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长栒在宫中待了许久,回到青石巷的时候已是深夜,几个孩子早就等得焦急,他一进门,几个人便立刻跑了出来。
众人忧心的不过是怕元容在宫中过得不好,穆长栒认真听他们说完,然后和声道:“容姐儿很好,太皇太后想留容姐儿再住两日,正好宫中太医多,也好替容姐儿好好治治。你们这几日可以到处逛逛,等过些时日容姐儿回来,咱们就回山东。”
元姝想起宫中的光景拧一回眉:“五叔可见到二妹妹了?”
穆长栒点头:“见到了。”
不仅见到了元容,他还见到了李明珩。
穆长栒离开回南阁后又陪着李敖去了慈宁宫,从慈宁宫中出去的时候李敖要送穆长栒出宫,穆长栒死命拒了他才肯罢休,可燕王提出要陪他走走,他却不能再拒,穆长栒猜想燕王是有话要对他说,可从慈宁宫一路行至长明城外,燕王也并没有开口说什么,栾英还在门口等着,燕王冲穆长栒拱了拱手:“侯爷一路小心。”
穆长栒叹口气,对元敬几个道:“不要太担心,你们就当容姐儿是去走亲戚了就好。”
元真答一声应下,穆长栒又伸手揉揉女儿的小脑袋,他知道这些日子在京中辛苦她了,揉一回告诉她回去之后要先带她去营中:“你不在,你陈叔叔那里便也停了挑选,如今正等着你回去给他拿主意呢。”
穆家出过两位女将军,可穆家军里却没有女子,所以元真想试着搞一支女兵出来,穆国公很支持小孙女,还把陈惑陈将军调给她帮忙,让她只管放手去做,可元真刚和陈惑谈过两回就进了京,陈惑一个人没主意,只能盼着元真早日回去。
元真点点头。
等到了夜间用过膳后,穆长栒把元昭和元真喊去了前面的小书房,说是要带着他们去魏府,绿萼忙着备礼,穆长栒用茶盖轻轻一碰茶杯道:“陛下有意让我镇塞北,你们两个可要跟着我去?”
元昭虽然吃惊,但自从知道穆长栒去了塞北,便知道这是早晚的事,他点点头道:“自然是要跟着去的。”
穆长栒轻轻笑了一下,又看向元真。
“文渊阁已经在写迁穆国公府回京的折子了,到时候初霁和初晴都在京中,你是跟着待在京中还是去塞北?”
元真眼睛稍稍瞪得大了些:“我自然也是要去的,爹怎么这样问?”
“你跟着我去了塞北,可就轻易回不得京中,见不到京中的人了你可舍得?”穆长栒笑吟吟道。
穆长栒这话说得有些奇怪,元真疑心他是知道了什么,可一时之间又不知道他知道的到底是什么,元真迷茫地抬头,穆长栒却揉了揉她的脑袋道:“你们才几岁,还能瞒得过我?”
元真性子虽然温和,但也极少对外人这般亲近,更何况,魏渊连看穆长栒一眼都不敢。
元真的脸蓦地红了起来,元昭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忙问道:“什么事?我怎么听不懂?”
穆长栒笑看他一眼,道:“等你开窍了就知道了。”
“开窍?开什么窍?”元昭转头去看站在一边的傅让,问道,“你可听懂了?”
傅让摇摇头,元昭的性子傅让最清楚,便是听懂了也不敢说懂。
元昭若有所思道:“是爹悄悄教芙蕖的枪法?我又不是三哥,为什么要避着我?”
穆长栒笑着接过绿萼的礼,没再理他。
“走吧,去得太晚了你姑姑又该唠叨了。”
京城的夜似乎比山东要晚上许多,他们到魏府的时候,穆尓萱刚刚吃完饭准备散步消食。
等人把穆长栒和元昭元真带进门,穆尓萱才摸着肚子对穆长栒道:“真是贵人事忙,不到这么晚,再不会来我这里的。”
穆长栒笑着把东西交给穆尓萱身边的侍女,道:“我带了你喜欢的点心,给你赔罪。”
穆尓萱轻嗤一声:“我可真稀罕你那点破果子。”
话虽这么说,但她还是十分欣喜地接了过去。
魏律忙请穆长栒进屋坐着,穆长栒冲他点点头,然后带着元真和元昭进去。
魏律就在文渊阁中当差,倒比穆长栒本人还更早知道他的去处,穆长栒知道他身份特殊,所以并不谈公事。
穆长栒许久不见魏澜,但隐约还能记得她的样子,元昭坐了一会儿道:“怎么不见表哥?”
穆长栒听见元昭这话先看了元真一眼,然后听到穆尓萱回答:“阿渊有事出去了。”
元昭也不是非找魏渊不可,既然出去了便也就算了,三个大人坐在一起说话,他们三个小的就在另一边,魏澜前几天去过青石巷只见到了元姝一个人,她知道元容还在宫中,便好奇地问元容什么时候回来。
这恰也是穆尓萱想问的,穆长栒轻轻吹了吹热茶,道:“快了。”
这个侄女虽然不常见,但穆尓萱心中也是惦记的,宫中之事外面皆不清楚,所以才始终惶惶然。
早有人在朝中直接询问了为何不放穆家姑娘出宫,宫中先时并不曾表态,直到离京十五年载的永安侯再次进京,太皇太后才对外道留下穆家姑娘是她的主意,穆家姑娘体弱之事众人皆知,她想让穆家姑娘养好了病再走。
穆元容声名不显,但她的外家是被先帝砍了将近一半的秦家,又被名义上的表哥李明赫所挟持,众人便很难记不住她了。有经过旧事的老臣还跟着唏嘘一番,穆家二姑娘也算是命途多舛,生来丧母外家谋逆就罢了,竟还体弱多病。
太皇太后的话他们自然不信,穆元容一日不出宫,他们就一日不肯放心,陛下未发一言便使穆长栒出塞的事情他们可还没忘呢。
外面众说纷纭,穆长栒却不为所动,月色正好,青石巷离着魏府又不远,穆长栒便带着元昭元真一路溜达着回去了。
穆长栒抬头望了望天,他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见过京城的月亮了。
冬月的夜已经冷起来了,一阵微风吹过,元昭便在手上哈起气来,穆长栒回头看他一眼,笑着道:“塞北的天可比这里冷得多,到时候你可受得住?”
“不一样。”元昭搓完手之后道,“姑姑屋里烧得太暖了,所以出门吹了风才觉得冷,等到了塞北适应了自然就不会觉得冷了。”
穆长栒笑着点头,又道:“芙蕖呢?”
“我不怕冷。”元真直接道。
元真不仅不怕冷,而且也不怕热,家里人一年下来总有个头疼脑热的,就只有元真隔很久才会生一次病,上次若不元真非要冒着雨去看花枝,也不会得了风寒。
而且即便她得了风寒,也很快就痊愈了。
穆长栒听到元真这个回答没忍住笑了一下,他的小女儿向来如此,总能把一件严酷的事情变得简单起来。
“爹爹,二姐姐大约什么时候会回来呀?”元真问道。
元真原以为穆长栒进京之后元容就会出宫了,没想到竟然还需要再等,元容要她转述给穆长栒的话她早就说了,可穆长栒看起来却好像并不着急。
“再过几日。”穆长栒还是道。
再过几日就是李明珩的生辰,虽然元容没说,但穆长栒却觉得她会等那日之后才出宫。
穆长栒往皇宫的位置看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元真,闷闷地在心里想道,京城果然不是个好地方。
所以他才不喜欢京城。
“太晚了,进去吧。”穆长栒推开大门,对两个人道。
元信要和元敬元昭挤在一起,穆长栒便自己一个人住在了前院,他解下身上挂着的玉放在枕边,然后叹了口气躺在床上。
穆长栒悠闲了许多年,到了塞北才忙碌了起来,他无所谓以后会在何处,只要能与妻子儿女在一起就可以,在济南府有在济南府的活法,在塞北也有在塞北的活法。
穆长栒是被皇上急召去塞北的。
朝中重臣只知道塞北军情可能不急,却不知道其中的内况,李敖明面上好像并没有派人去塞北,但实际上除了穆长栒,辽东侯和禁军副指挥使都在那里。
辽东侯的年纪比穆国公还大,一双鹰眼却亮,一见到辽东侯穆长栒便知道塞北之战不简单,若不然李敖也不会在朝中还没掰扯明白的情况下就把穆长栒指到塞北去。
穆长栒没多说废话,上来就先要了布防图,辽东侯有资历,宋副指挥使得圣心,可两个人在听到穆长栒的要求却连犹豫都没有就立刻都呈了上去。
穆长栒即便多年不上战场,但也依然在看到布防图的第一眼就看就看出了关窍。
若只是班灼,斥候压根不需要深入塞北。
更何况,冒犯大周并非班灼本意,班灼与大周的关系向来温和,冬日没有猎物的时候,班灼甚至还是靠着大周的互市才能活下来的。
大周战力强盛,若不然在建宁帝第一次折腾的时候,虎视眈眈的外族就能趁虚而入。
穆家是大周当之无愧武家之最,但大周的武将从来不只有穆家一家。
大周自然是不好惹的,之所以能让班灼铤而走险挑衅大周,是因为在极北之地,隐约出现了一个新的政权。
得罪了大周,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被大周被如版图而已,可若是极北那群人,却连命都很难再有。
受些屈辱和失去性命,班灼首领几乎是立刻便选了前者。
无论如何,唯有活着最重要。
床边点着一根光亮微弱的油灯,更显得穆长栒眸色沉沉。
班灼好打,可打赢班灼之后,要面对的就是极北之地那个还没确定下的新政权的了。
穆长栒不知道自己这次还能不能赢,但他永远不会认输。
从开始,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