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真自八月入京,到如今冬月中旬将离,一共在京中待了三个多月。
来的时候元真虽然心有忐忑,但更多得却是好奇,她是第一次出远门,也是第一次能做主,心中自然轻快。
等到如今要回山东了,她的心情便沉重了许多。
穆长栒摸着元真的头说她这是长大了。
穆家与孔家是姻亲,所以平日去穆家教导孩子的先生们都是名师,元真自幼学的知识不少,可是有些东西只靠听是听不会的,唯有亲身经历过,才能明白各种真意。
元真觉得自己不至于十三岁了才长大,但想一想又觉得穆长栒说得确实很有道理。
来京中之后经历到的事情,确实给了她很多教训。
这是她只待在山东永远都学不到的东西。
人人都说元真性子绵软,但其实元真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这般的,她从不是安心接受命运的那种人。
刚通世事时,元真其实过得并不好。
在元真还小的时候,穆家在山东的名望还算不上大,而且即便穆家有国公之位,但对山东而言却算是外来客,山东布政使更是在建宁帝的授意下屡屡为难穆家,连穆尓萱出门踏青都要被布政使夫人“好言好语”地劝说:“女子性弱,就该安稳守在家中。”
前面四个姐姐幼时都是不爱出门的,所以元真更加艰难,与她一母同胞的元昭可以出门,她却只能安稳守在院中,哪里都去不得。
她偶尔会闹几次,可是换来的只是贾悠的摇头,穆家处世不易,她不希望女儿因为这点小事给穆家再引来祸端。元真是重来一回没错,但贾悠也实打实是她的母亲。
元真不过吵闹两日,见当真不得行,便只能委屈地缩回到内院,继续做穆国公府的五姑娘。
她的父亲曾是勇冠三军的大将军,她的母亲曾是手握重权的清平郡主,可她却想连去何处都不能左右。连穆国公府都要断尾求生,元真还没长大就先心灰意冷了,她守着最合适的规矩,面上挂着最合适的微笑,看着日日勤勤恳恳但也是日日得过且过,布政使夫人夸她姿态好,元真挤出一个微笑,从此再也不愿出门赴宴。
贾悠看穿了她的心思,但却不知该怎么办,元真就这样混日子一般混到八岁,她以为她以后的都会这样了,没想到却被穆国公发现了端倪。
家中子孙众多,而且又都是嫡出,按理说元真这点事不应该被穆国公这般注意到,但穆国公还是发现了自己这个小孙女的不对劲。
元真再是懂事,有些事也是不通的,内宅狭窄,所以会蒙蔽人的眼睛,也会扭曲人的思想,穆国公经过的事情多了,只和小孙女说过几句话就懂了她的心结。
元姝和元容就从来不会这种烦恼,穆国公哭笑不得之余,却又觉得元真这种想法难得,元姝常去孔家,元容跟着国公夫人,穆国公便渐渐将元真带在了身边。
穆家艰难,自然不是只艰难元真一个的,上至国公,下至仆人,一举一动全都活在建宁帝的审视之中,稍有不慎就会被建宁帝申饬,小心翼翼如同刀尖起舞,非元真所能想。
衍圣公过寿那日,穆国公带着元真去孔府贺寿,宴席散后穆国公没有急着回穆府,而是带着年幼的元真登上了济南城墙。
穆国公在寒风中指着脚下的济南城,呼出一口热气问元真:“芙蕖,你告诉祖父,你看到的是什么?”
元真掂着脚往外看。
她个子矮,第一眼看见的是天地,第二眼便是众生。
她扒着城墙先看天际后看街道,所有人都小小的,但济南城却是大的。
看着眼前的情景,元真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
穆国公久等不见元真出声,便搓着手又呼出一口气道:“芙蕖,困住你的,并不是那逼仄的院墙。”
困住她的不是院墙,而是她得软弱无能,是因为她先认了命,所以院墙才变得巍峨了起来。
她元真自认世事通明,却直到那时才真正认清自。她呼吸不惯穆国公府的空气,也怕像穆长栒和贾悠一样刚要迎风而飞却被折断翅膀,所以她率先动了手,自己把自己封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宅院里。
不是世事艰辛,而是她没看透。
元真眨着眼睛去看穆国公,虽然一言不发,但穆国公知道她懂了自己的意思,他递给元真一柄长剑,然后摸了摸她的头,说这是送给她的。
剑柄上刻着小字,元真摸了摸,是“羲和”二字。
羲和,穆羲和。这是穆国公长姐穆羲和的剑,是穆家第二位女将军的佩剑。
穆国公能送元真这柄剑,足以证明他对元真的期望,元真眼中的水雾汇成泪珠,没忍住抱住剑哭了起来。
那是她第一次放下自己的惶惶然,痛痛快快地在别人面前释放自己真正的情感。
穆国公轻柔地擦去元真小脸上的泪珠,俯身将她抱了起来道:“芙蕖,祖父知道你的心志,所以今日将羲和赠予你,愿你能如羲和一般,山高涧深,不改其志。”
元真紧紧抱着羲和剑,打着哭嗝说“好”。
穆国公有些欣慰地拍了拍元真的背,在城墙之上抱着她往西面看去。他在看京城,也是在看西北。
穆羲和,他的嫡亲长姐。二十年过去了,长姐已然成了一堆枯骨,可建宁帝却还活的好好的,他愿为大周皇室效力,可是每每想起建宁帝尚好好的活着,他都恨不得能生啖其肉,饮其血,让他跪在长姐衣冠冢忏悔,让他悔恨终生。
若不是他自不量力要去西北亲征,若不是他不顾军将劝阻执意瞎指挥,又怎会中了吐蕃计谋,被人掳去,要靠长姐拼了命才能将他救回?
只身闯入敌军本是难事,更何况长姐救的还是个累赘,不仅是个累赘,还是个为了活命恨不得将长姐退出去挡箭的狼心狗肺。
穆羲和一生忠君护国,最后却只落得了个战死青木崖的结果。
建宁帝假惺惺的样子他至今都忘不掉,他只恨自己无能,不能替长姐报仇。
可是建宁是姑姑的儿子,他什么都不能做。羲和是他的姐姐,太后也是父亲的姐姐,他不忍让任何人伤害他的姐姐,父亲也一样,穆国公知道父亲临死之前还拉着母亲的手,哭当年是他对不住羲和,没有及时为羲和讨回公道。
穆继文自退回山东之后便一直据守济南城,偏偏老国公故去那日他不在济南城,穆继文已经很多年没有策马狂奔了,驿站的马任他换,可他还是没有赶上。
他知道父亲终日都活在悔恨之中,以前他不懂,所以与父亲一直僵着,他如今早已懂了父亲的苦衷,可父亲却再听不到他的原谅了。
穆继文早就想告诉父亲他没有错了,他想告诉他,他对得起所有人,即便是羲和,也绝不会觉得是父亲对不起她。
恶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早已变了的建宁,父亲和羲和是圣人,愿意为了大周社稷自担后果,但他不是。
他是个不能为姐姐报仇的窝囊,羲和剑在他手中只会是折辱,好在他还有个可以继承羲和遗志的小孙女。
他所有的想法元真都能明白,所以几个孙子孙女中他更疼元真些,但他对元真也最严厉,穆国公府之中以前也就只有世子穆长松受得住他的历练,没想到之后又能多一个元真。
自从穆羲和战死青木崖之后,建宁帝便严禁女子再入战场了,但穆国公依然没有放弃对元真的教导,也正因穆国公的严厉,元真才能几次在险境之中逃出生天。
虽说元真如今的性格像个小绵羊,但穆国公知道她的内心一直没变。
所以穆国公才会毫不犹豫地放心只让元真和元昭跟着进京,甚至在议事时丝毫不会避着她,在穆国公眼中,孙女与孙子没有不同,元真和元昭也没有什么不同。
如今想来,元真这次的京中之行确实艰难危险了些,但元真亦是收获满满,元真离家数月,早就想念家人了,只是在穆长栒问她舍不舍得离开京城时,她也有些难过地点了点头。
元真进京之后去过的地方不多,认识的人也不算多,可是却都是元真一生都不会忘记的人。
成王府中的人自然是各有各的算计的,可面对元真时她们也不算过分,沈太妃和世子妃对她好更多是为着利益,但她们确实也帮了她很多。
便是循郡王妃日日想挑她的毛病,却也没有过什么实际行动,更别说她还和明蕙成了十分要好的朋友。
元真与明言明巧明璨的来往没有明蕙这般勤,但关系也是不错的,知道元真要走了,她们三个甚至还邀了元真过府,几个人最后一起聚了聚。
沈知懿回了沈家不能回来,可陈茹茵和柳素素却去赴了宴。
柳素素挣扎不过父亲,到底还是认了命,同意了嫁给比自己大许多的工部侍郎,好在成王妃帮侄女打听过,那工部侍郎虽然年纪大些,性格却好,家中婆母年事大了,也不太管事,柳素素嫁过去就能主事,根本不必担心会受气。
陈茹茵如今也全然变了个样子,至少明蕙见到她之时不会再如见到过街老鼠一般轻视了。
只是她依然不愿与陈茹茵来往,她总觉得陈茹茵有些矫枉过正,若世间真有玉帝真神,想必也不会被她那两根香所迷惑,否则这天上的神佛还真信不得。
看着眼前众人的目光,元真她不仅想起当日初见时众人的情状,不免也不舍了起来。
成王妃如今月份大了,看在孩子的份上,沈太妃终于解了她的禁足,成王妃的身份在那里,元真自然也该去拜见,明璨向来与成王妃不和,便与陈茹茵柳素素一起去了正院。
若是不问前事,成王还是很乐意继续宠着小妻子的,听明蕙说前些日子柳蕴之像是改了性子一样突然变得贤惠起来,成王去朝晖堂的次数就少了许多,直到柳蕴之大着胆子继续骄纵起来,成王脸上的颜色才看着好了许多。
明蕙不懂这是在干什么,最后只能定论于成王与成王妃脑子都不太好。
柳素素是成王妃的侄女,陈茹茵也向来是成王妃面前最得脸的,可明蕙就这样毫不遮掩在两个人这般说了,且这两个人竟也丝毫没有要为成王妃说话的意思。
陈茹茵讨好成王妃是为了获得好的待遇,如今她看开了,便不愿再做这样的事了,至于柳素素,她自然是怨恨着成王妃明明有能帮她的能力,却总是推诿过去这件事。
工部侍郎再好,可也是有儿有女,比柳素素大上许多的,柳父最听王妃妹妹的话,明明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情,可成王妃却不肯开口,只因她怕成王知道了会多想而已。
个中之事错综复杂,元真理不清,便索性装懵懂不问了,四个人各怀鬼胎进了成王妃所住的朝晖堂,都像没事人一样好好给成王妃行了礼。
成王妃再是比成王小上许多,如今这年岁也依然大了,她这一胎怀得并不安生,时常便要请脉吃药,折腾得阖府不得安宁。
成王未必看重柳蕴之肚子里这个孩子,但却不愿意担着成王妃名分的人担忧受苦,所以对她也算容忍,不仅好汤好药送进朝晖堂,还时常会去陪她,万事都依着她。
元真几个人到的时候,恰巧遇到诊脉的大夫刚捏着红封从朝晖堂走出来,几个人彼此看过一眼,最后是明蕙身边的冬苒去门上报了名字。
迎元真进门的是成王妃面前如今最得脸的丫头,她倒是会说话,一见到元真笑得脸上满是褶子,柳素素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拉着元真往屋里走:“趋炎附势,真是小人行径。”
她这一句分明是把成王妃也骂了进去,可她却丝毫不惧,那个丫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赔着笑跟进门。
成王妃这胎不安,但日日静心养着,也不至于太虚弱,可元真进门时,她却是只虚虚地卧在床上,见了几个人进来也是淡淡一笑,元真和明蕙跟在柳素素身后问过好,然后才跟着坐下。
成王妃与安阳郡主不和,而且时不时会故意为难于安阳郡主,这些事安阳郡主都不在意,可贾悠却不会坐视不理,贾悠当时是权势最盛的郡主,处罚她自然都是小事。
贾悠还未出嫁的时候,说是权倾政野也不为过,虽说是因为背后有太皇太后,又是建宁帝故意算计,但她手里有实权却是真的。一个血脉远了的郡主,比京中一圈封了王的都有底气。
建宁帝多疑,他在时成王便是有个好外甥女也不敢在外甥女手下讨生活,如今却没了顾忌,贾悠刚嫁到穆家的时候,成王也曾观望了一阵,不亲近但也不算疏远,十年都是这样过来的,等到雍王一上位,他便立时换了态度。
谁不知道慈宁宫到如今就只抚育过雍王和清平郡主两个孩子?李敖与贾悠的关系如何他看得最清。
就连穆国公都曾说成王是个能舍得下脸面的人,明明是元昭元真是小辈,成王却能把他们两个当永安侯和清平郡主一样对待。
四个人中柳之蕴本是最不待见元真的,可如今成王明显是要讨好穆国公府的,成王妃便也能屈能伸地改了性子,她揉了揉腕子,轻轻一笑道:“真姐儿来了?”
元真管不着上一辈的纠葛,成王妃既然喊了她,她便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王妃娘娘。”
柳蕴之还真怕她会喊一句“舅祖母”,见她按规矩喊了王妃,也不觉得她是在疏远,点点头道:“我身子有些不好,倒劳你来看我,快坐下吧。”
成王妃开口只问了元真,柳素素自然又飞快地翻了一个白眼,元真离她最远,都听到了她的冷哼。
柳素素这般动静自然被成王妃察觉了,成王妃如今见到这个侄女也有些尴尬,但这到底是她的亲侄女,再怎么关系也不至于冷了,便也冲她笑笑,道:“素素也来了?”
她这话一出,明蕙便没忍住笑了一下,她甚至怀疑待会儿轮到她的时候也是一句“蕙姐儿来了?”
柳素素皮笑肉不笑道:“是。”
成王妃素日都是习惯被人捧着的,如今侄女儿待她淡了,她也不知该如何,只好转而和最好说话的陈茹茵交谈,陈茹茵虽然不爱再奉承人了,但也不想无端与人交恶,成王妃心思单纯,好猜得很,陈茹茵最清楚该怎么顺着她说话。
知道元真没几日就要离京了,成王妃便十分客气地留了她几句,又让人碰了果子来给几个人吃,元真看着桌上的樱桃咂舌,如今可是冬日,这些东西最难得,成王倒也是真舍得。
明璨还在原处等着和元真一起寿宁院,元稹便也没在朝晖堂待太久,也不知是成王妃太蠢还是她实在没把元真当外人,元真几个人刚告了辞还没起身的时候就先听到成王妃长长松了口气。
元真出朝晖堂之后没忍住笑了笑,然后与明璨汇合,最后去了一趟沈太妃。
沈太妃如今越发显老了,以前看着还精神得很的人,自从元真和循郡王陆续搬出成王府,她便一日老似一日。
比她年岁还大的太皇太后依然生龙活虎,可她却像大限将至一般,如今她的记性也差起来了,她拉着元真的手许久,竟是已经忘了元真已经搬出成王府,还问她怎么这些时日不来看她,还问她在四方斋过得如何。
薛瑶就站在沈太妃的身后,见沈太妃这般问便忙冲着元真摇摇头,元真会意,便依着她说了几句,薛瑶几句话哄着沈太妃高兴起来,可没一会儿她却又念叨道:“宜淑最近也不来了,这孩子,还是想以前一样爱使小性子,喜欢和悠姐儿争个不停。”
这些话薛瑶自然不会接,好在没一会儿沈太妃便忘了自己说过什么了,明璨明言等人留下照顾沈太妃,明蕙便和元真出了寿宁院。
元真对沈太妃感观很复杂,但出了门也只是叹息一声道:“真没想到太妃娘娘会变成如今这样。”
明蕙素日也是跟着循郡王妃很受沈太妃喜欢的,她内心也有些复杂,摇摇头道:“太医院的人早就来看过了,太.祖母的身子已经大不如前了。”
两个人叹息一番,但这实是没有法子的事情,她们也没有办法,等到宴散元真回到青石巷后,她便去找了穆长栒。
穆长栒最知道贾悠的心结,他听了元真的话不知如何决断,便让元真回家之后将这些时日与沈太妃的来往原原本本告诉贾悠,元真点了头,然后便开始掰着手指数何时该回济南府。
该见的人都见过了,该道的别也都道完了,他们便要上路了。
皇上虽然还没有下旨说要重用穆国公府,可京中人却从文渊阁的行事中看出了皇上的意图,身份重如段崇思,都去青石巷登门拜访过了,他们若是再看不穿,日后也不必再当差了。
事已至此,六部与御史台再挣扎也是无用,众人虽知班灼不足为惧,可陛下偏偏要把这个功劳给永安侯,他们便是不认也得认了。
更何况穆长栒带回来的消息里,隐隐约约又提到极北之处另有强敌,他们是立志要做贤臣的,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周江山有恙。
眼看着穆长栒都要回山东了李敖也依然没有安排驻守塞北的人选,御史台也只能松了口,由当时反对得最激烈的左都御史陈平出面,并与六科给事中联合上书,请陛下为了大周,选永安侯镇塞北,以保大周边塞无虞。
礼部尚书和工部尚书一向是无理由站在李敖这边的,刑部尚书思虑过一番也举荐永安侯,兵部如今并无尚书,而是由段崇思代任着的,李敖的想法自然就是他的想法。
六部天官有四个同意,剩下的人便是再反对也无用了,这件事拖了这么长时间,到如今总算落下了帷幕。
到得冬月二十五日,李敖终于下了旨,命永安侯镇守塞北,封一等将军,赐永安侯府,享一等侯俸禄。
穆长栒平静领了旨,然后带着圣旨踏上了回山东的路。
穆家离京之日有许多人去送,魏渊因为要陪在李明珩身边没能送,魏渊原本被迫捧着书在李明珩身边打瞌睡,却又在小内侍进来报穆家人已经出城了之后被李明珩拖着出了宫。
李明珩一路纵马追了出去,魏渊差点没能追上他,他骑在马上,默默在无人处看着车队远去,魏渊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安静陪在他身边,直到穆家车队最后成为一个小黑点的时候,李明珩才神色复杂地看了魏渊一眼,然后低低道:“我们回宫吧。”
每天分两次更有些麻烦,准备以后都每章六千,每天更一章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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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离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