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元容前脚刚回到回南阁,后脚椒房殿的人就来赔罪了,但其实元容没有觉得李明珺说错了什么,她借势离开,其实是怕李明珺借故把她留在远翠阁
她的身份,不合适。
元容早就定好了何时出宫,所以东西早已收拾好了,她的棋盘和竹笛已经被装进了箱笼里,元容在堂中静静站了片刻,然后从书架上随手拿了一本书,窝在罗汉榻上等着夜幕降临。
冬日的白天总是过得极快,重华进来点灯的时候,元容才恍然已经到了傍晚。
回南阁中的宫女多多少少都得到了奖赏,且今日重华还给她们放了假,几乎全都出去玩了,如今的回南阁倒是安静得很。
元容将书合上,问道:“摘星楼那边准备好了吗?”
重华点头:“珍珠和翡翠在那里呢,早已准备好了。”
架子上是熏好的衣裳,妆台上摆着整套的首饰,元容的手按在自己发间的金簪上,过得许久才缓缓拔出:“远翠阁那边的宴会应该已经散了吧,让翡翠去请燕王殿下来吧。”
重华应是,出门寻了个当值的小宫女,让她去摘星楼上寻翡翠。
她再进门时元容已经换好了外裳,正散着头发坐在梳妆台前发呆,重华轻轻喊了一声,她才如梦方醒,将眉笔放在重华手里,她苦笑一声:“我不善于此道,辛苦你了。”
回南阁外的灯柱早在刚见昏色的时候就点亮了,元容少在傍晚时出门,见到这一路到时辰就会被点亮的灯柱还有些吃惊。
夜间风凉,重华拿了大氅想给元容披上,她摇了摇头:“这样就很好。”
元容到摘星楼的时候,李明珩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桌上菜肴茶点备得齐全,他却提不起半点精神,珍珠一直在摘星楼侯着,还给他倒了一盅酒。
这是珍珠从元容给她的小册子上看的,若是李明珩烦闷,可以给他烫一杯花雕。
酒可浇愁,这是李敖教给李明珩的。李明珩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有借酒消愁的一天,他这一生,明明从来都是顺风顺水的。
李敖以前烦闷时,总是喝得酩酊大醉后就窝在屋中睡觉,建宁帝在时,李明珩经常会见到李敖这个样子。建宁帝着意污蔑穆家,他会醉一场;建宁帝不让他见清平姑姑,他又会醉一回。
可李敖能这样做,他却不行。
自从穆国公府迁去山东后,李敖就失了出去打仗的兴趣,反正建宁帝奈何他不得,他便专心待在京郊大营里练起了兵,外有冯若弗,内有年定慈,雍王府的事从来不需要李敖操心。
等到李敖登基,操心的人便又多了一个李明珩,李敖就更不用操心了。三个人李明珩操的心最多,他不仅仅是雍王府的四公子了,他是未来要接管大周江山的人。
重担骤然压到李明珩身上,不仅让他透不过气,更让他措手不及。
李明珩便是借酒消愁的时候也是清醒的,他知道元容不喜欢酒的味道,即使饮了酒,也总是沐浴过才会去回南阁,只是酒味再淡,元容也还是察觉到了。
李明珩不挑,什么酒都能喝得,这花雕酒是元容给他挑的,花雕性柔和,能和血驱寒,还不伤胃。
寒风吹乱了元容的金步摇,也吹响了挂在屋檐上的占风铎,李明珩原以为自己能控制得住的,可抬头看到元容,他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
元容穿着一身王妃正服,站在明月之下。
白日里在远翠阁时,李明珩看见元容了,那是他第一次见元容打扮地这般华丽,他在心里猜测元容会不会是有一点点为了他,可是她又走了。
都没让他看她一眼。
回南阁没有收下年贵妃送去的东西,李明珺便噘着嘴去找李明珩了,她把自己说过的话老老实实说了一遍,然后跟四哥道歉。她是公主,身份高贵,可她也怕惹恼了四哥的心上人。
李明珩甚是了解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妹妹,他摸摸她的头,跟她说没有关系。
阿善只是不喜欢宴会而已。
就像当时他之所以能与阿善几次相遇,也都是因为她不喜欢参加宴会。
他还不了解穆元容吗?她并不是一个目中无人的人,但能入她眼的人也太少了,她满心满眼里只有一个穆家,剩下的,便是大罗神仙也要排队。
李明珩从来都没想过,自己能在元容心底占一席之地。
他勉强让自己的声音不要显得哽咽,他看着面前的元容,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善。”
他想问些什么,可又怕答案是他承担不起的,他站了半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元容抬头捋了一下步摇上的流苏,然后抬眼看向李明珩:“殿下。”
李明珩突然就释然了。
是哄骗他也好,是宽慰他也罢,总之元容这身王妃正装是为了他才穿的。
李明珩将大氅披在元容身上,然后冲着元容伸出手:“阿善,跟我来。”
元容的手冰凉,她不禁风吹,可她也并没有觉得冷。
摘星楼上的菜肴是元容挑了好久才定下来的,那盅烫好的花雕也已经凉透了,李明珩用大氅将元容裹好,带着她出了长明城。
燕京城中二十四街,燕王府所在的那条街不是最繁华的,却在最热闹的。
李明珩很少会去燕王府,燕王府以前都是魏渊来打理的,魏渊在燕王府当值的时候,燕王府几乎就是魏渊的第二个家。
这个时辰不算晚,但冬日的天黑得早,又几乎没有人会登燕王府的门,所以门房早早就将门关上了,李明珩亲自将门敲开了,然后在王府管事的惊呼声中带着元容走了进去。
自从魏渊被调走之后就变得没了人气的燕王府突然热闹了起来,李明珩进屋第一件事就是让人烧了炉子来,王府侍女端上一壶热气腾腾的茶,李明珩倒一杯塞到元容手里,让她暖一暖手。
燕王府里的摆设和回南阁极像,见元容打量屋中格局,李明珩轻声道:“都是按照你的喜好改的。”
元容很少会提什么要求,也很少会表达自己的喜好,无论给她什么,她都会安然受下,可若是了解元容就会发现,她也并非从来都是一种态度,只要耐心就能发现她的不同,只是她也从来都没有要求别人要看懂她的意思。
重华和珍珠终日伺候在元容身边,所以她们两个看得懂元容的意思,李明珩并没有很多时间陪在元容身边,但他依然能看得懂元容。
元容的要求又琐碎又细小,可李明珩还是不厌其烦地都记住了。
屋子没一会儿就暖了起来,燕王府的下人们很少能见到主子的面,他们也不能进宫,根本不知道李明珩带回来的这个人是谁,几名侍女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半天,重华和珍珠才姗姗来迟。
李明珩说走就能走,重华却要去回禀行踪,冯皇后听过便叹气,然后让重华速速出来跟着,冯皇后向来少管慈宁宫的事,知道重华居然要跟着元容出宫,却越过太皇太后赏了重华许多东西。
元容跟在李明珩身边不会有危险,重华却也怕会有什么闪失,进屋见到元容已经喝起了暖茶,重华这才松口气。
可重华这口气没能松太久,李明珩看着元容把一杯热茶喝下去,等到她觉得自己浑身热腾腾的了,李明珩又道:“想不想出去走走?”
除了进宫,元容就没有出过门,明明是进了京,对元容来说却像没换地方,她不出门,也不见客,嬷嬷教习的时候她跟着听,嬷嬷不在,她对着棋就能坐一天。
她也不是没听元真说过城中光景,那自然是极好的,可是她却提不起兴趣来。
李明珩就坐在元容对面,他问了,元容便点了点头,李明珩舍不得元容脱这身王妃正服,可若是要出门,就必须要换常服。
元容原本还担心没有合适的衣服,可李明珩却让人立刻寻来了几身衣服,样式是元容喜欢的,尺寸也正合适。燕王府里这样的衣裙多的是,一半是内务府送去回南阁被元容退回来的,另一半,是李明珩让人去做的。
他吩咐人的时候没想到这些衣衫真得能穿在元容身上,原本只是想一想的事情,没想到今日竟成了真。
珍珠手巧,轻轻松松就帮元容束起了一个极好看的发髻,李明珩挑了一只山茶花样式的小花簪,然后帮元容簪住了头发。
元容盯着镜中的小山茶花看了许久,她从来没说过自己有喜欢的花卉,那这就是李明珩喜欢的花了,她轻轻捏了捏手指,怎么会有人的喜好与她如此相似。
李明珩也换了一身衣服,他挥退了要跟着他的王府侍卫,然后带着元容走进街市中。
以前还在雍王府的时候,李明珩经常会在夜间的时候出门。
有时候是去特定的地方,有时候只是随便走走。
自从建宁帝驾崩,他就再也没出门闲逛过,他每日里都有忙不完的事情,每天都有看不完的奏折。
这整条街李明珩都熟得很,他以前甚至能认得出整条街的人,哪处摊贩卖的什么,几个外乡人家在何处,他全都知道。
李明珩带着元容到了一处卖扎花的摊前买了两支布花,扎花的老人听到声音没去摸花,而是先摸了一块磨得厉害的水晶镜子放在眼上,见是李明珩,他一笑露出一排有两个洞的牙,他看一眼李明珩又看一眼元容,笑眯眯道:“怪道小郎君好久没来过了,原来是成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