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长栒算是帝王召回,但却又些不太一样,所以穆长栒进京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急着入宫,而是先去了青石巷。
他奉命去了塞北,但他身上也并无官职。
穆长栒没有急着进宫,但他的行踪却第一时间就被呈到了天子案上,栾英派人把消息传进勤政殿时,李敖正在擦拭着手里的剑,他对一边正在批折子的李明珩道:“你去吧,永安侯定是来找你的。”
李明珩紧握手中的笔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落笔,在折子上写了“大善”二字,然后盯着奏折上的“善”字看了许久。
李敖见他一直不说话,便放下剑走了过去,李明珩这两个字写得极好,可李敖却皱起了眉:“不是让你仿我的字迹?”
李明珩讷然,他把手里的笔塞到李敖手里,道:”我累了,剩下的折子父皇自己看吧。”
说完他便收拾东西起身,李敖把笔扔进笔洗里,冷哼一声道:“急着去哪里?不见见你老丈人?”
李明珩动作一顿,苦涩道:“父皇说笑了。”
李敖还想再说几句,可李明珩的脸色实在难看,他便摇了摇头将嘴闭上。
李明珩没有回答李敖的问题,揖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李敖知道他定是又要去回南阁,心里骂一句“出息”,却等到李明珩走出殿后才长叹一口气道:“请永安侯和栾统领进来吧。”
小太监的通传声传得远,李明珩隔着一道宫墙也能听见,他在墙外站了一会儿,然后拐了个弯,往内宫中走去。
李敖的妃嫔不多,又因慈宁宫和冯皇后的寝宫都在西边,年贵妃便把所有人都安排在了西六宫,她原本在东六宫收拾出了几个宫所,是想着让皇子们在宫中成婚的,但从千秋节后,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还让他们去王府成婚。
宫室的规格差别不大,所以年定慈就让他们挑自己喜欢的,李明珩没有什么偏好,便让兄弟们先挑,他在东六宫里转了一圈,然后定下了回南阁。
回南阁在的地方势高,又兼之起了两层小楼,所以来到东六宫,总能先看见回南阁。
李明珩每次回自己寝宫的时候会走回南阁前的那条路,这里并不顺路,可他不怕路远。
元容喜欢清静,所以回南阁外一般是没有人守着的,可这次他刚走到门口时却看到了守在门口的重华,他愣了一下才道:“阿善呢?”
重华微微福身:“回殿下,姑娘在院中,如今正等殿下呢 。”
李明珩以为元容是在后殿下棋,没想到进去之后才发现她在湖心亭上,他疾步上前,伸手试了试元容的手,又拿披风给她披上,皱眉道:“这么冷的天,怎么突然出来了?”
“我出来看她们钓鱼。”元容由着李明珩给她系上披风的衣带,等李明珩收回手,她才转头看向湖面,“只是等了一下午,也没钓上来一条。”
李明珩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元容又继续道:“不过想想也是,如今天冷,这些鱼儿每日都有吃食,又怎么会上钩呢?”
元容的目光落在湖面上,约有两根鱼竿远的水面冒出一串小泡泡来,她站起身来:“重华,收起来吧。”
她像是在说鱼,又像不是。
李明珩伸出手轻轻扣住元容的手腕,然后道:“永安侯进宫了,你想去见见他吗?我带你去。”
认识元容之后,李明珩学会了很多以前没有学过的东西,比如他现在的这个动作,能保证弄不疼她,也能保证她无法挣脱。
但若元容想挣扎,他也只会立刻松开手,还好元容也从来都没想过挣脱他。
“今日就先不必了。”元容轻轻摇头。
李明珩轻轻抓着元容,直到进了殿中才松开手,珍珠早就将沏好的茶端了上来,李明珩和元容许多喜好都相似,倒是让她们这些伺候的人很是轻松。
棋盘上是元容常摆出来的那盘残棋,李明珩看了一眼,然后对元容道:“要不要陪你解棋?”
“殿下不忙了吗?”
李明珩轻轻“嗯”了一声:“这两日朝中无事,不是很忙。”
御史们忙着骂人,一时间倒也没什么政事要处理。
他把白子放在元容手边,然后沉默着落下一子。
元容知道他这是在生闷气。他总是有无数气要生,她不看他他会生气,她不理他他会生气,她不喊他的名字,他也会生气。
但李明珩生气也只是自己一个人默默地生,从不会迁怒别人,元容以前从来都不会管他,因为用不了多久李明珩的气就消了,还会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和她说话。
何必呢?元容不止一次在想,既然早早就下了结论,如今又是何必呢。
元容捻起一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这一局棋她解了许多年。
元容心里清楚,如果不是有穆家庇护,她根本不会活到如今。祖母的偏爱,母亲的善意,父亲对她的歉意,以及伯娘们对待她时的小心翼翼,元容都能察觉到。她自生来就没做过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别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就对她百般庇护,她不过想了几回就明白了,是因为秦氏。
穆家很少有人会提起秦氏,但她也不算是什么禁忌。所有人都说秦氏是受了秦家连累,天子震怒,所以不会放过秦氏这个秦贵妃最疼爱的侄女儿,更何况秦氏嫁的还是先帝那段时间最看不顺眼的穆家人。
可当真就是如此吗?若这就是答案,祖母为什么要亲自养着她?大伯娘和母亲那般和善的人,为什么一听到穆家下人私下谈论起她或秦氏,都要大发雷霆?
她出生不足三月秦氏就死了,她对秦氏自然是没有印象的,穆家所有人都希望她能不记得秦家,所以她便刻意的不去想秦家,不去想秦氏。
但她身边有个柳嬷嬷,柳嬷嬷少谈秦家事,可只要她能在元容眼前,元容就不可能真的忘了秦家。
她早知道了,穆家落得如今这个境遇,是因为秦氏当年出卖了穆家,虽然后来秦氏倒戈,穆家受到的委屈也能没能被平反。
“明珩。”元容突然开口。
李明珩抬头看向她。
“你上次问我这盘棋是从哪里看来的,”元容终于落下手里的白子,“这局残棋是我娘留下的,我一直解不开,其实不是因为这盘棋有多难,而是因为这局棋少了几个子。”
元容拖过棋盒,将遗漏的子一个一个补上,这局棋便变成了最简单的一局棋谱。
这局残棋是贾悠教给她的,补子的方式也是贾悠告诉她的。
一次是在她五岁,一次是在她十五岁。
这局棋她解了十年,却直到第十年才知道,这是秦子承生前常摆的一局棋。
元容眉眼微弯,轻轻笑了一下。
她是真的性子冷,平日里不爱说话,脸上也几乎都没有什么表情。不像元真日日都是笑着的,也不像初霁初晴那般情绪外露、什么都写在脸上。国公夫人经常拿了东西去逗她,可后来又发现,元容竟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好容易见她喜欢上了棋,国公夫人差点没把穆国公府上下所有的棋谱都收拾了送到她院中,这便罢了,竟连着祖父伯父和父亲也会时常同她下棋,不过他们并不通棋艺,找她对弈不过是为了陪陪她,怕她憋到最后变成个哑巴。
她也曾闲敲棋子落灯花,猜想以后的路会是什么样子,她曾猜测她可能会因病早逝,也曾猜测会由着祖母给她找一门妥帖的婚事,或者哪里也不去,就留在穆国公府,长辈们也未必会逼她。
一碗接着一碗的苦药喝下去时,她也曾迷茫地想,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这伴着苦意的一生,当真值得她这般挣扎吗?
刚晓世事时窥探到秦氏的过错,入京之后又知道了秦氏的补救,贾悠并不知道元容在花骨朵儿一样的年纪里居然暮气沉沉,只是告诉她,秦氏固然有错,却也着实为难。秦氏亲弟弟的性命被秦贵妃捏在了手上,若穆家不死,死的便是他们。
秦氏绝不无辜,可贾悠却也想让元容知道了,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了她放弃了自己的弟弟,背叛了自己的家族,甚至甘愿用自己的命帮她求一条生路。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秦氏已逝,但元容却活着,家中长辈对待哪个孩子也没像对她这般小心翼翼,祖母和母亲她们有了什么东西总是第一个想着她,就连远在西北的二伯也经常会送些小玩意儿回来。爱笑的元真每日在眼前晃,贾悠的信也一封接着一封的送过来,元容到底还是放下了自己的心结。
她松开手,将棋盘上补全了的棋谱给李明珩看,这局棋有一个最普通的名字,康乐。
秦子承希望她的阿善此生都能康乐。
李明珩静静等着元容开口。
元容肯告诉他她的小字是阿善,却从来不肯轻易开口唤他的名字,从相识起至今日,她只有两次喊过他的名字。
上一次是她想让他快走,这一次是她自己想走。
元容将棋盘上的棋子捡到棋盒中,又将这两盒棋子推到他面前:“这个送你。”
她的目光永远都是恬静的,透亮清澈到从来到从来装不下他,她道:“李明珩,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