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珩接过了老人递过去的两朵花,但却并没有开口解释。
老人也没有多问,只是点头对李明珩说卖鱼肉馄饨的老张前几个月就回京了。原本还可以走得更早些的,是他女儿不愿意,天天抱着小杌子上要等着李明珩来,只是到最后也没等来人。
李明珩知道元容不在意这些,但还是忍不住看她的神情,卖花的老人把水晶镜子放回去,又开始继续忙着手上的话:“小娘子不必吃味,张家闺女有出息嘞。”
他这句话像是嘲讽,但叹息之意更浓。好好的女儿家,怎么着不成,非要把自己的日子搭在男人身上。若是面前这小郎君就算了,人长得周正,性子也好,但人家无意,也不至于非强逼了人家。
后来李明珩不来街上,老张还以为是自家闺女的缘故,没人说他,他却臊得不行,好说歹说把女儿绑回了乡,原以为就能踏踏实实过日子了,谁知闺女却大着肚子进了富人后院。
喜糖喜蛋是要发的,但老张却当以后没这个女儿了,路途迢迢他也还是回来了一趟,三层布严严实实包着一块小金锁,让扎花的裴老头帮他收着,等恩人再来,托他还回去。
恩人这块金锁是留给他让他救女儿的命的,可是女儿已然被迷了心,这块金锁便留不得了。
李明珩能记得老张,又怎么会不记得老张的女儿?第一次见面时是老张的妻兄赌钱输了,要绑了亡妹的独女换钱,被李明珩路过看拦给下来了。其实李明珩不过是吩咐了一句话而已,真正上手帮忙的的明明是齐王,可张家女儿却只记得李明珩。
如今想想,李明珩却只记得老张的闺女也是能吃苦肯干活的,老张忙不过来的时候她就来看摊,把个馄饨铺子弄得生意红火,知道她最后竟走了这条路,李明珩也不禁愕然。
“有些人的命是早就定好了的,哪能改得了。便是跟她说再多,她也改不了。”裴老头摇摇头。
张家闺女可不是自找的,都给她挑了更好的路了,她还是要一头扎进死胡同里。
裴老头把小金锁给李明珩,他没接,裴老头便又转递给元容,在元容眼中那是一块极普通的小金锁,可就是这块金锁,能救下一个人的命。
但这到底也只是一块金锁,为了这块金锁,张家女儿就能轻易许了终生。
元容把那块金锁留下了,李明珩忙又伸手:“你要是喜欢,我给你打一块新的。”
这块金锁甚至都不能算是他的,那段时间先帝常召皇室子弟进宫,年定慈打了小金锁小银裸子让李明珩带在身上,好方便他在宫中的时候打点赏人。
元容冲他摇了下头,李明珩便收回了手。
裴老头看看李明珩笑笑,他手上速度加快,准备多送他一朵花:“耳朵这般软可不成。”
这一支既是送的,裴老头便问过了句喜好,李明珩看向元容,元容启唇,却只说了两个字:“山茶。”
她也喜欢山茶花,元真甚至还送过她一幅山茶花的画。
元真甚至不知道那是山茶花,祖母的园子里什么花都有,元真只是挑了最好看的一朵来画。
裴老头手巧,而且他是扎花扎久了的,三两下就扎出一朵花来,旁的女子接过扎花都是带在头上的,元容却是看了两眼就将它和金锁一起放进了小荷包里。
李明珩一看就是贵人,他的妻子自然也不一般,裴老头并不在意,还跟着道上一句:“这扎花无色无香,无论如何也是比不上真花的,也就这一点好处,留得住。”
留得住就好,元容要的就是留得住。
李明珩摸出买山茶花的钱摆在桌沿上,裴老头眼神不好,几乎看不清李明珩的动作,但他心细,收摊的时候就能看见铜板了。
走出很远之后,李明珩才跟元容讲了这位裴老头。
这位老人姓裴,单名一个青字。裴老头这一生过得,委实是苦。
用“惨”字可能更确切些,可李明珩却想用“苦”。
裴老头和老张有交情,所以平时说话才能忍着些,若不然早一口唾沫吐到了张家闺女脸上。
别人家的男人怎么就那么好,连亲儿子亲爹都比不上。
这句话,裴老头时常就会念叨出来,从前李明珩常来的时候,他就念给李明珩听,然后问李明珩一句为什么。
裴青可怜,他的亲娘亲妹妹被同一个混账给欺负了,他要去找人理论,没被对面的气势吓住,先被亲娘妹妹给拦住了,明明大错特错的事,到了她们两个嘴里就能换一个说辞,他不懂一个人为人出头的,竟然被堵住了门骂多管闲事。
他也不想管,若跳出这个身份他怕是第一个跳着脚说“你们这就是活该”的那类人,可偏偏这是他的亲人,他没读过书,不懂得什么大道理,他想得是讨回公道,再不济也要让那混账倒霉一阵,可母亲妹妹想得却是怎么样才能进了那人的家门。
这样的事情怎么会有人同意,裴青尽力了,可最后等来的却是母亲自缢妹妹疯癫,他拿了把刀砍进门去,三刀下去人没死,官府却把他抓了起来。明明做错了的是那个禽兽,可家破人亡的却是裴青,裴青还被压在牢中吃了数月牢饭,直到他未来的老丈人使了力气把他捞出来。
裴青的老泰山是府衙师爷,裴青伤人案就是他判的,他知道此人无罪,可律法上明明白白写着的:伤人有罪。裴青伤人了,所以裴青有罪。
他是师爷,不能让人嘲笑连律书都看不明白。
但他也认定了裴青的人品,还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了他,许是心软的人都不长命,裴青刚成亲三月不足,师爷就因为在路上误救了一名山匪而丧命,他又掏出一把刀来,夜里直接摸去了山寨,想将岳丈的尸首偷出来,谁料一个不小心,竟惊动了匪首,横竖都是要死的,裴青一不做二不休,念着上一次,又是三刀痛下去,匪首竟直接被他砍得不动了。
裴青脑子一懵,他杀人了。
他之前只是捅了人三刀就在牢狱中待了几个月,如今杀了人,恐怕就要以命抵命了,他连怎么劝妻子改嫁都想好了,可谁知县太爷却是直接搓着手过来,说他立了大功。
裴青问县令他不必偿命吗?县令义正严词道,那是山匪,山匪害人不算人,自然无需偿命。
可裴青还是迷惑。
之前那个混账,他也觉得不是人,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死?
他想不通,县令也解释不通,这件事便这么过去了。县令因为这件事被上峰评了个治下有方,三年不到就升任走了,县太府便来了新县令新师爷。
新县令跟旧县令一样,只喜欢腆着肚子晒太阳;旧师爷也跟新师爷一样,天天捧着一本律书在手中,犯点错他就要翻着书罚你。
裴青没有什么大出息,日日都是得过且过,到处赚吃食而已,他妻子厌倦了这种生活,趁着裴青出远门,收拾了吃食细软,将年仅四岁的女儿扔在家里,自己跟着情郎跑了。
这一去就再没回来,不是两个人不想回来,是裴青追上了两个人,他没对付妻子,只拿大棍打断了奸夫的两条腿。他这些年也还是没懂多少道理,但他记得师爷跟他说过,只要打不死人,剩下的罪责就是一样的。
但这两个人甚至没等到被抓回去,裴青追上这两个人的第一晚,就用丝帕布巾绑了妻子想抢剪刀的手,他也无所谓什么情情爱爱,他就一点觉得好奇,家中所有的嚼口都是他挣出来的,妻子跟着旧情人跑了就罢了,可她到底有没有想过一文没有的他以后该怎么抚养女儿?
妻子羞愤欲死,这时候又闹着自尽,裴青没拦,妻子便挣扎着掉下了井,落井的时候妻子还瞪大了眼震惊,她没想到裴青居然会一点不拦。
裴青不怪妻子,唯独恨那个白面郎,妻子常年在家中操劳,织布做饭,根本就不识得外面的世界,那白面郎的花言巧语妻子根本就分辨不出,旁人跟她说好,她便真得以为就是好了,别人说不好,她便也乐陶陶地跟着说不好。
母亲妹妹妻子,全都是栽在了男子身上,便是恶人最后有了恶报又怎样,犯过的错根本更改不了,他难以指望男子自律,便想着要改变女儿。
他不想让女儿继他妹妹妻子的后尘,所以早早就将女儿送去了书院,他想,多读些书总没有错。
裴青只想着见识广能让女儿的眼光也看得广些,可谁知他的一片慈父之心,竟成了害死女儿的间接凶手。
他的女儿心气高,只看得上学问最好的人,小地方哪有那么多奇才,他女儿喜欢的,正是学堂里的先生。裴青日日为女儿的束脩奔走,可女儿在学堂里却是和先生忙着花前月下,他养着女儿那么大,便是在撞见他们的时候第一次动了火打了女儿一巴掌。
女儿没怪他,反而说是因为他读的书少,见识不深,所以才会为这世俗所累,棒打鸳鸯。
裴青看着发梦的女儿一阵心苦,那个所谓的先生,既然能教书,肚中却也是有几点墨水的,可他连个秀才都考不中,再是有才也是有限,更何况,那教书先生,家中是有妻的!
这些个女儿一概不知,她没正经学过,读了几本书便自认清高,只把自己和旁人区分开来,如今听裴青这样说,才觉犹如五雷轰顶。等裴青再骂,她就捂着肚子哭了出来,郎中早给她摸过了,她如今,已然是有了身孕了。
她是誓死不肯做妾的,抱着肚子哭过一回便抹了泪去求裴青:“爹去帮我求了药来吧,这孩子我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