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时气候宜人,又为了路上少冲突,所以元真一行人走的是水路。
如今已经快到腊月了,北方的水路早已结冰,人们再出门便只能走陆路了。
未出京城辖地之前,元真都是老老实实跟着元姝元容坐在马车上的,待到远远看见界碑,元真便换了身骑装从马车里钻出来,和元昭一起骑着马往前走。
穆长栒带着元敬看护马车,元信元昭元真三个便纵马跑在了前面,元真去京城时一半走的是水路,与回去的路截然不同,元信紧了紧缰绳,道:“水路快,运河又在南边,所以你们是沿着城南走的,但走陆路的话就不行了,要走城北,芙蕖可要记好路线,到时候你们去塞北,八成也是走这条路。”
元信三个人的穿着装饰相同,只是元真的头发高高束起,一看就是个女孩子,靠得近时还能分清,但离得远些再看,三个人看着倒像是一个模样。
马车走在路上不能改变方向,他们三个倒不妨碍,虽是让三个人在前面带路,但没一会儿三个人就跑没影儿了。马车不停,继续往前走,再过一会儿三个人居然又从马车后面跑了出来。
虽是冬日,但路上也还有些小野花,元真按照郑采描述的样子挑拣了几朵,然后被郑采绑成了花束,一辆马车上放上一束,倒也添了些意趣。
路途虽远,但他们这一路走来,倒也不算枯燥。
他们路上的速度快,不过两天功夫就到了德州城,山东民风与京中不同,是以元真并没有下马,守城将军见到元真牵着马京城也没什么反应,反而因为元真逢人就笑的笑脸多问候了一声。
等三个人一溜烟儿跑进德州城,后面的马车才慢悠悠地跟了进来,守城之人识得穆长栒,这才恍然之前过去的三个人乃是穆家子孙,等马车进城,守城人才去向长官通报。
永安侯回来了。
进了德州便离济南不远了,上午进了德州,傍晚便能到济南城,元征早就得着信出来迎他们了,元信远远就看见元征在城墙上,抢了傅拙手中的旗子冲着元征挥舞。
山东离着京城还算不上远,京城又不是加了盖,所以穆家也能知道些京中的消息,元征先去见过了穆长栒,然后道:“五叔终于回来了,我爹和四叔他们都在家里等着呢。”
穆长栒点点头:“你大伯父呢?”
“大伯和大哥他们去营中点兵去了,过两日才回来。”穆元征拉着缰绳道。
临近年关,塞北如今也算平稳,所以皇上准了穆长栒年后再去塞北,圣旨言尽于此,但穆国公府却也早就收到了李敖的亲笔信,年关之后,皇上会迁穆国公府入京。
穆家在山东一连十五年,又加上穆家本家本就在山东,倒比在京中时练兵还更容易,昔年的穆家军一半跟着恒安侯在西北,剩下一半便都在山东,如今穆国公府即将迁京,穆长栒又要去塞北,穆国公便让穆长松去点了兵跟着穆长栒带去塞北。
穆长栒没再说什么,他回头看看身后马车,道:“先回家。”
元征重重点头:“好!”
元征与元昭年纪更近些,与穆长栒汇报过之后便立刻扯紧缰绳追了上去,两兄弟一别三月未见,彼此都想得很,元征好奇元昭这些时日在京中如何,元昭也想问问家里都如何了,元信看着两个人“啧”一声,然后冲着元真勾勾手指道:“芙蕖,咱俩来比赛,看谁先回到家。”
元信最喜欢和人比试,每月营中小考时他都是最积极的,旁人愁眉苦脸的,唯有他一脸向往。
元真自然是比不过他的,但却很愿意陪着他一起玩,元真笑了下道:“好呀,若是我赢了,三哥要给我个什么彩头。”
元信拍了拍自己的马道:“陈将军说疾风最近生了个小马驹,你若赢过我,我就把小马驹送给你了。”
疾风是穆长松送给元信的马,是从塞外而来的千里马,连穆元初都没有,元信一向宝贝得很。
“好啊。”元真点头道。
元敬在旁边摇头道:“你又欺负芙蕖,这次是又想要什么了?”
元信“嘿嘿”一笑,道:“没什么,只需要芙蕖给我画一幅京城里的路线图即可。”
单论比马,家中兄弟姐妹中还没有能比得过元信的,旁人早不愿意和他比马了,也就元真还愿意陪他一起。
元真笑笑:“这个自然没问题。”
两个人执意要比,元敬便不拦着了,他只叮嘱了元信不许太冒失,然后便让两个人去了。
元真在京城很少出门都记得住京中的道路,回到自小长大的济南城便更熟了,两个人只约定了地点没说路线,大路宽阔却绕远,元真便专挑了小路去走。
元征对自己自然十分有信心的,他料定元真追不上他,所以也并没有十分用力,但等骑马越过好几条街见元真还没追上来时,他心中才咯噔一下,知道元真又不按常理出牌了,他忙打起精神不敢再懈怠,一口气蹿回了穆国公府。
国公府门口有人守着,一见有人回来了立刻便进门去报,世子夫人韦书允忙和贾悠一起出门来等着,等看清只有元信一个人,韦书允不由好笑道:“看你跟个猴儿一样!怎么就你回来了?你五叔他们呢?”
元信下马道:“五叔他们在后面,我和芙蕖赛马呢,她还没回来?”
韦书允抽出手帕给小儿子擦汗,听完他的话笑一声道:“哪一次你和芙蕖赛马她是立刻追上你的了?真是的,回回被芙蕖耍的像个小傻子一样。”
“芙蕖鬼点子太多了,我哪里知道她哪次是耍我的哪次是认真的?”元信接过帕子自己擦了擦汗。
初晴让人端了茶出来,见元信缓过劲来后让人给他倒了杯茶,她扶着初霁的手往远处看,等到远远一点红影过来,她才高声道:“三哥快看,那是不是芙蕖!”
几个人中也就只有元真穿得是一身红衣,元信虽然赢了,却磨了磨牙道:“可不就是她,她又干什么去了。”
贾悠看着元真慢慢靠近松了口气,朝着她招了招手。
元真从马上跳下来,对着门口几个人行礼道:“伯娘们好,姐姐们好。”
贾悠忙拉过她看了看道:“怎么又捉弄你哥哥?”
元真笑道:“我没捉弄,是真没追上。”
然后她从马身上取下一堆东西送到初霁初晴面前,道:“这是我给姐姐们带的礼。”
初晴欢呼一声接过去,然后又把东西交给身边的丫头,初晴看看元真,捏捏她的脸道:“好啊,去了一趟京城,倒比我还要瘦了。”
元真愿赌服输,自然认了要给元信画一副路线图做赔偿,穆国公府与景阳侯府自来一体,所以初晴初霁也要一同进京的,听到元信的话忙叫嚷着她们也要,几个人凑在一起吵嚷不休,忽得听见初霁轻轻道:“嘘。”
初霁将食指竖在唇前:“五叔他们回来了。”
几个人忙看了过去。
穆长栒翻身下马,先是冲着韦书允一抱拳喊了声“大嫂”,然后走到了贾悠身边道:“我们回来了。”
元敬和元昭跟在穆长栒身后,老老实实地问候长辈。
西北一直麻烦不断,恒安侯脱不开身,所以元敬也有些时日没回过家了,上次他回来,还是在去年二月的时候。
韦书允冲他点点头,又忙让人送他们进去休息。
等到拉着元姝和元容的马车到了,门口侯着的人忙上前拉开门帘,肖娘子笑了一下扶着元姝下马车,元姝下了马车之后回身等了一下。
门帘再撩开,露出了一张穆家人陌生的脸。
重华自己先下了马车,然后伸手扶着元容下马车,元容在马车中还披着披风,一下马车一阵风吹来,她稍稍退了一步,却没像以前一样一见风就咳嗽。
她跟着元姝走到贾悠眼前,眼圈微红道:“母亲。”
贾悠上下看看她,又去看她身边的重华,末了点点头道:“回来就好,快些进去,你们祖母一直等着你们回来呢。”
韦书允回头与景阳侯世子葛文萱对视一眼,重华是慈宁宫的女官,且与陪嫁贾悠的肖娘子不一样,一时间她们倒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好了。
重华在宫中时总是会听到有人提到清平郡主,到今日才是第一次真正见到贾悠,她已出宫就不再是宫中女官了,可她却在贾悠面前行了宫里叩拜道:“奴婢重华,见过郡主。”
重华衷心聪慧,行事又果断利落,最关键的是她还年轻,贾悠知道太皇太后为何会将重华放在元容身边,她笑一下亲手扶了重华起来:“在家中不论这个,山东气候与京城大不相同,倒是辛苦你来。”
重华摇头说“不敢”,然后起身走到了元容身边。
元真等人在京中遇到了些什么事情,穆家人大体上都是知道的,韦书允没提别的,只是笑道:“难得元敬和元姝能相聚,容姐儿的气色也好了许多,昭哥儿和芙蕖去京城一趟,如今也像大孩子了,德禧堂里收拾了饭菜,只等着你们回来给你们接风呢。”
“我呢我呢!”元信忙嚷道,“我也是刚回来,怎么不给我接风。”
“你把你的淘劲儿收一收,家里人自然也给你接风,若不然我就送你到你爹那里,到时候有你的苦头吃。”韦书允戳戳元信的额头,好笑道。
元信不把这话放在心上,忙拉着元昭和元征进了国公府,贾悠也对元真几个人道:“把东西送回住处,就快些去德禧堂吧,国公夫人等了许久呢。”
元真的半亩方塘和元容的幽篁里靠得近,两个人便一道往里走,初晴拖着初霁跟在两人身后,等到眼看着元容进了幽篁里,两个人才急忙进了半亩方塘,元真看她们一眼好笑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初晴忙嘘道:“二姐姐出去一趟,如今看着更冷了。”
元真笑着摇头:“哪里更冷了,二姐姐人很好的。”
初晴噘噘嘴道:“那是对你,又不是对我们,刚刚二姐姐进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吓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为了让元真相信,她还撸起袖子给元真看,元真认真看了看,下定论道:“你这是穿衣服穿少了,被风吹出来的。”
元真把她的袖子撸下来道:“你快别瞎寻思了。”
初晴嘟嘟囔囔坐到一边去,然后接过了采兰手里的茶:“自从你去了京城,我就再也没吃到采兰做的点心了。”
“过两日我还是要走的,那你就趁这些时日好好吃用吧。”
元真一边指挥着人摆放物品,一边对初晴道。
说话的空档元真看一眼始终沉默的初霁,笑一下道:“三姐姐怎么一直不说话?”
初霁摇摇头:“我听你们说。”
初晴又噘起了嘴,但却难得没再开口说话,她冲着元真摇摇头,元真便没再问下去了,只道:“你们怎么直往我这边来,大姐姐回了百花坞,你们不去看看?”
初晴有些为难道:“我和大姐姐说不上话,等哪日你去百花坞我跟着你一起去吧。”
元真点头:“也好。”
她问初霁道:“三姐姐呢?”
初霁想了一下,道:“那我也去吧。”
国公夫人还在德禧堂里等着,元真便只让方槐简单收拾了一下,每过一会儿幽篁里的采蘋过来问道:“五姑娘可收拾好了,我们姑娘问三位姑娘要不要同去德禧堂。”
元真看初晴一眼,见她们没有反对之意便点头道:“好,你回去告诉二姐姐,我们马上过去。”
等采蘋行了礼退出去,初晴这才瞪大了眼睛道:“这何时太阳也能从西边升起了?我没听错吧,二姐姐居然邀我们一同出去。”
“你若是怕自己听错了,不如我让人把采蘋喊回来,你再问问她?”元真逗她道。
“不用了不用了。”初晴忙摆手道,“我信了。”
元容既然派人来请,元真便不再收拾了,她让绿萼接着打理,然后带了放方槐和喜鹊出门,初晴这才发现元真身边多了张生面孔,她奇道:“你去一趟京城,还带回来个小丫头?”
元真看喜鹊一眼道:“她不是丫头,她会些功夫,陛下让她来保护我的。”
听到保护初晴忙点头,她自然是知道元真在京中两次遇险的,可是不管她怎么问元真都不肯跟她说详细些。
初晴捏捏元真,又拍打了她几下,见元真确实无恙她才松了口气道:“你武艺最好,脑子又好使,若是我去了,怕是吓也要吓死了。”
“哪里就这样夸张了。”元真哭笑不得道。
初晴皱起鼻子:“你不害怕,我可害怕,过些时日我们就要去京城了,你又不在身边,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元真拿她没有办法:“不是还有三哥和四哥吗?四叔他们也要去京城的,怎么会让你出事。”
初晴还是有些不放心,自从知道元真在京城被刺杀之后,京城在初晴眼中就成了刀山火海了,她一边好奇京中到底繁华成了什么样子,一边又为自己和初霁的小命担忧。
三个人从半亩方塘一出去就看见了等在门口的元容,元真笑了下道:“二姐姐。”
初晴一见到元容就不敢唠叨了,她跟在元真身后糯糯道:“二姐姐好。”
元容冲三个人点点头道:“走吧。”
半亩方塘里因为有一片活水,所以在穆国公府最边上,离着德禧堂并不算太近,等她们四个走到德禧堂,元姝早已经去了多时了。
元姝知道元真一向和初霁初晴关系最好,只笑着冲几个人点点头,初晴先是像小鸡崽一样给元容问过好,这会儿又给元姝问好:“大姐姐好。”
“你们也好。”元姝笑道。
穆国公夫人早在德禧堂中等了多时了,元姝没被选为王妃穆家上下没有一个人觉得如何了,恒安侯夫人不在京中,国公夫人还安慰元姝说这与她无关,让她尽管放宽心。
元姝一向知书达理,见长辈们这般态度自然心中明白,反而笑着劝国公夫人不必太过担心。
国公夫人一共就三个孙女,一股脑儿都去了京中,元姝是上天保佑没遇上什么事,元容和元真却没这般好运,国公夫人从穆国公那里知道了元容和元真在京中受了委屈便忍不住垂泪,这会儿见到两个人好生生站着才好些。
因为初霁也在,所以国公夫人便没提袁氏下毒一事,只拉着手问元容现在觉得如何,知道元容的病根除了,她又忙念佛道:“可算是好了。”
穆国公被元容喊去了说话,国公夫人便又拉上了元昭和元真的手,如今再想起前事国公夫人只觉得后怕,见两个人依然活蹦乱跳的和以前依言没什么分明,国公夫人才安下心来对贾悠道:“如今他们回来了,你也可以安心些了。”
贾悠笑着点头。
最小的穆元白和穆元礼如今有三个多月了,今天全家都聚在德禧堂,贾悠便把他们也给抱了过来。
穆长栒九月底的时候就奉旨去了塞北,除了惦记贾悠,自然也十分想念自己这对小儿子,大一些的元白被元昭抱去找元真了,他便抱起了小一些元礼,景阳侯穆继宁这时才和景阳侯夫人厉氏踏进门,见到穆长栒抱着儿子他过去逗了两下笑道:“人都讲究抱孙不抱子,快些把孩子给我抱着,这是大的那个还是小的那个?”
元白和元礼比元昭和元真小时候还要想,除了贾悠一眼能认出来旁人都要靠襁褓的颜色才能认出来,穆长栒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元礼交给了穆继宁,道:“这是元礼。”
元昭声音不大不小地接上一句:“那是团子。”
堂中听到的人都“哈哈”笑了起来,初晴逗着元白去抓她的手指,笑着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元昭捏捏他的小手掌,坏笑道:“他叫月饼。”
原本一直沉默的初霁也没忍住笑了出声,元白不懂这些人再笑什么,自己抱着布老虎“哦哦”地玩着。
小孩子骨头软,厉氏怕穆继宁粗手粗脚地伤到元白,忙让他把孩子还给穆长栒,穆继宁恋恋不舍地元礼把还回去,然后问道:“你爹呢?怎么没见他。”
“父亲和容姐儿有些话要说,待会儿就出来。”穆长栒温声道。
穆继宁点点头,然后进屋坐下。
元白和元礼出生之前,元昭和元真是穆家最小的孩子,所以元昭并不怎么会抱小孩子,没玩一会儿他就有些累了,把元白放在了榻上,让他自己躺着玩。
穆长栒见了便也把元礼一起放在了榻上,初霁逗逗元白,又逗逗元礼,最后叹道:“他们两个可真安静,从来不见他们哭闹。”
元白和元礼确实安静,贾悠有时候都不用管他们,一个怀里塞一个布老虎,两个人就能睡上一整天,完全不像元昭和元真那时候,打起十二分精神都险些照顾不过来。
国公夫人对这对双胞胎孙子也很喜欢,她拍了拍元礼,然后对贾悠道:“他们也太小了些,跟着你们去塞北可能适应?若不然就先放在我身边养着,等长大了些再跟着你们去塞北也是一样的。”
贾悠看穆长栒一眼,然后笑着摇头道:“娘的心意我明白,只是塞北虽然苦寒,但也不是待不住的地方,那里一样有小孩子,旁人能适应,他们也一样能适应。”
国公夫人也不过是担心而已,见贾悠态度坚定便点头道:“那我便不管了,你们心中有主意就好。”
贾悠对着国公夫人点了点头。
对于塞北一事穆家上下自然是十分上心的,穆继宁心中有些担忧,拉了穆长栒想问得再详细一些,元信是跟着穆长栒去过塞北的,忙自告奋勇要回答穆继宁问题,元敬几个早听他讲过一次了,便纷纷走远了,只留下穆继宁和穆长烁穆长烨还捧他的场。
元信那张嘴不出去说书都可惜了,隔了一道屏风都能清楚地听到他在说什么,正在元信说到兴头上时,穆国公带着元容进了门,元信的动作一顿,冲着祖父和姐姐问一声好才继续张牙舞爪地表演。
元真关切地看向元容,元容却只是笑了一下走到榻前,然后摸了摸元白和元礼,道:“他们两个长得真漂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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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