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青霜。
绿萼已经许久没有念过这个名字了。
这个让她生不如死、深恶痛绝的名字。
绿萼看着面前恬静的元真,不由得想起了三年前,她初见元真的场景。
也是在这样一个冷冰冰的天气里,已经十岁、但依然一团奶气的小姑娘轻轻巧巧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呀?”
天冷气寒,可面前人的心肠却暖。
她枯朽的心,莫名安静了下来。
她厌恶梅家,厌恶苏氏,也厌恶与这两者都有关系的自己,她吐出一口冷气,求元真赐她一个名字。
元真似是鲜少为人取名字,竟犹豫了许久,芦笙馆窗外一树红梅开得正艳,可元真却道:“你若是不嫌弃,我就为你取名叫绿萼吧。”
绿萼喜温暖,但也耐严寒。
的确很像她。
她没想到兜兜转转到最后,她的名字还是和梅有关。
第一枝梅令人作呕,第二枝梅却沁人心脾 。
她安然接受了这个名字,甚至觉得自己重获新生。
她是绿萼了,不用再做梅青霜。
明明是自卖为奴,可她却觉得自己身上的束缚没有了。
这是她做梅家庶小姐时都没能做到的事情。
元真曾问过绿萼出身何处,绿萼当时没说话,元真便没有再问过。
她以为,只要她不再提起,她前十四年的荒唐人生就能成为过往云烟了。
直到在孔家见到梅夫人的时候,绿萼才发觉自己心间那口郁气原来从没散过。
元真从来没问过,但绿萼清楚,她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她就是梅家走失的庶小姐。
若不然,元真不会让从不出门的她一起去孔家观礼。
她只在元真身边待了三年,但却和方槐一样了解元真,她知道元真带她去孔家,不是为了让她看到梅夫人之后自惭形秽的,一定是有什么其他原因。
这件事放在元真身上,绿萼只想到了一种可能。
那就是她找到了苏念青。
那个生了她,又抛弃了她的苏念青。
绿萼忍不住颤抖起来。
屋里没有其他人了,只有坐着的元真,和跪着的绿萼。
元真静静看着绿萼,没有伸手去扶她。
“她……如今过得怎么样?”
“她过得很好。”
绿萼贸贸然问出这一句,可元真却听懂了。
“或者说是他们过得很好。”元真看着绿萼道,“他们去了常山,像寻常人家一样定居在那里,去年冬月,苏氏生下了一个儿子。”
儿子?
绿萼自嘲笑笑。
离了她,她终于生了个儿子。
元真起身走到绿萼面前,她轻轻弯腰,冲着绿萼伸出手。
一如三年前,刚给了她新生的主人弯下了她所以为的、世家子*永远不能弯下的腰。
元真扶着绿萼坐在圆凳上,然后用手摸了一下茶壶。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这壶茶可以忍着凉意喝下去,也可以将冷茶倒掉,重新沏一壶。
“诸略人、略卖人为奴婢者,绞。”*
元真看向绿萼:“你识字,便是之前不知道律法,这两年在我身边也是见过律书的,这一段你反复看过,也曾问过梁主事详意,你明知他们有罪,为什么从来不说。”
绿萼低下头:“我找不到他们,也从来不会有人为我这种人主持公道。”
元真默然须臾,然后叹了口气。
绿萼是不敢说。
她担心元真会嫌她多事,她以前是良籍都只能为人鱼肉,更何况现在她只是奴籍。
她早就认命了,她如今的日子,已经比之前好上千倍万倍了。
元真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会让贾悠暗地里帮忙探查。
元真原还想派人去搜寻清楚苏氏与她如今的丈夫张氏确切的罪证,等到一切都妥当了直接告诉绿萼,不曾想还没等她动手,绿萼就先看出来了。
“我不知你的心思,你若不愿再与他们有牵连,这件事便这么算了;若你依然心有不甘,我便让他们把搜来的东西交给你。”
元真稍有停顿,看着绿萼道:“他们也是曾寻过你的,在金陵。”
绿萼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可能。”
元真没有说话,她敲了敲窗棂,让方槐把贾悠派人找到的东西取出来。
那张寻人的告示在最上层,因为元真之前查探过。
这张告示该是在外面历过风水雨打的,纸张磨损严重,一幅画像也已经迷糊了,唯有旁边一行字还能看得清楚。
“梅青霜,年十四,故籍金陵,若有讯者,乌衣巷口柳树旁,当重酬也。”
绿萼的手在梅青霜三个字之上轻轻划过,然后道:“这是……梅夫人的字。”
是那个她甚至都不能称呼一声母亲,只能称呼夫人的人。
元真隐隐有些惊讶。
绿萼抬起头,她看着元真道:“姑娘,以德报怨,我做不到。”
“……我知道了。”
元真点头道:“我以后会让人带你去常山,你若想去金陵,我也可以送你去。”
“我不去!”绿萼猛地站起来。
方槐被她吓了一跳。
她见惯了冷静自持的绿萼,还是第一次见到她情绪如此失控。
绿萼猛喘几口气,然后低下头闷闷道:“我不想回去,我只想跟在姑娘身边。”
世人皆叹金陵城繁华,可于她而言,金陵城不过是一所牢笼而已。
便是金子打的,也只是个牢笼。
她还是梅青霜时,被困在金陵城中逼着做了许多不得已的事情。
苏念青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女儿,她是暗娼巷子里被老鸨养大的花娘,刚及笄就被梅老爷看上了,她样貌好,嘴又甜,梅老爷对她爱不释手,为了她几次流连暗宅。
苏念青手段高,又恰好怀上了一胎,便小意温存着,从梅老爷那里讨得一套宅子,说动梅老爷将她赎了出去,梅老爷为了让她安心养胎,还给她配了四个小丫头。
梅家子嗣艰难,梅老爷说了,若是苏念青一举得男,他便告诉家中妻子,抬她进门做妾。
可偏偏绿萼是个女儿。
所以苏念青飞上枝头的梦破了,她只能窝在乌衣巷尾,做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
梅老爷还算长情,并没有因为苏念青只生了个女儿就厌弃了她,反而还会经常来看望她,后来得知了绿萼到了识字的年纪,还花钱给她买了几本书。
苏念青自己不识字,但她知道识字的好处,为了笼络住梅老爷,也为了能与梅老爷有话可说,她便日日都逼着绿萼念书写字,后来打听到梅夫人的女儿还会弹琴奏曲,她便也逼着绿萼去学。
绿萼没能从书中学到什么大道理,她只知道若这篇书温不会,回家就要挨打了。
绿萼第一次碰算盘的时候,苏念青险些将她打了个半死。
只因为梅老爷只爱墨香,不喜铜臭。
梅夫人亦出自书香之家,梅老爷也是爱过她身上那股子书卷气的,可成婚之后梅夫人却终日账本银钱不离手,再无往日飘逸之姿。梅老爷感到厌烦,所以他才会看上苏念青。
梅夫人不是蠢人,梅老爷终日待在外面,回到家中也几乎都是沐浴过的,她自然猜得出他是有了外室。
梅夫人心中没有什么感受,这些年她早就习惯了,也不会再把这个男人的话当做金科玉律了,她只是好奇,外面那个到底有多国色,甚至能压得下后宅中这七八房姬妾。
苏念青这许多年的夙念便是生下一个儿子,梅老爷始终无子,若她能生,梅家的百年产业便是她的了。
她想尽了法子,可就是没能生出儿子,绿萼每次挨打除了背不出书,便就是这种时候。
苏念青恨绿萼为什么不是个儿子,等到梅夫人选中嗣子之后,苏念青便更恨她了。
她恨毒了绿萼,她认为是绿萼断了她与儿子的缘分。
她罚绿萼去跪台阶,罚她不许吃饭、不许饮茶。
绿萼想,她应该从来都不是苏念青的女儿,她只是苏念青争宠的工具而已。
可她也没想到,苏念青会对她这般无情。
苏念青年华老去,早就失了当年好颜色,为了留住梅老爷,她每次都会偷偷喂梅老爷吃一些极为伤身的药丸,梅老爷纵情声色多年,身体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苏念青手上不稳,剂量不小心放多了,竟让梅老爷昏厥在了她的床上。
其余时候梅夫人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梅老爷身子出了事,她便不能坐视不理了,她让她选中的嗣子把梅老爷带去外院,又让人把绿萼和苏念青捉进了梅府。
那是绿萼第一次进梅家,第一次见到梅夫人,第一次见到苏念青口中千好万好的梅家嫡出姑娘。
梅夫人看着和颜悦色,说出来的话却像索命阎罗,她笑着对苏念青道:“若是老爷有个好歹,我便只能将你也一同送过去了,以免老爷路上孤单难耐。”
这句话吓破了苏念青的胆子,她在乌衣巷这些时日也不是白活的,她攒下了许多银钱,然后魅惑了一个护院放她出去,临走前她犹豫片刻,把绿萼也带上了。
绿萼那时候以为苏念青心中到底还是疼她的,可谁知苏念青带她走,不过是想在手中有个筹码而已。
绿萼是梅老爷的女儿,梅夫人为了自己的好名声,绝不会让梅家的庶女在她手上出事。
绿萼对苏念青残存的孺慕之情,在那一刻荡然无存。
苏念青靠着一把花钗逼退了梅夫人派来的一片人,其中还包括梅家的嗣子,那个绿萼名义上的嫡兄。
苏念青跟着护院落荒而逃,最后逃出金陵城地界的时候,把绿萼打晕了卖给了渡口上一个人伢子。
那人伢子是个寡妇,丈夫死了之后无计可施,便学着干起了这档子生意,她得知绿萼是被亲娘卖出来的还唏嘘几声,给她挑了个好人家卖了去。
买绿萼的是一个茶商,他看中绿萼好颜色,想买回去做妾室。
也不知绿萼是命好还是命不好,商船上路的第一晚他们就遇上了水匪,绿萼在慌乱中挣脱束缚着她的麻绳,然后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水中。
她才十四岁,她不想像苏念青一样,做一个永远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如若无法抵抗,那她宁愿去死。
死当然是没死成的,她和其他落水的人一样,被穆长栒从水中捞了上来,所有人都有来处,唯独她没有。
绿萼不肯说话,当着永安侯的面儿,茶商也不敢说这是他买回来的妾,查来查去,竟就绿萼一个人来历成迷,穆长栒思索半日,把她带回了穆国公府。
她从此有了新的名字,从此知道了一个人活着的真正意义。
她永远忘不了初见那日元真对她说的话。
“是人都有来处,你若不想说来处,以后便把穆家当做你的来处吧,无论你以后到了哪里,你都是从穆家而来。”
*世家子中的子是代指人,指“世家”中的人。
*出自《唐律疏议》。
另:
1.如果我说绿萼的CP是梅家这个嗣子,我会挨揍吗?以及,绿萼后面还有点别的际遇。
2.以后应该会点明是谁的剧情,防止有人有不想看的情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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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绿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