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十五年不见,长明城依旧如往昔那般华丽巍峨。
守门的侍卫认得令牌,却不认识穆长栒,扶了剑上前问上一句,穆长栒便微正衣襟道:“永安侯穆长栒,求见陛下。”
哪怕手里有令牌,外臣入宫觐见也要先通传,但皇家扣了他的女儿在先,他能好脾气地在这宫门前等上一等,已自觉是能容忍的最大极限了。
那侍卫陡然一惊,忙松开剑身弯腰行礼,此番动静惊动了十二卫统领栾英,他带着人匆匆赶来时,见到的便是穆长栒于宫门前负手而立。他着一身文人青袍,腰间挂着一块白玉,身边跟着的不是侍卫,而是个书童。
栾英默然无语,穆长栒却转过了身来,看清栾英的脸后他笑了一下,倒是个老相识。
穆长栒知道栾英掌管禁军,正思考着该怎么称呼,栾英先向前一步,对着穆长栒单膝跪地:“末将栾英,见过将军。”
栾英也是跟着穆长栒打过仗的,李敖如今身边这些人,也唯有栾英一个是正儿八经上过战场、杀过外敌的。
穆长栒将栾英扶起来,含笑道:“栾统领客气了。”
“将军许久没有回过京中了。”栾英讷讷,半日才说出这一句。
穆长栒长叹一口气:“是啊,我许久没有回过燕京了,也是许久没进过长明城了。”
“劳烦栾统领带我进去。”他将令牌递给栾英,“臣有一难,欲求天子。”
穆家本家在山东,可穆长栒却是燕京人。他生在燕京长在燕京,大喜在燕京,大苦亦在燕京。
这长明城对穆长栒而言,实在是太熟悉了。他从六岁起就做了贤王的伴读,十七岁之前几乎一半的人生,都是在这座长明城中度过的。
宫中人心险恶,穆长栒自以为看得多了,可他是穆家最小的少爷,家中所有人都让着他,他经历得还是太少。
穆长栒比贤王小两岁,从来都是贤王去哪儿他去哪儿,贤王面上待他如亲弟弟一般,他便当了真,可谁曾想贤王对他从头到尾都是利用。先时他还不懂,等到后来张皇后失势张家败落而贤王露出了真正的嘴脸时,他才终于醒悟。
穆长栒并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名字,他是穆国公府嫡孙,他的祖父是穆国公,他的父亲是世子,他代表的就是穆家。他真得把贤王当了哥哥,可贤王想得从来都是如何利用这个单纯又执着的少年,好将穆家绑在自己的船上。
穆长栒得知贤王意图当夜便被建宁帝请去了勤政殿,地上一堆杂乱的奏章,全部都是为穆家求情的折子,建宁帝的脸色阴沉地仿佛能挤出水来,看着穆长栒赫赫两声冷笑:“世人皆道穆氏满门名将,随便拉一个都是战神,如今西北大乱,不如就派你去为朕解忧吧。”
建宁帝气他派去西北顶替穆家人的都是废物,更气连儿子想谋反都要借穆家的势,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穆长栒,心中不知是妒还是恨,他扼住心中情绪,道:“西北若是不平,你就不必回来了。”
穆长栒只能领命。
他回到穆国公府后哪里也不想去,便在门口坐了一夜。穆长栒从月上柳梢头一直坐到晨光熹微,秦氏提着宫灯出来看他,他看着面前这个新婚三月却没怎么相处过的妻子,心中有无数话想问。
他想问她是不是也是贤王计划中的一环,可却在秦氏眼中看到了一抹脆弱之色,他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说他要去西北打仗了。
到了西北已是冬日,大雪纷飞严寒非常,极目望去雪白一片,十七年来没吃过的苦,头一日便吃尽了,他倒想喊苦,可身边还有一个刚被他发现的雍王李敖,王爷都不肯言苦,他又能怎能矫情,渴了饿了乏了,他就学着李敖抓一把雪塞进嘴里,本以为自己忍不住的,可偏偏就这样忍下来了。
他刚到西北就接到了家信,是母亲写来的,秦氏有孕了。
说欣喜自然是欣喜的,穆长栒再老成,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在京中再没经历过困苦,只到上了战场后才见到真正的生离死别。
穆长栒对秦氏并没有几分情意,但他总是要娶妻的,他是贤王的伴读,所以与秦家也算交好,秦贵妃向皇上请了旨,母亲也让他娶,他便娶了。
在京中时,他与秦氏一日也说不上几句话,除了新婚当日,之后便鲜少与她接触。所幸那几日正是皇上雷霆大怒之时,他成日里忙,一家人忙得团团转,秦氏倒未曾多想。
他开窍晚,但他心里明白,秦氏是他的妻子,是他未来孩子的母亲,是他应该携手共度余生的人。
他在西北熬了八个月,从严冬熬到暑夏,吐蕃降了那一日他还恍惚,被李敖一巴掌拍醒,忒高的大个子,抱着他哭喊:“将军,我们赢了!”
去时的人数那么多,回京却几乎折了一半,穆长栒心中戚戚,有些说不出话,李敖知道穆长栒是因为贤王才去的西北,他搓了搓手安慰穆长栒:“你且放宽心,如今你立了功,父皇再不会迁怒于你的。”说完了连自己都不信,拍了拍他不再说话。
穆长栒没敢先回穆国公府,而是先进宫交了差,建宁帝微眯着眼看了他半晌才点头。
穆长栒被建宁帝留在了宫中,直到太皇太后过问才得以出宫,他出了宫门就急急往家中奔去,甫一进门,莫说母亲祖母,连他自己都红了眼眶,祖母拉了他坐下,边摸边说他瘦了黑了,说他在外面吃了苦头,穆长栒呜咽,一把摸了泪,跪下就冲祖母母亲磕头,说是他不孝,还要劳长辈惦记。
几人又是一番痛哭,穆长栒站起身后看了一圈之后微顿,怎得没见秦氏,他还没问出口,却见母亲用手帕捂住了眼,大嫂抱出一个三个月的小娃娃,还未开口泪就流了满面:“总是咱们容姐儿没福。”
穆长栒这才知道这一年京中发生了这许多大事,他去了西北赎罪,可贤王到底是没忍住,他集结了军队,绑得几家子性命在自己身上,可戏才唱到一半就被皇上拆了台,建宁帝七八岁就登了基,做皇帝的时间比做父亲还长,贤王这点子把戏他又怎会放在眼里。
建宁帝念着贤王到底是他自己的骨血,虽是大罪,却没让他就死,废成庶人,关押在河北行宫,可跟着他的几家子杀的杀刮的刮,连着贤王生母秦贵妃和外家秦府也一并没有放过,但秦氏不同,秦氏是自己死的,她卖了穆家又卖了秦家,便是太皇太后想留她,她也活不下去。
那封血书穆长栒没看,只愣愣抱了女儿,看着满堂的白缦,还当是为秦氏挂的,祖母悄了声道:“栒哥儿去瞧瞧你祖父吧,莫要多做声,哭得惨些。”
穆长栒还有些没听明白,进了院中是二房的两位哥哥守着,穆长烨见了他想笑一下,却又立刻压下去了,他在穆长栒胳膊上掐了一下,悄悄道:“莫要问,哭!”
屋中除了躺在床上的穆开晟,还有一位太医和勤政殿的内监,穆长栒面上本就带泪,扑到床上就哭,他哭得太动情,穆开晟还怕他先晕过去,等勤政殿的内监走了,他才赶紧将穆长栒扶起来。
穆长栒从没去过战场,但穆开晟对儿孙有信心,相信他一定能得胜归来。
可是建宁帝却不同,旁人不敢说,穆开晟却知道,建宁帝让穆长栒去西北,是打着让他死的主意的。他拍拍穆长栒的背,缓声道:“莫要自责,今上皇位坐得太久,王爷们又大了,便是没有我们穆家,不是贤王,这出戏也依然得唱一回。我装病请了旨,过些日子我们就回山东去,再不掺这趟浑水。”
穆老国公早早把这折子是送上去了,可建宁帝却没同意。
这下便不止穆开晟一个装病了,连国公夫人也一起躺在了床上,世子夫人赵氏与儿媳韦氏商议着干脆就装得像些,起了孝棚设孝坛,再让亲旧故友也都来哭一哭,所有人都知道皇上这是迁怒,可皇上这口怒气久久不见消也是麻烦,京中人念叨过几回之后,没等到皇上消气,却先等来了太后的懿旨。
是一道赐婚的旨意,太后娘娘把心肝肉一样疼大的清平县主许给了穆长栒。
这譬如一块巨石投入了大海,生生惊起三尺浪来,这道旨意下了之后,建宁帝立刻赐了穆家一座宅子。
是未削藩时勤王的府邸。
这连番举动终于弄懵了众人,他们有些分不清皇上这是看重穆家还是厌恶穆家了,赐王府自然该是盛宠,可这勤王府邸却在山东。
京中众说纷纭,穆家却安安稳稳的接了旨,除了这道旨意,还另有一道旨,建宁帝也不等穆开晟到底死不死了,直接批了他的折子,穆国公长子穆继文不减等的袭了国公之位,次子赐封景阳侯。穆家大郎穆长松袭了世子位,这也倒罢了,建宁帝竟还封了穆二郎穆长柏为恒安侯,穆五郎穆长栒为永安侯,但后头这两个,只赐爵位,不赐侯府。
这些旨穆家都接了,待平完流寇的新国公并两位公子一到,穆家就立刻收拾了东西去了山东,等到穆长栒与贾悠成婚,京中便再听不到穆家的消息了。
穆家离京至今已经快十五年,栾英终于能再见到他的主帅,他郑重地接过穆长栒手中的令牌:“末将送将军进去。”
栾英收起令牌便要给他带路,可穆长栒却喊住了他:“栾统领,你还没查我。“
栾英想说不必查,可穆长栒却已经自顾自伸长了双臂,栾英怎么可能会让别人去碰穆长栒,他上前亲自验过,确定穆长栒身上没有私藏兵器便立刻收回了手。
穆长栒眸间含笑,冲着栾英微微颔首。栾英心中还敬他为主帅,那这个人他当时就没白救,穆长栒抬了脚往宫门方向走去,却又悠悠道:“栾统领,下次喊我侯爷吧,我如今无官职,算不上是个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