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松山上不止住了邱氏一户,沿着小路往下走半圈的话,半山腰那里还有几户人住着,都是穆家人,只是血缘有些淡了而已。
后面山洞里冻着的除了野鹌鹑就是鱼,佩儿敲了两条出来要煮汤,仆妇煮鱼需要用黄酒,邱氏院中用来做菜的酒用完了,此处离着集市又远,元真便自告奋勇去半山坡的人家那里借些黄酒。
元真以前经常和元昭一起来小松山,所以山上的住户都认识元真,冬日里少有人登门,见是元真他们还有些惊讶,把黄酒拿一坛出来给了元真,还问她怎么这许久都不曾来玩了。
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元真跟着去了京城的,尽管京中风云变幻,不知道京中曾选过秀的也大有人在,元真笑了笑只说自己出了趟远门,然后抱起黄酒晃了晃道:“明日我让人送坛新的来。”
借酒给元真的老人笑一声道:“不急,不急。”
元真认真道谢过之后与老人道别,然后转身往山上走去。
喜鹊从元真手中接过黄酒抱着,叹一声道:“这里真好看,我在京中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
“没见过?”元真疑惑道,“京中名山众多,许多寺庙与道观不也都盖在山上吗?”
元真没怎么去过寺庙和道观,但京中贵女自矜,如今都崇尚古风,克己复礼,除了花宴诗宴,便也就只有拜佛求道时能出门了。
京中有名的寺庙多在城外,出城不安全,所以元真才不曾去过,若不然以她的好奇之心,势必是要去几所寺庙道观中转一转的。
喜鹊十分丧气地摇头:“那都是富贵人家才能去的,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哪里能进去?许多有名的山都被圈起来了,我去了也只能在山下停留,或者只能去寺庙的大殿参拜,只有那些捐过香油钱的富贵人家才能去后面的厢房和院落。”
元真有些惊讶:“是这样吗?”
山东虽然寺庙不多,却有很多道观,道观所在的山上并不禁外人,至于道观内部,自然是只有道士自己能够出入了。
元真安慰喜鹊道:“济南多山,你可以在这里多逛逛。”
两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边从小路出来,元真用手提起裙子,正要拐弯往山上走的时候,喜鹊站在原地看着山下的路道:“姑娘,你看,那里趴着一个人!”
元真回头,果然看见路下方不远处的乱石旁一动不动趴着一个人,元真微微一惊,急忙跑了过去。
这人是个男子,着一身白衣俯趴在地上,看身量与元昭不相上下,元真轻轻拍了拍他,没有拍醒,只好道了句“得罪”伸手将人翻了过去。
这么冷的天,这男子却只穿了一身单衣,他的衣服有些破旧了,易磨损处都打了补丁,他的手腕冰冷,没有一丝热乎气,元真探了探他的鼻息,见有呼吸才松了一口气。
元真伸手接过喜鹊的酒,捏住这男子的下巴给他灌了几口,等了一会儿见他面色稍稍红润起来,元真才抬头对喜鹊道:“快上去喊爹爹下来帮忙,记得带件斗篷。”
喜鹊“嗯”了一声,急忙抱着酒坛跑了上去。
元真并不十分怕冷,她出门的时候被贾悠扯着换上了新做的袄裙,里面的棉花都是新的,又软又轻,十分保暖,所以元真出来借黄酒时便没有穿披风或斗篷。
到此时她才后悔,这男子明显是冻晕过去的,但她却没什么保暖的东西给他盖一盖。
这男子还背了一个小背篓,可能是因为带子磨损得厉害,所以在晕倒时跌落在了一旁,背篓里面的东西撒出了大半,元真将东西捡起来塞回小背篓中,发现这人背在身上的竟全是抄录的书卷。
元真看一眼男子略显孱弱的身躯,在心中猜测他该是个书生。
穆长栒很快就就被喜鹊带着从山上下来了,他胳膊上搭着一件玄色披风,看到躺在地上的人后皱了皱眉,然后把披风盖在了他的身上。
元真把小背篓拖起来,对穆长栒道:“先把他带上去吧,只穿了这么点衣服,人都要冻僵了。”
穆长栒点点头,俯身将白衣男子抱了起来,刚把人抱起来穆长栒就“嘶”了一声皱眉道:“这少年真轻。”
小背篓里装的都是书籍纸张,用来背在背上的带子也磨断了,喜鹊从元真手里接过小背篓,和采兰一起拖了上去。
到了小院里,邱氏忙让人把西屋的东西收拾了让这男子躺下,佩儿忙把刚烧开的热水提了过来。穆长栒伸手摸了摸少年的脊梁,又扒了扒他的眼皮,回头道:“没什么大事,多半是饿的,再加上天冷,便晕过去了。给他灌点温水,醒了之后吃点东西就好了。”
邱氏点点头,道:“天可怜见,这天再冷,哪里就能冻晕人了?必是受了极大的苦头。”
元真把小背篓放在这人床边,道:“这人看起来像个读书人,就是不知从哪里来,这个时候又来小松山做什么。”
“等他醒了就知道了。”穆长栒道。
邱氏的院中只有女眷,所以穆长栒没带小厮出门,他看了看元容和元真身边的丫头,觉得都不合适,便对邱氏院中的仆妇道:“烦请接些热水来给他擦擦手脚,他在外面受冻了,得让他快些热起来。”
仆妇应一声把汗巾泡在热水里,拧干了给这男子擦头擦脸,又端了个炭盆来烘着,人虽然还没醒,但看着胸膛间的起伏却明显了些。
穆长栒这才从屋里出来,他看看元真道:“你有没有受伤?”
元真摇头,却在抬手的时候发现手上有一道小小的伤口,她回想了一下,应该是捡书的时候被小背篓划到了。
她用手揉了一下道:“不打紧。”
“不可以小看任何一道伤口,”穆长栒严肃道,“进去让方槐给你上些药,那些鱼鸟不许你再碰了。”
元真捏了捏手腕,洗了手去屋里等着方槐给她上药,元容把邱氏这里的药膏寻了出来,用玉匙轻轻帮元真涂抹好,元真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道:“谢谢二姐姐。”
元容轻轻摇头,然后捧着元真的手认真道:“若是再用力一些就该出血了。”
她抬头对元真道:“以后要多加小心。”
元真还没完全适应与元容相处的转变,但依然认真地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小松山周边没有多少人家,但在山下却住着一位老郎中,邱氏让佩儿下山去请老郎中上来给那晕倒的少年治病,佩儿用热水洗去手上的腥气,把收拾好的鱼肉鸟肉交给仆妇,细细叮嘱了好几句才抱着棉袖筒下山去。
采兰帮着仆妇一起将鱼肉收拾了,又按照佩儿叮嘱的方式去生了炭火,等把鸽子和野鹌鹑都架在了火上,佩儿才气喘吁吁地回来。
明日是腊八,老郎中被儿子接去城中过腊八了,看门的小童说老郎中要在城中过完元宵节才会回来,想找老郎中看病怕是不行了,但那小童给了佩儿许多治风寒的药材,让她先熬了试试看。
那少年看着也并不是岌岌可危的,既然没有大夫,邱氏便先让人去熬了碗药来,那少年迟迟不醒,众人便先吃了午饭,谁知竟是这饭菜的香味把少年唤醒了,这少年刚醒来还有些恍惚,等到穆长栒端了碗鱼汤给他,他才醒过神来,急忙摆着手从床上爬了起来。
虽然还是饿着肚子,但是睡了这么一通,少年也算攒了些力气,他冲着穆长栒深揖一礼道:“多谢恩人相救。”
穆长栒应了他这句谢,然后看着他道:“你是何人?怎么会晕倒在这里?”
少年站直身子,没忍住咽了口唾沫,努力把视线从穆长栒手里那碗鱼汤上挪开。
“晚辈赵善宁,本是青州人士,因家中突逢大祸难以支撑,所以来济南城寻亲。”
“寻亲?”穆长栒把鱼汤放在桌子上,问道,“你寻什么亲?”
“晚辈的祖母是济南城中穆国公府所属穆氏一族族长的表姐,祖母临终时让我前来济南府投奔,所以晚辈便来了。”
“你寻穆家人不进城,反而跑到这座山上做什么?”穆长栒微惑道。
赵善宁十分不好意思地又施了一礼:“晚辈囊中羞涩,拿不出进城的垫钱,守城将军听说我要找的是穆家人,所以给我指了路让我来此山中,说这里就有穆家人。”
说着赵善宁突然“啊”了一声,恍然大悟道:“敢问前辈……”
穆长栒点点头:“我是穆国公府的人。”
赵善宁慌张作揖:“不知前辈出身穆国公府,是晚辈失礼了。”
“不打紧。”穆长栒把鱼汤端起来放到他手上,“喝了吧,到时候我带你进城。”
赵善宁不知是被冻得还是被感动到了,竟不由得眼泪汪汪起来,他碰过鱼汤郑重道谢,又道:“前辈之恩德晚辈没齿难忘,不知前辈可否告知晚辈在家中行几?晚辈日后想登门拜谢。”
“拜谢就不必了。”穆长栒起身道,“不过问题可以回答你,我在家中是行五的。”
穆家行五的,自然就是永安侯穆长栒了。
赵善宁端着鱼汤的手微微颤抖,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穆长栒轻轻投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赵善宁突然跪在地上给穆长栒磕了个头。
那碗鱼汤被他端端正正放在一边,他脸上带出泪痕,重重向穆长栒磕了个头,声音中掺杂着有些压抑的哭腔:“青州益都县县城混淆是非、草菅人命,请侯爷为小民做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