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元年冬月十八,宜出行、合婚、纳财。
元容选在这一天去向太皇太后辞别,然后与穆长栒一同回了青石巷。
元真是认识重华的,见到重华跟着元容一起回来,她微微有些吃惊,正想着该如何安置她,重华先向她行了礼。
元容进宫一次性子变了不少,身边又跟了个宫中女官,采殷觉得她变了许多,远远站着,有些不敢靠近。
元容冲她招手,让她和采青上前去。
能在元容身边伺候的人不少,但最亲近的却只有采青和采殷。
除了这两个,元容身边其实还有两个大丫鬟,只是元容身边一向不需要太多人伺候,便把她们留在了山东看院子,这两人的名字也都是元容起的,一个叫采蘋,一个采月。
这些日子元容在宫中,采青和采殷自然是十分忧心的,元真知道她们的心,所以一有元容的消息就会立刻告知她们。
采殷还是老样子,遇事就爱哭哭啼啼,元容轻轻帮她擦干泪珠,道:“怎么又哭?我如今已经再好不过了。”
没人在元容的药中捣鬼,太医的医术又高明,元容的身子便一日好过一日,至少她现在已经不需要每天都喝药了。
她不怕苦,但并不代表她喜欢吃苦。
采青和采殷早就在中秋便知道柳嬷嬷给元容药做手脚的事了,元真得知端倪的时候来问过她们,两个人原本想隐瞒,但见元真已经知道了,便将来龙去脉讲了个清楚。
柳嬷嬷不过是个仆妇,便是与元容有仇也不该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所以元真和元容想得一样,觉得必定有人在背后指使她,元真都已经打算使人去柳甸查问柳嬷嬷了,贾悠这时给她写了一封信,让她莫要再管了。
贾悠当时接到元容的信便立刻将幽篁里上上下下审了一遍,柳嬷嬷的家人都在山东,一家人都抓起来,只说柳嬷嬷犯了事,他们就在没什么敢瞒着得了。
柳嬷嬷此事行得隐蔽,所以也不敢告诉别人,家中这么多人,也唯有柳嬷嬷的丈夫一个人知道。
柳嬷嬷手中的药方非比寻常,这法子也不是寻常人能想得出来,只靠柳嬷嬷的脑子自然成不了事。贾悠让人带了柳嬷嬷的丈夫过去,还没等她问,柳嬷嬷的丈夫便先召了。
给柳嬷嬷出主意的人是前四太太。
是袁氏。
袁氏心里恨极了秦氏,与柳嬷嬷一拍即合,便把房子给了她,好好教了她该如何行事。
其实袁氏最恨的还是贾悠,但是贾悠的芦笙馆她进不去,也安插不进人去,肖娘子善医,给元真和元昭下药很容易打草惊蛇,所以她才作罢。
转眼十几年过去了,袁氏甚至都忘了自己还曾给柳嬷嬷支过这个招,贾悠去寻她的时候她还以为是初霁出了事。
贾悠既无人证也无物证,不过空落落问了一句袁氏就承认了,她内心对贾悠太过惧怕,根本编不出谎话来。
国公夫人得知真相自然是震怒,可事情已经做下了,她便是再生气也是于事无补,袁氏自己尚且一脑门子官司没理顺,看在初霁的份上,国公夫人忍下了没让贾悠送袁氏去官府,但却勒令袁氏等到元容回来让她去赔礼道歉。
元容无辜受罪,这个公道国公夫人是必要为她讨回来的。
元容都能给穆长栒写信了,自然也能给贾悠写信,她知道了真相之后哭笑不得,然后便将这件事掩了过去。
进京选秀的其他秀女早就已经离京了,穆家一直在京中逗留是为了等元容,如今元容出宫了,他们也是时候该离开了。
青石巷里有什么东西元真都了如指掌,收拾起来也快得很,绿萼是做惯了这些事的,再加上元容也带着重华来帮忙,没几日元真便把该安排的东西都安排好了。
陛下没下旨,穆长栒便依然只是个富贵侯爷,既然只是闲散侯爷,他们便只能回山东。
穆家在京中没有多少往来频繁的人家,元姝和元容也没出门,也就元真和元昭与几位好友见一面,再跟着穆长栒去崇安侯府和魏府走一趟,这别也就道完了。
其他人都好说,只有喜鹊麻烦些,她并不是元真的侍女,当年魏渊寻她来是为了保护元真,如今元真要回山东了,按理说喜鹊不必再跟着元真了,可她不知怎得,却非要跟着元真一起回山东。
元真拿她没办法,只能给魏渊递了信,要和她商量一下喜鹊的去处。
自从魏渊被李敖压在殿前司里读书开始,元真能见到他的机会就越来越少了,尤其最后几日穆长栒进京之后,魏渊便是登门拜访,也只能看到穆长栒,见不到元真的面儿。
元真去穆家的时候魏渊正在当差,但他一接到元真的信便毫不犹豫地跑了回来。
穆长栒和穆尓萱在兰园说话,魏渊进去匆匆给两人行过礼便寻元真的位置,穆尓萱知道他在找元真,笑了一下道:“芙蕖去你母亲那里了,她刚出门,你现在出去还能追得上。”
魏渊没想太多,谢过小婶婶便又跑了出去,等他出了门后,穆尓萱才看向穆长栒,微惑道:“五哥是怎么想的?”
穆长栒笑笑道:“芙蕖还小,顺其自然吧。”
“若你们是跟着父亲进京来,自然只需要顺其自然,可是五哥,你们一家是要去塞北的,那边离着京城远,路又不好走,两个人连面都见不上,你又要怎么顺其自然。”
穆尓萱道。
穆长栒抬头看穆尓萱一眼,见她气鼓鼓的笑了一下,道:“怎么?魏渊这小子就这么好,你直接就帮我的芙蕖定下终生了。”
“我可没这么说,”穆尓萱瞪他一眼道,“我是看着阿渊长大的,他的心性人品,我皆能担保。难得他和芙蕖脾气相投,如今也算身居高官,难道五哥还看不上?”
穆尓萱叹口气道:“我是芙蕖的亲姑姑,我不会害她。”
“我知道。”穆长栒点头道。
“你既知道,为何却不肯同意?我以前没想过这一层,可如今再看,他们两个明明是情投意合。”
“两个人都是小孩子,哪里就称得上情投意合了?”穆长栒满脸不悦。
穆尓萱冷笑一声:“别的时候都由着你,这个时候还挑挑拣拣,难道你真想让元真嫁进靖王府?”
穆长栒摇头:“靖王世子身份特殊,自然不是良配。”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穆尓萱急道,“那可是皇上,你这次能推,那下一次呢?再来个什么晋王汉王的世子,你还能推得了吗?”
穆长栒轻轻笑了一下,他看向穆尓萱道:“大夫说了,你正是怀胎的关键时候,莫要动怒。”
“我懒得管你了。”穆尓萱往椅子上一靠,“皇上是死了心要和咱家结亲,既然姝姐儿不成,就只可能出在你那里了,不是元真,便是元昭,一直犹豫不决,总有你后悔的一天。”
“我已然后悔了。”穆长栒摇头道,“我当时就该坚定一些,亲自送姝姐儿和容姐儿进京。”
若是换了他进京,元真和元昭也就不必屡屡深陷危机之中了。
“或者更早一些,不信李振的鬼话,不让先帝抓住穆家的把柄,也就不会有如今这些事了。”
这桩事看起来是贤王和废太子的错,但若仔细探寻,最大的错处却是在他身上。
这一切的源头,只因当年他轻信了李振的话,他是救了穆家没错,可穆家陷入危难也恰是因为他。
往事不好评断,穆尓萱只能无奈地叹一口气。
“这件事以后再说吧,”穆长栒轻轻敲了下杯沿,“芙蕖的心思不在这上头,没有必要替她做决定,我也不会帮她做决定,自然若有一日她定了心意,我也不会拦她。”
“那陛下那边……”穆尓萱有些担忧。
“无妨。”穆长栒道,“陛下在这件事上未必能做主。”
穆尓萱似懂非懂,只能点头道:“你若心中有主意,我便不多管了。”
穆长栒点点头。
“那……如果有人问到我这里来,我该怎么回?”穆尓萱又问道。
“问什么?”穆长栒没听明白。
穆尓萱道:“自然是芙蕖的婚事,自从我回到京中,可有不少人来找我问过。”
穆长栒不由得皱起了眉:“都是些谁?什么时候见到芙蕖的?”
“不过是些去过崇安侯府和我这里赴宴的夫人们,芙蕖聪明能干识大体,又招人喜欢,没人问才有了鬼。”
穆长栒的眉毛皱出了几道褶子。
“还有……”穆尓萱犹豫了一下,道,“安阳郡主也曾跟我提过,说若不是嫂嫂想多留芙蕖在家中一段时日,她都想给她家颉哥儿问一下了。”
安阳郡主与崇安侯共有三子一女,长子陆颢十岁上请封了世子,十二三岁上便与平南侯府的三姑娘定了亲。
陆颉与陆颢年纪相近,却直到现在都没有说亲。
穆长栒前两天刚去过崇安侯府,所以还记得陆颉的样子,陆颉为人不错,模样也周正,但穆长栒的眉毛却皱得更紧了。他叹了口气起身道:“这京城,我真是一日都待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