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太皇太后真的不在意穆家人的生死,她又怎会让重华跟在你身边呢?”邱氏温和道。
元容在山东长大,从来没有陷入过权利的漩涡之中,自然理解不了太皇太后的想法,但她不是固执的人,既然邱氏这样说了,她便抿了抿嘴道:“是元容眼拙了。”
“你不是眼拙,你很好。”邱氏轻轻捏了捏元容的手。
自从穆开晟去世之后,邱氏便一直待在小松山上甚少下去,她本不是个敏锐的人,但在浪潮中久了,不知不觉便懂得了许多。
国公夫人想让邱氏帮忙开导元容的心结,自然是据实以告的,邱氏不了解李敖和李明珩,但是她了解太皇太后。
若不是了解李明珩,太皇太后又何必把重华放在元容身边?
穆长栒和国公夫人不敢问的话,邱氏却敢问一句出来,她看着元容的脸,认真地问道:“元容,你老老实实告诉太/祖母,在你心中,燕王可曾占有一席之地?”
元容脸色微白,咬着牙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为何不想留在宫中,”邱氏道,“长姐不会阻拦你嫁予燕王,甚至她还会帮你,但你不愿意,是因为在你心中,穆家的地位胜过你对燕王的情意,对吗?”
元容依然没有回答。
“你知道你为何不能嫁给燕王,是因为他是长姐认定的储君,是大周未来的君主。可是如今你能拒绝,是因为有陛下的坚持和长姐的默许,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等到陛下退位燕王登基,那时又会如何呢?穆家当年连先帝都拒绝不了,又怎能拒绝比先帝胜出一筹的燕王呢?”
元容的手指动了动,不由得出声道:“他……不会。”
“你为何这般笃信,你又有几成把握确信他永远不会?你可知道一个人的执念,其实就是起于求不得吗?”
元容微微颤抖,她低眉道:“燕王殿下乃是天潢贵胄,而我不过蒲柳之姿,未必会让燕王殿下始终放在心上。”
邱氏问道:“你心仪于燕王,是因为他的皮囊吗?”
“自然不是!”元容急道。
邱氏静静看着她:“那燕王对你呢?”
自然也不是。
若只是为了皮囊,李明珩就不会因为顾及到元容的心思而放她回穆家了。
李明珩如今是自顾不暇,相比于元容更需要先稳固他的江山,所以无力再争其他,可若是等到他掌中之权稳固那一天呢?
穆家如今又手握兵权,看着似乎风光无限,可若建宁之祸再来一次,穆家未必还能撑得下去。
谁敢相信一个帝王会有一颗真心。
便是深情如周景帝,若是他有一副强健的身子,便真得甘心将权利拱手他人吗?
建宁帝对魏贵妃如此之深情,不也亲手绝了魏贵妃的子嗣,让魏家几经磨难吗?
元容的手不由得又颤抖起来,她急急喘了口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想说李明珩和他们不一样,可话又卡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是啊,她又如何能保证李明珩会永远不变?她自然可以赌李明珩的确怀有一颗真心,可她输不起。
邱氏的话再次响起:“若燕王真如旁人所说的那般纯善,为何宫中没有一个人能与他抗衡?为何皇后与贵妃的母家都肯站在他身后?贵妃娘娘可是有儿子的。”
元容便是再晓世事,到底也不过十五岁,她甚至刚刚知晓自己的身世,知道是自己母亲险些害了整个穆家。邱氏知道元容如今是拼尽一切想要弥补穆家,她愧疚于秦氏当年所为,她觉得她受不起穆家这些年对她的好。
秦氏耽误了穆家十五年,所以她不想让穆家因为她再被耽搁的更久。
她抖着手抓住邱氏:“所以……所以太皇太后才会让重华跟在我身边,对吗?”
重华可是太皇太后一心调节好了辅佐中宫的,太皇太后怎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多年心血付之一炬,她能同意重华跟着元容出宫,自然是因为她早就预料到元容一定会回到宫中。
元容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
元容用力抓紧邱氏,两眼中全是茫然无措,她的声音略有些无助:“我该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如果穆家因为她再起波澜,那么她此生都不会饶恕自己。
元容双眸中已经蓄满了泪,一眨眼就能流出满脸的泪,她忐忑不安的心还未平息,便又陷入了困顿之中。
邱氏用力回握住元容,她紧盯着元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就要看就你自己的心了。”
自己的心?
元容险些忘记思考,她眼中的泪终因不堪重负潸然而下,她甚至来不及拭去脸上泪痕,只能愣愣盯着邱氏如古泉一般的眼睛。
邱氏用素帕轻轻擦拭着元容脸上的泪迹,轻轻柔柔道:“穆家之祸,始于当年,绝不会因一人之力一事之因而有分毫更改。不是贤王,也会有旁人,悬于穆家头顶的刀何时落下,只取决于帝王的心思。”
“太皇太后即便让重华跟在你身边,也绝不会希望你如此自怨自艾,亦或是甘心认命。”
邱氏把素帕放在元容手中:“穆家如何,自有他法,你该想的,永远都是你自己如何。也许有些事情,就在你一念之间。”
元容紧紧抓住素帕,默然无语。
邱氏轻轻拍拍她的手,道:“你身边的姑姑该等着急了,芙蕖的鸽子应该也取回来了,去洗把脸,太/祖母带你出去看看她们。”
邱氏敲了敲窗子,何姑姑便推开门走了进来,她掺了一盆温水端进来,放在了木架子上。
木盆中浸泡着一条汗巾,邱氏亲手将它拧出来,然后交到了元容手上:“擦擦脸吧。”
元容低声谢过,然后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用汗巾将脸上的泪水尽数擦去。
何姑姑笑着递上一条干汗巾,道:“二姑娘快擦一擦,太夫人怎么说话这般不小心,惹得二姑娘如今触动心肠,连眼睛都哭肿了。”
邱氏笑着道:“是我的不是了。”
她轻轻捏捏元容的手,道:“放轻松些,我们今日只是说了些体己话。”
元容点点头。
院中穆长栒已经将所有柴火都劈完了,重华帮着佩儿把一大块冰块给搬了出来,佩儿正少了热水准备拔毛,采兰惊得瞪大了眼,和喜鹊一左一右守着看她如何处理鸽子。
邱氏静悄悄地带着元容出来,却只有穆长栒察觉到了,他放下斧子往屋门的方向走去,路过元容身边的时候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元容心思细腻,身世又不同,所以有许多有些话是他这个父亲没法说出口的,贾悠倒是愿意开解元容,可她的身份却不合适,他没有办法,只能求助于旁人。
元真也靠着方槐伸头去看佩儿拔毛。
她一来就被佩儿拖去了后面,山洞里的冰块又大又硬,她们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冻着鸽子的冰块给凿出来,倒没顾得上元容,等到元容走到她身边,她才反应过来。
元真一眼就看出元容哭过,只是还没等她开口询问,元容便先开口道:“看你的手冻成这样,以后不打算拉弓写字了吗?”
“啊?”元真这才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冰块不好拖,所以她直接脱了保暖的棉手套,她没觉出冷来,可两只手却因为搬冰搬得通红,方槐“呀”了一声,忙把她拉到屋中给她抹上膏子,怕她的手生了冻疮。
元真被方槐按在桌前,她抬头冲着看她的邱氏笑笑,小声问道:“太/祖母,二姐姐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邱氏轻轻摸摸她,也用极小的声音回答她道:“没有事,你二姐姐很好。”
周景帝:我甘心,你举例子就举例子,不要怀疑我对我老婆的心意哇呜呜呜。
燕王:我也是呜呜。
建宁帝(左顾右盼):那我还是不说话了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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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自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