嘱道:“你还能有芙蕖了解二姐姐?这些东西,你可千万别二姐姐跟前问。”
初晴一脸匪夷所思的看着初霁:“你在说什么呢?那可是二姐姐,我什么时候敢在她面前胡说。”
她说的倒是实话,初霁心中稍定,而后又觉得她这话有些搞笑,摇了摇头笑道:“你连祖父都不怕,怎么偏偏怕二姐姐。”
初晴继续噘着嘴:“连三哥都怕二姐姐,我又怎么可能不怕,难道你不怕?”
元容性冷,而且说话做事十分直接,被她一双没有感情的眼睛盯过来时,初晴甚至能难受地想跳到湖里去。
对于元真这种主动去幽篁里的人,她一般都称其为勇士。
而事实上,她嘴中的勇士在幽篁里门口犹豫了好久才进门,而且还是被采青发现之后请进去的。
元真把袖筒给了方槐,然后问元容如何。
采青摇了摇头,道:“五姑娘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元真想了想,伸手推开了门。
元容不喜焚香,可她房中却常年有一股药香,虽说她如今已经不需要再喝药了,可药味却依然在,只是少了药苦,只剩下了冷香。
元真轻轻转进去,看见了靠在罗汉榻上发呆的元容。
罗汉榻前的空地上,放着冯皇后所赐的箱子。
元真跟在明蕙身边,识得了大周皇室的数种服饰仪制,九翚四凤冠,云凤纹翟衣,是皇太子妃服饰。
元真喉中一哽,然后轻轻看向元容:“……二姐姐。”
元容还没回神,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转头看向元真。
她笑了一下,道:“芙蕖来了?”
元真却笑不出来。
元容看清了元真眸中意味,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抬手擦去了脸上泪痕。
“路是我自己选的。”说完这句话后,元容顿了一会儿才又接着道,“春天要到了,也不知去了塞北之后还能不能再看到满园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