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所有 第9章 第 9 章

黎明，一声汽笛惊飞了麻雀。

谢年恍惚地看着停在面前的大巴车，好几秒才回神，往前走两步问，“是去隅城的吗”

司机大叔侧着身，指了指挂在钱箱上的白牌，上溪村至禹城总站。谢年看一眼用醒目红笔写着的两个数字的牌，七十元。他上车抽出一张红纸。

“没零钱吗你？坐车不知道备零钱？！”大叔厉声呵斥。

“对不起。”一被凶一句，谢年就习惯地道歉，“请问，可以找零吗？”

“一百塞进去，坐第一排去。”大叔不耐道。

谢年又看一眼写着七十的牌，对方啧一声催促，他心疼地看它最后一眼，慢吞吞把钱投进钱箱，低着头到第一排坐下。

车里只有一个乘客，摇摇晃晃地开在路上，窗外的景色很快变了个样，全是他从未见过的，看到造型奇特的楼，驶过了还要扭着脖子看，过坑时额头磕在玻璃上，也不换姿势。

出了村，大巴靠站，车门一打开一群人涌上车，车厢瞬间坐满了人，甚至有人带着家禽上车，没座了，就站着。

谢年扭头看了一眼被捆着的鸡，胸口发闷，有点喘不过气，不舒服得抵着玻璃，慢慢地眼皮开始打架，迷糊间挨着坐的人起身走了换另一个人坐下。

车又开了一会儿，不知哪家的小孩熬不住了，伴着鸡鸣，尖尖地哭着。

谢年做了一个很短的梦，妈妈又在抱着那个只会哭的小孩，轻轻地拍着背哄，他蹲在小院里，一群小鸡围在身边，小脚丫啪嗒啪嗒的，他撒了一把饲料，小鸡仔叽叽喳喳特别热闹，他看着小鸡咯咯笑。

“醒醒总站到了。”突然有人推了他一把。

谢年揉揉眼，意识还掺杂着睡意就起身要下车。

“唉！”大叔从兜里抽出几张零钱塞他手里，“冒冒失失地要去哪里，零钱不要了？”

谢年这才眨巴眨巴眼，拿过三张十元，把褶皱都捋平，四个角也不放过，再对折放衣兜里，抬头道：“去城里。”

大叔起身，奇怪地上下打量着他，“成年了吗？”

谢年低垂着脑袋点头，迟延得嗯一声。

“几几年的？”大叔追问。

谢年抿抿唇不答，从裤兜拿出几颗龙眼干放到大叔手心里，小小声说：“十八岁，成年了。”

大叔沉默了一瞬，放下手里有着贿赂意味的的玩意儿，在驾驶位上按了一个按钮，大巴前门后门同时锁死。

谢年安静地站在一旁看，见大叔摸出手机，他好奇地往前凑近两步，歪着脑袋看，待看清屏幕上输着的三个字数字后，他一下子就慌了，“不要报警，真的成年了，我爸爸妈妈住在城里，我是来找他们。”

说着从兜里掏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大叔觉得他磨磨蹭蹭地，不爽地夺过纸，一眼看到上面戳着红章的地址，“当我傻子呢？地址都迁走了。”

谢年缩了缩肩膀，咕哝驳道：“没有当你是傻子，我也不知道他们搬走了。”

大叔白了他一眼，翻弄几下那纸，在手机上输入一串号码，响了好一会儿，几秒后听到了冰冷的机械女声，谢年紧张兮兮地看着，心打鼓似得跳。

大叔挂断电话，再拨，手机里声音持续好一阵子，谢年绷直的肩膀慢慢垮了，跟打了霜的茄子似得。

警察也打不通的电话，怎么可能现在打通。

在第三次拨出时，他失落地拿回那张有着爸爸妈妈照片的纸，对折起来放好，“谢谢你，我自己去找爸爸妈妈就行。”

大叔打着电话，眼神警告他别动。

“我要走了。”谢年耷拉着脑袋不去看对方，小步走到前车门，抬手拉了两下没拉开，转身对大叔说：“麻烦开门。”

声音微不可察地藏着颤音。

大叔没发现，扶额啧了一声，语气并不好道：“开什么门，你给我待在这里，哪儿都别去。”

大巴台阶窄而陡，谢年站在车门前仰起头，逼仄的空间仿佛要向他掩埋，将他困在昏暗的密室里，恐慌渐窜上指尖，声音明显发着颤，“你要把我关起来吗？”

“你好？”

手机传来模糊的男声，谢年整个人顿住，大叔拿着手机看向了他，谢年猛地急凑近，攀着他的胳膊，“爸爸，我是小年！”

“大热天的靠那么近做什么。”大叔有点嫌弃地推开几乎靠在身上的人，打开免提。

谢年被推开，惶惶地看大叔一眼，拘谨地站在一旁，对着显示通话中的手机页面，乖乖说道；“你们现在住哪里？小年来城里找你们了。”

两人静静地等待，读数一秒秒过去，电话那头除了滋滋电流声，安静得几乎可以说没声。

“没有声音了。”谢年眉心微微皱着，不好意思地试探着问，“是，是坏了吗？”

大叔剜了他一眼，关掉免提，“你好，请问是……”

“谢年。”谢年小声提醒。

“……谢年的父母吗？这孩子坐了几小时的车从上溪村坐到禹城总站，说要来找他的父母，不是的话我就交给警察处理了。”

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机，那头安静两秒，说了一句，大叔应声要挂电话，对谢年说：“他让你回家。”

谢年抓着大叔的手，急红了眼眶，哽咽着道：“不要不要，他们要把我关起来，我不要关着，好可怕。”

这时，电话那头不知道跟大叔说了句什么，他把手机递到谢年面前。

谢年双手接过手机放在耳边，吸吸鼻子踟蹰了一下，“小年怕黑怕冷，不要扔下小年一个人。”

“又哭了？”声音隔着手机屏幕钻进他耳朵里，有点失真，谢年不可置信地看一眼手机显示的号码，又展开那张纸，在最下面看见手写的号码，他不确定地问，“江邈？”

江邈淡淡嗯一声，“自己一个人过来的？”

昨晚谢年孤零零地从家里走到车站，一瘸一拐挪了几公里，委屈早早积在心底，现在有人这么一问，酸涩立即泛上心头，他非常委屈道，“嗯嗯，路上好黑还有狗追我，现在大叔不让我走，他要叫警察来把我抓走，你来接我好不好？”

“你一个人可以来，那一个人也能回去。”

“不可以，江邈我不行了，脚肿了好疼，走一步也疼。”

大叔瞄一眼刚才还说要自己走的谢年。

江邈沉默片刻后，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道：“手机还给人家。”

从前谢年待在上溪村里，靠着捡瓶子纸皮，一日日地等着父母回家，没想过要离开，是江邈让他知道，除了乖乖地等，其实他可以去找他们，那座从未踏足过的城市，因为有江邈在，忽然变得不那么遥远。

谢年好不容易踏出这一步，不愿意还没开始找，就被送回家，抓着手机不乐意松手。

“谢年，别撒娇，把手机还给人家。”江邈沉声说。

江邈又拒绝他了，其实江邈是不是不喜欢他？他真的真的好难过，和连下几个月雨，晒不了龙眼一样的难过，谢年慢腾腾地把手机交出去。

大叔拿着手机下车聊电话。

谢年攀在窗边，隔着玻璃什么都听不清，只瞧见大叔跟江邈说了些什么，然后看他一眼，又继续说，谢年失落地坐回椅子里，抬头望着从大楼上方掠过的飞机，一条白线分割天空。

他大概是要回去了，可能还回不了家，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样找不到爸妈的小孩关在一起。

“傻了？”大叔伸手在他面前挥挥手，谢年回过神，“喊你那么多次都不应，下车。”

一向不喜欢被说傻的谢年没有反驳，只是起身，跟着大叔来到员工休息室，坐在红色胶椅上。

“在这里好好待着，等着人来带你回去。”大叔拿起遥控器，滴滴开了空调。

谢年神色平静地点点头。

大叔看一眼墙上的钟，坐在一旁拿着手机刷视频，时不时抬头看谢年一眼，小孩坐着胶椅上盯着自己并在一起的膝盖，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时间出岗，大叔不放心留谢年在休息室，怕他前脚刚走，谢年后脚就偷跑出去，毕竟这小孩没看上去的那么乖巧温顺，他跟同事调了班，陪着他等。

江邈接通电话，听到一道声音淡淡地说他要走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没有挂断电话，安静地听着。

他认为谢年应该留在天桥底，能听警察的安排是最好的，不会让人欺负，生活有保障，社区的人会尝试让他适应社会，教他自立。

下一秒，手机那头谢年弱弱的声音，发着抖问，是不是要把他关起来。

脑海里恍惚闪过少年的脸，哭得泛着酡红的脸颊，眼睫几根连成一簇，眸子沁着水汽，委屈巴巴的。

江邈看着电脑屏幕规律跳动的光标。那对夫妻不会让谢年找到他们的，谢年大概率会在街头流浪，或者住进他家。

假如谢年住在他家。

照顾一个谢年不难，一碗米饭，一杯水，睡客厅的沙发，对于谢年现在长度来说，应该是刚好合适的，再长高些就不行。

可谢年不习惯穿着衣服睡觉，尽管他心无旁骛，也无法接受和一个年轻的男性，脱光的同住一室，身上同一款沐浴露味道，刷同一管牙膏。

跟一个同性边界模糊，气氛暧昧的生活。

不能想象，又不是同性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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