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真倏然一惊。
她倒是从来不知大哥还有这等心思。
元真没问元容是如何知道的,只皱着眉继续往前走,过得片刻悄然叹气。
孔三夫人一片孝心,显然是想让女儿嫁给元敬的,又怎会答应韦书允的要求?
而且一女婚事牵涉二子,以孔家孤高的品性来看,说不定这两桩事都不能成,此事就此作罢了。
只是不知道孔令宣是何心思。
元真在幽篁里门前与元容道别,然后带着绿萼往半亩方塘方向去,守门的婆子正笼着袖子烤火,见元真回来了立刻起身开门。
这婆子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味,想是入夜难熬,所以喝酒提神,只要不犯禁,元真倒不会拘束底下人如何。
半亩方塘里点满了灯,便是门口也亮堂得劲,元真回头看一眼白芷手里的灯,莫名抬头望白芷身侧看去。
幽篁里和半亩方塘的院门都不是朝向正南的,若是春日百花繁盛,这两处院子便会被花树果树隔开彼此看不真切,可如今是冬日,花叶尽落徒留孤枝,繁乱的枝丫又被管花木的下人修剪过,所以元真一抬头,便一览无余地看到了依然守在门前的元容。
重华在她身后,提着一盏青玉琉璃宫灯。
元真一愣,若不上凑巧看过去,她竟不知元容在等着她进门。
烛光幽微,元真只能隐隐看见元容的轮廓,元真似乎看到了元容对着她点了个头。
元真没忍住笑了一下,笑过之后才想起元容应该也看不清她,然后便也冲着元容点了下头。
守门的婆子们忙把方槐和白芷手里的东西接过去,然后请元真进门,元真最后看了元容一眼,微微点头之后踏进了院子。
白芷紧跟在元真身边道:“二姑娘进去了。”
元真点点头:“知道了。”
绿萼落后一步走在后面,她看看两个守门的婆子,然后又看一眼屋中炉上正温着的小酒壶,道:“陶妈妈莫要因为姑娘好性儿就肆意妄为,喝酒取暖可以,若是误了事,纵是姑娘不责罚你们,我也是要罚你们的。”
两个婆子忙讷讷应是。
绿萼是元真院里管账的,是院中最不能得罪的一个人。元真不管这些小事,所以院中奖罚都由方槐和绿萼说了算,方槐心肠软,求求情也就过去了,可绿萼却是油盐不进,院中人做错了事她是一定要罚的。
方槐听见声响迎出来,她看看绿萼道:“这是怎得了?”
绿萼知道方槐耳根子最软,只摇头道:“无事。”
半亩方塘里的人都是方槐安排的,她看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绿萼既然出言训斥了,她也不会上赶着去下她的面子,只拉着她进屋道:“孟薇送了东西给你,你快去看看吧。”
孟薇是元昭院中管账目的,因为元真和元昭的关系,所以她们两个经常会一起商量事情,绿萼不喜欢出门,也不喜与他人结识,其他院中的人也就只有孟薇能跟绿萼说得上话。
元真在门口看见几个不甚熟悉的小丫头,进门才发现初晴又拖着初霁来了,看桌上的茶点,两个人明显等了好一会儿了。
初霁随手从元真的书柜上拿了本诗集在看,初晴看不进书又坐不下去,就一圈圈的在屋里转着,直把初霁转得脑袋发慌。
元真一进门初晴就拉住了她。
初晴上下左右把元真看了一圈,然后才松了口气,她拉着元真在桌前坐下,嘟起嘴道:“我听说那个什么靖王世子去堵你了?哼,真不是个好东西。”
元真莞尔,晃了晃她的胳膊道:“只是恰好碰见了。”
“恰好?你还打量着蒙我呢?我早就问过了,分明是那个靖王世子见色起意,所以想故意接近你。”
初晴如今俨然已经把李贺昀当成了假想敌,恨不得见了他拳打脚踢才能出气,元真还想劝她消气,初霁却在榻上换了个姿势,道:“莫要管她,让她嚷就是了,非得等她嚷完才算消停。”
她们三个人是一起长大的,元真自然知道初晴是个什么性子,她帮初晴倒了杯茶,道:“四姐姐不用担心,祖父说了,既然我以后要跟着我娘打点塞北那边的东西,以后就不用再去营中了。”
初晴担心的不过是怕李贺昀找借口接近元真,当若是元真不出门,自然也就碰不上人了。
京中事多,李贺昀不可能在此处逗留太久。
这不是元真安慰初晴的话,而是确确实实要这样做的,只不过大事有贾悠决定,元真去了芦笙馆,多半也只是帮忙看着元白和元礼而已。
穆长栒每日都见到元真,便更会想到那日犹豫的李贺昀,他用最快的时间与李贺昀商定好,然后便不动声色地问李贺昀何时离开。
靖王已经派人送给急信给李贺昀了,李贺昀不宜离开靖王府太久是一说,主要是在济南待太久,有拉拢穆家的嫌疑。
李贺昀一直没给京中回信,可穆长栒却派人将自己的态度告诉了靖王,靖王得到这个答复心满意足,所以更加频繁地催促李贺昀回京。
等到李贺昀终于打算回京的时候,济南下起了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三场雪。
因为有元白和元礼两个小儿,所以芦笙馆里的炭烧得格外足,一进门犹如春日,元真这几日都住在芦笙馆里,所以只穿了薄衫卧在榻上,懒懒地翻着画册。
李贺昀临走之前想与元真见一面,此事穆长栒自然不同意,但李贺昀态度坚定,穆长栒便派了人进内院来问元真的意思,元真用手中毛笔挠了挠头,道:“素日便没有交情,以后也不会再见,还是算了吧。”
李贺昀虽出身王府,但穆国公府也不是等闲之处,小丫头把这句话传述给跟在穆长栒身边的长随,然后由长随告诉了李贺昀。
知道元真拒绝,李贺昀倒也不算惊讶,他默然片刻冲着穆长栒抱拳:“这几日贺昀多有打扰,如今便辞去了。”
“世子客气了。”穆长栒道。
穆长栒一路把李贺昀一行人送出济南城,在城门上看着他们远去,这才放心的回了穆国公府。
穆长栒去德禧堂见过国公夫人就去了芦笙馆,芦笙馆里热得不行,他进门就先脱了外面的厚袍子,然后接过巾子擦了把脸。
元真歪在炕桌上给元信画燕京城的道路图,穆长栒看了一眼坐在了炕桌另一边,叹口气道:“这是画到哪里了?尚书街?我都快忘记这个地方了。”
元真点点头,把已经画好了的几张递给穆长栒,道:“凭着我的记忆画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画错。”
穆长栒翻看几张,道:“我也记不清了,燕京城道路变了许多。”
翻着翻着他“咦”了一声,道:“这是何处?”
元真抬头,只看一眼便道:“是城南康平坊。”
元真当时被魏渊带着逃命逃到了那里,所以对那里的路线记忆最深。
穆长栒把画纸收拢到一起放下,道:“你以前见过靖王世子吗?”
元真摇头,道:“我没见过,出门赴宴也从没听过靖王世子到场过。爹怎么突然这样问?”
穆长栒沉吟道:“腊八那日,靖王世子说他曾见过你。”
元真有些惊讶,穆长栒又道:“而且还是两面。”
元真又认真想了想,但最后还是摇头:“我的的确确是没见过靖王世子的。”
穆长栒道:“靖王世子好像之前并不知道你的身份,见到你时,他好像很惊讶。”
元真蹙眉道:“我若说出门赴宴,以靖王世子的身份,不可能问不出来,若说我自己出门的话……”
元真陷入了沉思。
她出门的次数很少,但也并没有隐瞒过身份,莫说是以世子身份,便只是个普通人,稍稍问过就能知道她穆五姑娘的身份。
见元真是真得没有头绪,穆长栒便没有再问,他笑道:“那就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见过的了,无妨,反正靖王世子已经回京了。”
元真点点头。
穆长栒这些时日一直在外忙碌,连元昭这几日都没能经常进来见贾悠,元真剥了个橘子给穆长栒,问道:“那位赵公子的案子怎么样了?”
“我让人去青州查过了,他说的确实都是真的,我跟青州知府有些交情,便直接把证据交给他了,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能知道结果了。”
山东布政使的人早就去了青州地界,青州知府乍见来人还有些惊讶,等听完缘由立刻火冒三丈,益阳县丞康成德他自然认识,可是他做下的这些恶事他却不知道。
青州府衙就在益阳,青州知府有时忙不过来,益阳县衙有时还会帮忙分忧,谁知康成德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搞这种花样。
此事青州知府虽无罪,但他没能体察民情,和有罪也没分别了,可恨的是他前几年都是优,眼看着能任期一满他就能调任进京了,谁知康成德竟送了他这么大一份礼。
青州知府气得牙根痒痒,所以这个案子一定会很快被查清,他还想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呢。
元真点点头,拿起笔继续作画。
穆长栒抱过元白,靠在一边看元真作画。
快到晚膳时,穆长栒派了人去喊元昭进内院吃饭,正跟贾悠商量着吃什么菜,门外有个小丫头来报大夫人那里派了人来
是韦书允身边随身侍候的冬梅。
贾悠忙让她进来,问道:“可是嫂嫂有事找我?”
冬梅笑着摇头,然后把一张花笺给了元真。
“孔大小姐邀咱们府中姑娘过府小聚,这是咱们五姑娘的。”
元真接过花笺看了看,道:“我知道了,劳你走这一趟。”
冬梅笑道:“五姑娘客气了,这算不得什么。”
送完花笺,这桩差事也就了了,可冬梅却没立刻就走,元真看她一眼道:“冬梅姐姐还有其他事吗?”
冬梅犹豫了一下,道:“我们夫人想请五姑娘过去坐坐,五姑娘何时有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