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容身子刚好没多久,李明珩怕她吹了风,没让她出门送。
李明珩叮嘱了重华许多话才离开,看着李明珩远去,重华在门口呆呆站了许久,直到翡翠出来寻她她才反应过来。
重华在想李明珩。
几位皇子的婚事已定,沉寂数日的后宫这才又热闹了起来,到处都挂着红绸,就连往日寂寥的回南阁都添了几分喜气。
翡翠看一眼挂了红绸的花树,然后把手里的单子给了重华,道:“这是姑娘要收拾的东西,姑姑先看一下吧。”
重华接过看了一眼,然后就撩开帘子进了屋中,元容正托着腮看着桌上的棋盘,重华进门时她抬头看了一眼,问道:“怎么了?”
重华将手中整理好的单子递给元容,然后道:“过几日就是殿下的生辰了,姑娘不等等吗?”
元容没有回答元容的话,她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然后又递还给重华:“不用收拾太多,摆设古玩一个不带,古籍珍本也都送还回去,至于衣料首饰……等我走了,你们挑着喜欢的分了就好。”
从元容决定要出宫起,翡翠和珍珠就在收拾元容的东西了,她刚进宫时没带多少东西,要走了却多出这么一堆,有冯皇后三天两头过问,年贵妃便把什么好东西都往回南阁里送,元容的喜好不难掌握,奇得是和李明珩也太像了些,年定慈每次吩咐过都要在心中叹上一次。
元容这句话说完,本来还笑着的珍珠立刻就收了笑,她沉默着把刚烫好的衣料都放到箱子里,拧着眉道:“奴婢不要。”
翡翠推了她一下,她便犟着脖子看过去,重华看一眼元容,合了箱笼对两个人道:“回南阁的月俸还没领呢,你们两个去领来吧。”
珍珠默了片刻,然后应了声是,和翡翠一起行了礼退出去。
元容放下手里的单子等着,果然没过一会儿就听到了两个人争吵的声音,重华想要说些什么,元容却先抬手止住了她:“不光是她们,你也是一样,我已经跟太皇太后说过了,到时候你依然回慈宁宫中去。”
重华一滞:“姑娘……”
元容又把头转向窗外:“我知道太皇太后让你来我身边的意图,我早已向太皇太后陈情,你不必担心会跟着我出宫去,你可以回去继续去做你的正三品女官。”
“姑娘!”重华直直跪在元容面前。
重华是慈宁宫的女官,但在冯皇后第二次召穆元真进宫时,被太皇太后安排到了元容身边。
重华曾经不解过,便是穆元容身份再贵重,又何须安排她去,穆元容不过是个公侯之女,有翡翠和珍珠两个正五品女官伺候着还不够吗?
她疑心太皇太后是厌弃了她,可太皇太后却摇头道:“华儿,你为什么不想去后殿?”
重华没有回答。
太皇太后道:“是舍不得慈宁宫女官的职位吗?”
重华自然舍不得!她好不容易才爬到这个位置上的!
可重华在太皇太后的注视下却说不出这句话,她慢慢低下头,然后小声道:“奴婢是舍不得娘娘。”
太皇太后看着重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示意重华起身,然后拉着重华的手道:“哀家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真心,正是因为你这份心,哀家才会选中你。”
太皇太后殷切地看着重华:“哀家希望你能像侍奉我一样,尽心尽力地去侍奉穆元容,珍珠和翡翠是宫中的人,但我希望你是穆元容的人。”
这话重华不明白,可太皇太后却没有解释,她只是摇着头道:“帝王之情总是淡薄无礼的,哀家不敢保证,也不能保证,哀家知道那孩子是个好的,她这一生坎坷,说到底也是因为哀家,所以哀家希望你能跟在她身边,替哀家护着她。”
重华心中闪过了无数个念头,既想效忠又有不甘,最后,她闷声问道:“可是,万一穆二姑娘最后出宫了呢?”
太皇太后没有回答,她把徐慧收拾的包袱交给重华,等重华打开看过之后,太皇太后才道:“你回去想想吧,若你依然不想去,哀家也不会强求。”
话虽如此,可重华也知道她若真得回绝,太皇太后从此就真的厌弃她了,她将包袱里的东西又看了一遍,然后主动去了后殿,后来又跟着元容搬来了回南阁。
重华是知道燕王心悦穆元容的,燕王可是要继承大统的,他能许以正妻之位,就证明穆元容以后的日子必不会差,既如此,她跟在穆元容身边,也算不上吃亏。
燕王对元容的心重华全看在眼里,她也算了解燕王为人,知道他定会说到做到。此事陛下一直没有表态,可冯皇后却是愿意的,连从不插手后宫事务的太皇太后都不反对了,重华不明白穆元容为何一直不肯。
李明珩每日都会来回南阁,不管早晚,也不管元容会不会等他,若元容愿意见他,他就应邀进屋坐一坐,若不愿意,他便只在殿外站一站。
李明珩是被冯皇后和年贵妃两个人宠到大的,可他却并不是个挥霍的人,几座亲王府中数建造燕王府的费用最少,他在宫中住的章华宫也最简朴,几乎没什么陈设,冯皇后没去一次都要皱眉。可他为着元容,几乎搜罗了天下最好的东西往这边送,为了求一本棋谱孤本,燕王甚至破天荒地去文渊阁坐了小半下午,只求段崇思能将书借他几日。
元容的容貌自然是好的,可是能进宫的秀女又有哪个不是绝色?若说是因为穆家人的身份,可也还有个家世更好的穆元姝在,穆元姝的父亲可是如今还在西北镇守的,她的外家还是圣人之后,娶这一个文武俱得,所以李敖才想为儿子求娶穆元姝。
诸多原因都被重华排除了个遍,最后也只能承认燕王喜欢的就是穆二姑娘这个人,与家世无关,与外貌也无关。
重华在宫中浸淫数年,知道这世间人所求之物无非两件,一是情谊,一是权财。燕王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她都看在眼里,分明已经是十分诚心,可元容却始终不为所动。
她看得出来元容并不厌恶燕王,宫人来报燕王又去清宁门外跪求的时候她甚至还会担心,最开始几日她是绝对不会见燕王的,可燕王走后她总是会问小宫女燕王身体如何。重华终于有一次没忍住问出口,她问元容心中到底有没有燕王殿下,元容向来冷淡,所以重华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这个问题问得元容一愣,可元容却没有怪罪重华。
元容对着烛火默然半日,然后问重华为何这么想留在宫中。
重华说她是想活下去。重华是被族人卖进宫里的,她的族人不把她当人看,她就越要活得好,她要让那些卖了她的族人因她的存在而惊惧。
重华很少对人提起过这件事,除了元容,也就只有徐慧知道,徐慧当时愿意提拔她就是为着这个,她说重华有心气。
元容伸手灭了烛火,在黑暗里对着重华点了点头。
夜色沉寂,元容的声音也变得缥缈起来。
她说她比重华幸运得多,她活得很好,可她本不该活得这么好。
秦氏愿以死为元容谋生,便是因为她知道穆家一定不会放弃元容。
元容也是穆家人,穆家其他人希望她活得好,她也希望穆家其他人也活得好,她知道穆家上下的心结,穆家世代习武,不只是为了能在山东做一个能服众的异地国公。
若有可能,穆国公怎会不想回朝继续效力?好容易穆国公的多年希冀要实现了,她又怎么会让自己成为新的阻碍。
重华还直愣愣跪在元容面前,她知道元容的心意最难更改,可她不能让元容就这样自己离宫。重华在元容身边待了许久,早就摸清了元容的为人,她明白了太皇太后的心意,早已心甘情愿跟在元容身边,她不知何时流了满脸的泪,拉着元容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愿意跟着姑娘出宫,姑娘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这宫中的东西姑娘一个都不要,就让奴婢跟着姑娘吧,就当是……就当是留个念想。”
元容正拿着帕子给她拭泪,听到这句却顿了一下,她把帕子塞到重华手里,然后重新靠了回去。窗外有两个小宫女在低声说着什么,元容伸手翻了翻身边的棋谱,轻声道:“我不需要留什么念想。”
“姑娘,”重华往前靠了靠,“姑娘若弃了奴婢,奴婢便活不下去了。”
“你活得下去,你有心气,你还要震慑你的族人。”元容翻到某一页停下,这本棋谱是李明珩最喜欢的,上面还写了一句“好难”。元容看着这局棋心想,她以后又有事情做了。
重华紧紧抱着元容的腿:“姑娘就是奴婢往后的心气,姑娘若是不要奴婢,奴婢便不活了。”
元容的手倏地松开,她皱了眉道:“不许说这样的话。”
重华一脸决绝地看着元容:“奴婢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我上无父母,下无姊妹,族人宗亲无一亲近,挚交好友也无几个,若真这样死了,也算落个清静。”
重华从不轻易谈起身世,这个元容是知道的。
元容静静看着重华许久,然后朝着她伸手:“若跟在我身边,你以后就不能震慑你的族人了。”
“奴婢不在乎。”重华眼睛一亮,紧紧抓住元容的手。
元容轻轻笑了一下,她拍了拍身畔,示意重华坐下。
元容在宫中住了很久,但却很少开口索求什么,她用手摸了摸棋谱上李明珩曾经留下的字迹,然后抬头看着重华道:“你帮我去坤宁宫找一下裴袖姑姑吧,我明日想去试试皇后娘娘为我做的衣裳。”
重华自然知道冯皇后为元容做的是什么衣裳,元容神色平静,她眸中却浮起了一片水光:“姑娘?”
元容冲着她笑了一下,道:“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