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产子最是凶险,更何况是小产,裴青怕女儿出事,所以和她商量着生下来,若是女儿不喜欢,生下孩子依然他来养着。
女儿长到这么大也只违逆过裴青一次,裴青的话有道理,她自然便听裴青的了。
十月怀胎之后生下的依然是个女孩,裴青抱着外孙女手足无措,这次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养了。
孩子生下之后,那教书先生曾经找上门来过,他家中妻子久不怀孕,他又纳不起妾,所以才会着故意去骗女学生,裴青的女儿能生他自然不肯放过,是子是女并不妨碍,总之孩子是他的就成。
裴青有了以前的经验,自然是把外孙女紧紧抓在身边的,教书先生被裴青打了出去,借机嘲笑女儿的人也被他揍了一顿,可麻绳专挑细处断,裴青不过是一个小小疏忽,年仅四岁的外孙女竟被拐子给拐走了,他寻着踪迹一路进了京城,可却到如今都没找到外孙女。
这条街上的人哪个都是有故事的。
有一生坎坷的裴老头,有时运不济的张大叔,有自立门户的戚娘子,也有为了妻子辛苦一生的周六郎。
元容不说聒噪,李明珩就能一直说给元容听。
一条长街走到头,李明珩的故事也讲到了头,但他依然牵着元容的手不肯放开,不想承认夜总有尽时。
迎面吹来的风越来越凉,李明珩脱下外裳给元容挡风,可元容却轻轻地伸出了手,道:“你看,下雪了。”
细小的雪粒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熠熠生辉,落在手上似软棉,打在脸上却又似砂石,李明珩轻轻擦拭元容脸上的细雪,然后转头看向乌沉沉的天空。
这是今年京中的第一场雪。
有些迟了,但好像又恰到好处。
这雪不大,所以街上的摊贩便也没急着收摊,元容回头看了一眼长街上的人,然后对李明珩道:“殿下,我想去一个地方。”
李明珩没问她要去何处,只是答道:“好。”
元容给了李明珩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元容要去的地址。
这个地方在城外,在一个小村庄里。
李明珩回燕王府牵了匹马,然后陪着元容出了城。
村庄中房屋大多相似,元容不知方位,李明珩便沿着路在村庄中走了一遍。
元容要找的是一间带有篱笆的小院子,李明赫说那里白天多会掩着门,到了夜间时门前会挂上两盏花灯。
月色倾泻,落在地上薄薄一层的白雪之上。
提到李明赫,李明珩难免有些不悦,他仔细看了看元容颈间,见伤疤已经养好了,才道:“这就是李明赫当日所求?”
李明赫当时刺杀太皇太后不成,情急之下挟持了元容才得以从慈宁宫中逃窜出去,林昭仪固然调开了宫中侍卫,但守在慈宁宫的禁军也不是吃素的,更何况燕王很快得到消息追了过去。
元容看得出李明赫并不想死,但是被禁军团团围住之时他也没有很想挣扎,李明赫知道自己挟持的是穆家二姑娘,李明珩的箭对准他时,他还笑了下道当年秦氏出卖他的父亲和秦家,如今他拉她一起去死也不算吃亏。
李明赫的匕首一直横在元容脖颈间,却在看清元容长相的时候顿了一顿,原本的动作止住,林昭仪的话在他脑中又过了一遍,可他心中却无杀意了。
他本来就不恨燕王,让燕王痛苦并不是他的本意。
他恨的从来就只有一个建宁帝而已。
李明赫当年借了李复之手杀了建宁帝,所以甘愿做李复手中的剑,助他夺位。他已经没有什么能失去的东西了,所以心中并无挂念,即便是赴死也心中无怖。
可元容却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只是对付元容比他想象中的棘手,他只是一个晃神的功夫,元容便挣脱了他的束缚,元容力气没有他大,但却胜在灵巧,那把匕首改抵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他轻轻叹了口气。
李明赫也不是挣脱不了,可他却不想再挣了。
也许父亲说得是对的,他这一生本就是个错误。
若是李振当年认了命不曾谋逆,也许李明赫如今依然能做个风风光光的小世子,贤王不喜欢贤王妃,但对他们两个也算不上差。被关在河北行宫的时候,李振还曾对李明赫叹息过,幸亏贤王妃早在他被贬之前就已经亡逝,若不然还要跟着他再多受十几年的委屈。
毒杀建宁帝是李明赫自作主张,但他并不后悔,他知道李振心中是恨极了建宁帝,既然李振下不了手,那就他来。
李振心中还惦记着建宁帝,可建宁帝却从来没有顾忌过他,知道是儿子杀了建宁帝他自然怒不可遏,可是被李敖找上门的时候他却又愿意为了儿子遮掩。
李明赫这一生是没什么机会能自己做主的,但怎么死却是他能决定的,李明赫手上没人,与他一起的人说是来襄助他,其实更该说是李复派来监视他的。
李明赫轻而易举就夺过了元容手上的匕首,他在旁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一脚踢开门,他的匕首依然横在元容脖子上,只是距离却没有那么近了,他对元容道他能送她出去,但是他有一个请求。
他希望元容能帮他给一个人带一句话。
李明赫从没觉得李复真能成功,李敖之能已难逾越,更别提李明珩身后的可是平南侯府和护国公府两家。
能讨到好处的时候,又会有哪个世家会放过?
既然决意要反,李明赫心中便没有后悔这个东西了,虽然他时常会问自己是不是不该杀建宁帝,可是机会若是再一次摆在他面前,他只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同样的决定。
李明赫并没有尽力为元容遮掩,但看到元容得救他还是不自觉松了口气,他手上的刀沾满了鲜血,死在他手上的亡魂更是数不胜数,他也曾怨过命运不公,可到最后才知这世上之人皆有万般无奈。
元容找到李明赫说的那间院子时,恰巧看到有一名女子轻轻巧巧地挂了两盏花灯在门上,那两盏花灯的花样与李明赫描述的相同,是意头极好的款式。
那女子身量纤纤,不仅穿着一身素色衣衫,鬓边还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她盯着花灯静静地看了许久,直到回身时才看见元容和李明珩,深夜见到陌生人原该惊慌的,可她却只是微微一愣,然后便要离开。
元容在她擦肩而过的时候才轻轻喊道:“许姑娘?”
许婉惠停下脚步,这才正眼看向元容,她眼神中似有疑惑,元容不知该怎么说,便将事先准备好的纸条给了她。
那是李明赫想让元容转达的话。
李明珩看清许婉惠长相的时候也愣了一瞬。
这人与元容的长相有几分相似。
许婉惠并没有几个相熟的人,尤其她还从村子里搬了出去,这世上就更没几个能与她说得着话的人了,她心中直觉元容与李明赫有关,但心里却又觉得不可能。
那个人是叛贼,怎么可能还能让人送信出来?
元容没有什么更多的要说,见许婉惠收下纸条便微施一礼离开了。
回到燕王府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重华等人在王府等得心焦,直到两个人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
冯皇后还在宫中等着,所以燕王必须要回宫,他将元容送回回南阁,然后才打着伞慢慢朝着坤宁宫而去。
宫道长长,却长不过李明珩带着元容走的那条长街。
李明珩知道冯皇后要找他谈什么,塞北正是用人之际,他知道分寸。
只是他也不想娶别人。
李明珩到坤宁宫的时候冯皇后备下的茶都凉了,冯皇后见到他满身的雪嗔他这般大了还让人操心,忙让裴袖拨了炭炉子让李明珩去烤火。
便是路上积雪难行,也不该在路上耽搁这么长时间,冯皇后一边替他打落身上的雪,一边问他是不是在路上碰到什么事了。
李明珩的双手悬在炭火之上,他轻轻摇了摇头,道:“只是路过了雨花阁,看见雨花阁似乎变了样子。”
雨花阁是当年太皇太后囚禁秦氏、秦氏自尽而死的地方,也是元容与李明珩初遇的地方。
李敖大张旗鼓说要为儿子们选秀的时候,其实李明珩并不想选妃,年贵妃办的那些花宴,十场里他能逃九场,他为了躲人避到了雨花阁,却在门口遇到了元容。
雨花阁经年无主,早就成了一所废弃的宫室,他就靠在墙边看着元容极轻极慢地清理雨花阁门前的野草,元容偶尔会低声说两句什么,李明珩听不清,但他猜测元容是在想念秦氏。
秀女一般是不会出永安宫的,但只要能出来,元容就一定会去雨花阁,雨花阁这一片防卫不严,所以并没有多少人发现元容会经常去。
他不愿赴宴选妃,元容也不愿赴宴与人客套,李明珩以前逃宴多是去建章宫或者回南阁,但自那次之后,他便只会去雨花阁了。
冯皇后默然许久,然后道:“我跟你年娘娘提过,想是她让人打理过了。”
李明珩淡淡“嗯”了一声。
冯皇后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二哥过几日就要离京了,以后怕是难再回来了,你这几日多陪陪你二哥。”
李明珩点头:“我知道了。”
“……再过些时日永安侯也该回塞北了,那里离不开他。”
李明珩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抬头看向冯皇后,轻轻笑了一下道:“娘,我都懂的。”
1.裴青的外甥女被拐进了京中,外甥女生了一个女儿。外甥女和女儿以前有提到过哦,大家可以猜一下是谁。
2.许婉惠和李明赫这一对结局就是be了,李明赫留给许婉惠的那句话是“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原词是欧阳修的玉楼春,李明赫是在劝许婉惠向前看,以及告诉许姑娘他此生无憾。他早知他们没结果。
3.许姑娘后面还有戏份,所以李明赫这句话在文中暂且不会出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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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初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