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国公穆继文回来了,这顿饭便能开始了。
穆家人没有“食不言”的规矩,所以元信即使是在饭桌上也依然停不下来,韦书允嗔他几句,穆继文却满意地点头道:“无妨,三郎性子开朗,比他哥哥活泼。”
“也就是爹还夸他了,什么活泼,明明是淘气。”韦书允笑着应一句,但也没再说元信了。
穆长栒为人宽和,处事谈论不喜夸大,问他两句回答的像是背书,还是元信这般讲述将人觉得更有趣。
听完元信说的,穆继宁叹着气道:“塞北此战,难呐!”
唯有没有上过战场的人才会轻视于不了解的外族,大周以外的游牧民族全都危险得很,他们生于贫瘠之地,不仅要与人争斗,更要从猛兽口中争食,其勇武凶悍绝非中原人所能想,所有外敌在穆家人眼中皆是一视同仁,即便是势单力薄的班灼,穆家也绝不会小觑。
“难也要去,也唯有难,才能证明陛下心中是有穆家的。”穆继文沉吟道。
穆家忠心,虽说不求回报,但也不想总是遇上如建宁帝之流的帝王,连累族人。
圣旨上说的是准穆长栒正月之后再出塞,但穆长栒若当真那个时候才去,便是不知好歹了。
穆继文问穆长栒心中可有决断,穆长栒便点了下头,道:“儿子打算初五便启程,到时候我和元昭快马先去,让阿瑾带着芙蕖她们跟在后面。”
穆继文点点头:“也好。”
如今已经进了腊月了,穆继文看一眼元敬和元姝叹道:“你们父亲前些日子刚给了我回信,说是今年过年又不能回来了。”
元敬点头:“突厥兵力大不如前,但是到底难缠,如今天又冷了,正是他们爱闹事的时候。”
穆继文叹道:“只盼恒王殿下能早日去西北,西北和塞北两处都用穆家,我这心中到底不安。”
“我倒觉得无妨。”穆继宁道,“陛下迁穆国公府入京,不就是起了拿我们做人质的心思,若不然何必要用老五,直接让长松去就是。分世子权而用旁人,不就是想让咱们自己牵制吗?既然陛下心中有决断,那咱们就不必咸吃萝卜淡操心了,只听陛下的就是了。”
“你说得也有理。”穆继文道。
穆家并没有分家,但先帝与皇上便前后赐了恒安侯府和永安侯府,如今提起穆家,他们谈论最多的多是穆长柏与穆长栒,这两个侯府一分,穆国公府便骤然少了大半,穆长松不能领兵,长此以往下去,穆国公府自然会被削弱。
“这未必是陛下的意思。”穆长栒淡淡道。
李敖并没想过要在这张龙椅上坐太久,如今朝政不稳,李明珩对朝臣也无震慑之力,所以他才没有立刻退位,穆长栒去过勤政殿,李敖连折子都不看,自然不会管这种闲事。
外人未必知道李明珩手中权利到底有多少,但却隐约能察觉出他有储君之相,若不然朝臣也不会对穆家女久居宫中这般忌惮。
他们不敢定论,却也知道李明珩有八成的可能会是太子。
但这却不会是李明珩的意思,朝中之事已够棘手,他若还能有余力来思考如何分薄穆国公府,如今恐怕已经登基为帝了。
若这两个人都不是,那针对穆国公府的人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也唯有穆家人,才最了解穆家人。
穆继文叹一口气:“这样也好,我倒宁愿以后的穆国公府只是个闲散公府。”
穆继文都这样说了,别人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这些年里穆国公府看着位高权重,其实内中的苦楚也并不少,穆国公府一脉传到如今这一代,还是托了建宁帝的福才能这般昌盛,若不然也只会如先祖一般,不是亡于朝堂,便是战死沙场。
吃过饭后大人们去议事,小孩子便聚在了一处,元初不在,元敬便是年纪最长的,他带头把一群人带去了绿云轩坐着。
除了元敬,穆家小一辈儿的孩子们几乎就没分开过,但如今五房要去塞北,一下子就少了几乎一半的人。
元信因为时常和元真一起跟着穆长栒学枪,所以和元真关系更近些,如今却搂着元昭的脖子不舍道:“塞北也不是很远,你们若不能经常回来,我就和元征去看你。”
元初和元敬年纪相近,元征和元昭年纪相近,唯有元信一个人在中间不上不下的,但兄弟几个感情都好,就算不常在一起,自然也不会很生疏。
元昭点头道:“好。”
初晴也很不开心要和元真分开,以前她和初霁之间全靠元真调和,所以吵架多和好也快,元真不在她们两个谁也张不了口,一冷就能冷上好几天。
元真在京中的时候她日日盼着元真回来,谁知好容易盼回来了,过些时候又要去个更远的地方了。
初晴直接把不开心写在了脸上,她拉着元真的手道:“塞北肯定没有什么好料子好胭脂,到时候我在京城得了,分一半给你。”
初晴在这上头最“小气”,见她这样说,元真倒惊讶了起来,初霁百无聊赖地喝着茶道:“倒也不必,芙蕖又不爱这个,你只需把京中点心递过去些就行了。”
半亩方塘里的点心一向是穆国公府里最精致的,不过就是为着元真喜欢,初晴大悟道:“说的对,只是不知道送过去会不会坏掉。”
元容依然如往常一样像个冰块似的不说话,元姝却笑着应道:“京中点心铺子皆有奇方可保食物不会腐坏,只要不是在三伏天里,想必都不会有事的。”
“那太好了!”初晴立刻高兴起来。
几个人聊了半天,不禁又聊到了元敬身上,他经常许久不回家,旁人自然想念他。
西北偏远是一回事,还有一个是因为西北离不开人,所以元敬才会经常一连数月才能回来一次,至于穆长柏就更不必提了,连年节时候都不能回来。
穆长栒过完年要去塞北,元敬过完年之后也是要去西北的,几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了一通,元信突然道:“那到时候……大姐姐去哪里?”
穆国公府要迁去京中,他们自然也是要跟着去的,可是元姝却是自幼在孔家长大的,以前穆家和孔家是离得近,可等穆家搬走,就与孔家相隔千里了。
元姝微微一愣,然后转头看向元敬:“我也不知道……”
元姝自然是与孔家更亲近的,可她到底是穆家人。
“这个不急……到时候再说吧。”元姝道。
元姝陷入了沉思,几个人的声音也不由得变小了,元敬看着低下头思考的元姝,不禁抿紧了唇。
穆长栒一行人到底是刚赶路回来的,所以国公夫人看着时辰赶了他们回去休息,元真和元容同行而归,直到门口才分开。
进门之后绿萼已经将屋中都收拾好了,白芷和绿蘅在院中给带回来的小狸猫搭了个猫窝,喜鹊围着半亩方塘转了一圈,回来之后惊叹道:“姑娘的院子好大啊,穆国公府好大啊。”
元真笑了一下道:“山东不比京中多贵人,自然地方多,而且,这里以前原本就是王府,可是能比得上小皇城的。”
喜鹊震惊地点头。
回家之后就不用元真管家了,她乐得清闲,抱着书摔进了软软的被窝之中,采兰端了一碗甜茶来道:“再过两日就是腊八了,中秋不能在家里过,好歹腊八的时候回来了。”
中秋节是小团圆节,腊八自然也是要一家子围在一起喝粥的。
腊八粥一向都是大厨房里煮好了送来,但半亩方塘的人却更喜欢采兰熬的粥。
方槐一边整理着桌上的笔墨一边道:“喜鹊姑娘算是来着了,到时候可以尝尝采兰熬的粥,采兰的粥可是连德禧堂的人都来求过呢。”
喜鹊兴奋地点头:“好!”
元真一向宠着采兰,小厨房里的东西更是由着她添,只要不过分,都会让绿萼支了钱给她,料足又新奇,自然好喝。
可采兰的话却叫元真想起了些别的事情。
元真之前去京城只是暂住,还是会回来的,所以几乎半个半亩方塘的人都跟着她去了京城,可是这一次不同了,他们这次去了塞北,恐怕以后就要在那里定居了,这次再带人去就有些麻烦了。
买进来的人有家人在外面,家生子也有老子娘是在其他房当差的,总不能致使旁人骨肉分离。
元真这般想着便看了一圈。
她跟前四个大丫头里,方槐和郑采都是家生子,且都是一家子都在五房,倒也没有妨碍,绿萼虽然是买进来的,但她的亲人本就不在此处,所以也能跟着走。
但采兰的母亲却是住在济南城中的。
二等三等的丫头们更不必说,除了绿蘅家中只有一个还没当差的妹妹,其他人的亲人都是在别处当差的。
思慧思巧更不必说,她们的父母顾安和顾妈妈,是国公夫人的人。
这些算得上是了不得的大事了,她没急着在院里问,而是第二天一大早去了芦笙馆去找贾悠。
元真一离家就是近四个月,贾悠没少惦记她,见她火急火燎地赶来,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肖娘子调了元真最喜欢的糖水,她捧着碗一边喝一边把自己的顾虑都说了出来。
元真来得早,贾悠便问她可用过早膳了没有,得知她还没吃饭,就让人在早膳里又多加了两笼包子,贾悠伸出纤纤玉指在元真额头上戳了一下,道:“这么急赶来,就为个这个?”
贾悠管了这么多年的事,元真担心的这些她自然早就想到了,不过见元真这般她还是笑道:“难得你能想到,这个交给娘就好,你不必再管这些琐事。”
元真冲她笑笑:“好。”
穆长栒这时练完功进屋,他先是摸了摸元真的头,被贾悠一巴掌打在手上让他先去沐浴,穆长栒捧着手进了耳房,过了一会儿又带着一身水汽出来,他把已经醒了的元礼抱了出来,贾悠又嗔他道:“他们躺着又没事,你非得招他们。”
元真来了芦笙馆用早膳,贾悠便让人去问元昭和元容吃过饭了没有,若是没有就来芦笙馆,一家人一起吃饭。
元真没怎么见过小孩子,便坐在一边看穆长栒逗最小的元礼,他们如今已经三个多月了,已经会翻身了,但这两个一个比一个懒,拿他们平时最喜欢的布老虎哄着都不肯翻身。
穆长栒耐心哄了好一会儿元礼也不肯动,他只能无奈地把元礼重新抱起来笑道:“无事,等去了塞北就好了,到时候他们不想动也得跟着动。”
穆长栒以前做文职的时候都没懈怠了元昭和元真练武,更何况他如今又重新领了兵要去塞北。家里也就只有元容因为因为病弱去演武场的次数少些,可即便是元容,比起旁人来也不是弱的。
出去请人的小丫头没一会儿就回来了,元容带着重华来了,元昭却没来,他昨晚被元信和元征绑走了,如今三个人都还在元征那里。
元容以前并不常来芦笙馆,但贾悠来请她是一定会来的,肖娘子帮她撩开帘子,等元容坐下之后,她笑着道:“二姑娘的气色好了许多。”
元容进门,元真便起身喊了一声“二姐姐”,穆长栒看两人一眼,也跟着点了下头。
他看着元容道:“好了就好。”
“阿善的病能好全靠她自己,柳嬷嬷如今远在京城也就罢了,袁氏那里我是再不肯与她善罢甘休的。”贾悠淡淡道。
穆长栒听到贾悠称呼元容为“阿善”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道:“那自然是不能的。”
袁氏的账要算,只是也不能让初霁知道。
元容连柳嬷嬷都不在乎了,自然不会在意袁氏,但穆长栒和贾悠都坚持要去找袁氏,元容便也没有反驳。
元容用膳一向清淡,元真便把自己的豆沙包分了一半给她,元容对着元真轻轻笑了一下,低低说了声“谢谢”。
元真发现元容自打从宫中出来之后就更冷了,尤其时她发呆时,表情冷得连元信都不敢说话,可她对着人笑的次数却也变多了。
如今旁人与她说话时,她都会习惯性地先露出一个笑来。
元容也是要跟着一起去塞北的,贾悠便把元真担忧的事情也告诉了元容,不过元容屋里的人大多都是没有什么亲人的孤女,幽篁里侍候的人最少,有一多半是只想跟着元容的。
用过饭之后穆长栒便去了军营,贾悠把元白和元礼留在屋里,然后带着元容和元真去了德禧堂请安。
三个人到的时候韦书允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了,元真给她请过安,然后问道:“大伯娘在做什么?”
韦书允把手里的单子给她看:“后日就是腊八了,我正在安排他们做腊八粥。”
元真定点头,跟着元容坐在了国公夫人身边。
听韦书允这样说,国公夫人便问道:“可去小松山问过了?”
韦书允道:“还没有,正打算今明两日派人过去。”
“去找太/祖母吗?我也要去!”元真忙道。
韦书允笑着点头:“每次去小松山你都会跟着,自然不会忘了你。”
“小松山上景色好,而且我也很久没见过太/祖母了。”元真道。
国公夫人点点头:“确实是,容儿也许久没去过小松山了,你要不要也跟着去转转?”
元容开口道:“太/祖母不搬去京中吗?”
韦书允摇摇头:“太夫人说已经在小松山上住习惯了,而且京城早已没有她的亲人,所以不想回京。”
穆国公府太夫人邱念双,是老国公穆开晟的妻子。
邱家如今在京中依然是有后人的,但是早在穆国公府最艰难的时候,邱念双就和邱家断绝关系了。
元容点了下头:“那我陪着芙蕖一起去吧。”
韦书允笑了一下:“好,那我去安排。”
坐了一会儿没见到元姝,元真奇道:“大姐姐呢?怎么没来?”
韦书允住的地方离着德禧堂最近,所以大多数的时间都在德禧堂里,她今日来得早,所以知道元姝的行踪。
“姝姐儿一大早就来过了,请过安她就去孔府了。”
元信昨天问完那个问题回去就被韦书允锤了一顿,元信有些委屈,但也知道自己话有些太多了,所以溜出去找元征和元昭玩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国公夫人叹了口气:“老二两个经常不在家中,姝姐儿一个人在家里也是为难。”
元姝活到如今十五年,得有近十年的时光是在孔府的,这种时候她自然会去找衍圣公。
贾悠只在德禧堂稍微坐了坐就回去了,元容留下陪国公夫人,元真便跟着韦书允去准备去小松山的东西了。
她们准备到一半的时候初晴便拖着初霁找来了,韦书允对着两个人笑了笑道:“芙蕖和容姐儿要去小松山,你们两个要不要去。”
“二姐姐也去吗?”初晴的小脸立刻皱了起来。
韦书允笑着点头。
“那我就不去了吧,我前些天刚去过。”初晴斟酌道。
“也好。”韦书允笑道。
初晴天不怕地不怕,唯怕一个元容,可元容明明也没怎么着她过。
有人来找元真,韦书允便不让元真帮忙,她让元真和她们一起去玩去:“我这里不用你帮忙,等收拾好了我使人去告诉你。”
元真只好放下手中东西,跟着初霁和初晴出了门。
她出去一趟回来,初霁和初晴都变了许多,初霁变沉默了许多,初晴也没以前那般爱使小性子了,三个人没出去,转了一会儿还是去了半亩方塘。
半亩方塘里的小池塘表面已经结上了一层冰,透过冰面甚至还能看见下面游来游去的小鱼。
采兰一见有人来了便去准备点心去了,初晴扯一扯小狸猫,道:“你怎么还养了只猫儿?”
元真道:“在成王府里捡的,后来搬出去的时候就把它一起带出来了。你要养吗?塞北太冷了,我怕小猫受不住。”
初晴立刻戳上小狸猫的肚子道:“你要是舍得我就帮你养着。”
“这有什么不舍得的?”元真摸摸小猫脑袋,“它傻乎乎的,换了主人多半也不知道。”
以前还在四方斋住的时候,这小狸猫每次都分不清楚她和明蕙哪个才是主人。
初霁跟着伸手摸了下猫,然后紧跟着就叹了口气。
初晴把猫放到她怀里,然后起身道:“采兰的点心怎么还没送来?我去看看,”说着她冲着元真挤了个眼神,示意元真去找初霁说话。
元真这些日子虽然不在济南,却对初霁和初晴每天的活动了如指掌,只因有一个极爱分享的初晴。
初霁也给元真写过信,只是每次写的字数不多,也从不肯透露自己干了些什么。
初霁曾经从穆国公府跑出去过,还在外面待了好几天,只不过很快就被穆长烨给捉了回去,穆长烨让她去佛堂罚跪,她便去了,而且还一待就待了一个月。
为了这个穆继宁还骂了穆长烨一通。
那个时候元真曾经问过初霁为什么会跑出穆国公府,但是初霁没有回答元真,直到一个月过去之后,她才又给元真写了一封信,没有前因后果,只说了她以后不会再擅自出穆国公府了。
初晴找了借口避出去,元真便挨着初霁坐下,刚坐下初霁便道:“你和初晴挤眉弄眼的,我早就看见了。”
她叹了口气,道:“我没事。”
元真仔细看看她的神情,道:“你没事,也要跟我仔细说了我才能信。”
她轻轻拉了下初霁的手,问道:“你这般难过,是因为袁伯娘,还是因为沐成伯世子?”
初霁想了一会儿,然后摇头道:“不为他们,我是为自己。”
元真静静等着。
初霁徐徐吐出一口气来:“如果当时没出差错的话,过完年该是他们成亲的日子了。”
初霁没说是谁,但元真直到她说的是沐成伯世子与他未过门的妻子。
沐成伯世子最后还是让沐成伯夫人退了他的婚事。
沐成伯世子这般愚弄初霁,穆长烨自然不会不为女儿讨公道,就连元征也忿忿不平了许久,还被元信挑唆着两个人差点去打了沐成伯世子一顿,元信太能挑事儿,要不然韦书允也不会让穆长栒帮忙看着元信。
这些初霁都知道,就连穆长烨都说若是初霁真心喜欢沐成伯世子的话,这婚事也不是不能定下来,可初霁却觉得没意思。
她突然觉得她以前一直执着的事情很没意思。
初霁抬起头看着元真,缓缓道:“芙蕖,我还是如今才知道,原来男子的情谊其实是这世间最轻贱的东西,可是我看不透,我娘也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