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向他反馈,七楼男厕最里的隔间有人被困,没钥匙打不开,周苏木听着木门内非常激烈地拍打着,抽噎声掺杂其中。
谢年,一个无父母管教的听话小孩,视线总穿过人群间隙落在他身上,直白炽热,每回看过去,小孩又羞赧地低着头,睫毛颤颤,漂亮极了。
他成绩差,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在学校就像个游走在边缘的透明人,唯一愿意跟他走近的却是一个拿他当受气包的梁博。
假如有一个人在他最可怜,绝望的时候出现,那他是不是会无条件地依赖这个人,离不开这个人……
周苏木反锁男厕的门,离开了。
放学时,他用钥匙打开隔间,角落里蹲着一个湿漉漉的人,双手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小声说着冷,校服湿透贴在身上。他好像明白梁博为什么喜欢欺负谢年,那瘀青留在皮肤上像极了沾染在白瓷圣像上的污痕,一眼看过去有一种难说的诡艳。
脖侧的青筋在急促搏动,镜片被呼出的气息熏陶得蒙上一层水雾,他脱下外套,披在谢年身上,安抚地摸上单薄的肩,轻声问,“还很冷吗?”
谢年裹紧衣服,像抓救命稻草似的看着他,“周老师。”
周苏木很意外谢年会知道他,小孩是不是每次经过教师公告栏,都要看一遍他的照片,心里默念他的名字?他浅浅一笑,“你手好冰,腿也还在打颤……”
他把谢年接回家,给人换上干衣服,细直的脚毫无设防地搭在他的大腿上。
小孩很乖,给他一些旧衣服,一点吃剩的冷饭,就会跟小动物似得对人撒娇,不舒服仍硬生生忍下来,欺负狠了也只会懵懵懂懂得道歉、求饶。
比那些不听话的坏孩子乖多了。
天真得让人生怜,也蠢笨得令人厌恶,竟然敢在饭堂,大庭广众之下搂着他的脖子,亲了他,毫无廉耻之心。
刑满释放后,村子拆迁原来的人拿了钱搬进城市,来了一批外乡人,没人认得他,周苏木在一家馆子做后厨,躲在逼仄后巷里,手上削着细长白润的嫩笋。
谢年也走了吗?
盛夏六月,在下班路上的天桥底见到了他,少年站在淤捂的小溪边,白得像削了皮的嫩笋,清瘦的小腿无声昭示着这具身体的青涩、干净,掌心发烫似乎感受得到那细腻的触感,他无意识地喊了一声,小年。
谢年被强压在地上,背和手肘磨着地面,火辣辣地一片,脖颈传来重而密切的湿润触感,谢年从没被人碰过,受惊地挣扎抵着压在身上的人,喊着疼。
大中午阳光毒辣,人都回屋乘凉,街上根本不见行人,动静只是惊扰了树上求偶的蝉。
谢年余光落在一旁摔坏的眼镜,不愿面对闭上眼,声音发颤地唤,周老师。
“闭嘴!”周书木红了眼,双手掐上谢年脖颈,“都是因为你!要不是因为你这小娼货勾引我,我现在会在教室里教书!”
窒息感逐渐攀上大脑,眼前泛开雪花噪点,手本能地往身旁摸索,抓到什么就卯足劲往身上那个人脑袋上砸。
少年常年吃不饱力气也不大,砖头砸到周苏木头上额角落了红,这一点刺痛不但没有制止暴行,反而激化了他,骂道:“当婊子还立牌坊!”
下一秒掌风甩来,谢年大脑足足出现几分钟的空白,一滴热血落在鼻梁上他才回过神,双手被用皮带捆住,压在头顶。
周苏木跪着,膝盖桎梏住谢年,嘴脸跟变戏法似得温柔起来,一边哄着,一边单手解着裤扣,“我也不想弄疼你的,小年为什么就不能跟以前一样乖乖的?”
听到男人用熟悉的声线喊他小年,谢年惶恐地看着人,终于在脸上找到一点周老师的痕迹,嗫嚅道:“小年知道错了,小年很乖的,周老师不要打小年好不好。”
紧接着,周苏木冷笑一声,掐住他的下巴,“知道错有什么用?小年脑子笨死了,记吃不记打,下次一样惹我生气。”
“不是的,小年得记住的。”谢年用脸蛋去蹭周苏木的手腕。
“那小年嘴巴张开。”话音刚落,他狠着威胁道:“敢咬你死定了,知道吗?”
谢年含着泪点头,掐住他下巴的手越来越重,骨头仿佛要被硬生掐碎,他微微张开嘴,闭上眼祈祷这是梦,噩梦快点结束,一觉醒来他在和爸爸妈妈吃龙眼干。
下一秒,炸开一声巨响,身上差点让他窒息的重量猝然消失,谢年连忙爬起来,蜷缩着躲到床边,顾不上被勒破皮的疼,挣开了皮带,紧紧抱住小枕头。
高大挺拔的身影走近,谢年看见鲜红的血沿着头盔下来,周苏木整个人在地上抽搐,鼻子嘴角不断溢出血。
尖锐的耳鸣刺过耳膜,谢年耳边剩下心脏急促搏动的声响。
那个人扯过棉被将他完全盖住,谢年躲在黑暗里,透过被子的细小狭缝,看见那个人背对着他,几步走到周苏木面前。
周苏木伸着手,嘴唇无声翕动:小年小年……小年。背对着他的人安静两秒,慢慢举起头盔,随即发了狠地砸下去。
谢年整个人颤了下,周苏木的脸。
他裹紧被子不敢再看,那是一张已经被血色糊住的脸,分不清鼻子嘴,唯有两颗白刺刺的眼球看向他。
“……人已经被控制住了,请尽快派人来。”那人的声音一顿,“他的出血,有点多。”
谢年捂着嘴在被子里躲了很久,被子外剩下蝉鸣声,他有些害怕外面的人没走,不敢出来,直到听到外面传来警笛声,他才敢探出脑袋出来,看见一个人站在小溪里,大片日光落在那人身上,他看呆了一秒,然后欣欣然喊道:“江邈!”
江邈却好像没听见似得,一动不动,警察大哥过来拍拍他的背,让他上车。谢年着急踱了两步又喊了一声,对方聋了一样完全听不见,他难过地低垂着头,警察在一旁催促,他只好先上了车。
江邈与警察交代了经过没跟着上车,在溪边清洗沾到衣服上的血点,等他到派出所时候,谢年坐在角落柜台前吃着盒饭,警察贴心地拿来一把小风扇,嗡嗡地对着吹,碎发随风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跟你一起的金发男人,你朋友吗?”警察给谢年添了一杯开水,闲聊似得问着。
谢年咽下嘴里的饭,放下手里的筷子,点头。
“你们是怎么认识?”警察问。
谢年乖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看着警员胸前的徽章,眼神坚定地似要入党,“江邈给我鱼,要我跟他走。”
警察目光落在染着一头惹眼白金发的男人身上,奇怪地看了看,“麻烦先生出示身份证。”
江邈单手扶胯,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你怀疑我要干什么。”
警察解释,周苏木醒来第一时间就要求验伤,鼻梁多处骨折被鉴定二级轻伤,反咬他一口故意伤害和诱骗,警察公事公办要他录口供走流程,拖好长一段时间,从审讯室里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派出所大厅静悄悄,白炽光管亮着,偶尔能听见汽车驶过泥沙路的声响,谢年孤零零就坐在长椅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见到有人出来他抬起眼,对视一秒,慌忙地掀开膝盖上的棉被,一下扑到江邈怀里,“江邈你听不见我喊你吗?”
江邈垂下眼。
“好大声喊你都不应。”谢年脸颊亲昵地靠着他的手臂,眼里盛满委屈,冷白的灯光映在他眼底成了流转的星子。
是周苏木教得谢年不懂亲疏避讳,养成绵软黏人的性子,撒娇撒得毫无负担,还浑然不觉这有什么不对,江邈心一沉,手臂抽回推开,“站好。”
谢年眼里那点星子瞬间一熄,眉心微微蹙着,小挪一步耐着性子忍了半秒,就睁着大眼睛无措地望着江邈。
江邈瞥一眼委屈得不得了的谢年,转身跟警察说:“可以联系上他父母吗?”
“目前他情况让我们很头疼。”警察神色为难,把手上的资料放下,“成年了却情况特殊,还找不到他的父母,可能要先带他去福利机构看管着,然后让上头走父母失联流程,不过你放心!肯定要找到他的亲人,不会让他在外面流浪的。”
“好,有需要补充随时联系。”江邈低下头,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声音不咸不淡。
警员淡笑拍拍他的肩,“那变态这次走不掉的,至少十年,交给我们就好。”
江邈嗯了一声,走到谢年面前,“听见了?他们会帮你找你的父母。”
谢年低垂着脑袋,点点头。
电视上新闻栏目的声音空荡荡响着,江邈无奈看他一眼,对警察说:“走了。”
警察起身去送江邈离开,机车发动机的轰鸣在窗外渐起,谢年坐到长椅上,抬头看向电视,女主持人一身正装,手拿麦克风,“十岁男孩独自出海钓鱼,海漂三十多公里……”
刚刚他听见了,爸爸妈妈不见了,他们要先送他其它地方关起来,哪儿也不能去。
谢年眨眨眼,电视里,被晒得黝黑的男孩坐在小帆上,眼神坚毅。
江邈不想带着他,那假如他自己去城里呢?自己去找爸爸妈妈,先回家拿上吃的,再坐大巴就好了。
他扭头一眼在外面抽烟的警察,踌躇一会儿,才大着胆子走到柜台前,伸手拿走那张写着父母信息的纸,警察已经散完烟味回来,他连忙把纸条揣进裤兜里坐好,抠抠指甲道:“我想上厕所。”
“哦,出门右拐那间就是了。”警察手头上有一大堆事情等着推进,头也不抬地说道。
谢年推开门左拐,直奔派出所大门,心跳得又快又急手心冒出细汗,身后那座亮着灯的蓝白建筑越来越矮,逐渐消失在视野里。
他心缓下来才发觉小腿已经麻了,好像有无数小蚂蚁在上面爬,四周黑压压的,只有头顶昏黄的路灯亮着,昏暗的田里还时不时响起几声犬吠,谢年有些害怕得一瘸一拐加快脚步。
离家还远远的时候,谢年就看见一辆白色警车停在家门口,两个警察倚在警车上。
汗从额角淌下来,谢年猫在草丛里张皇失措,怎么会这样……没吃的怎么去城里?他斟酌忐忑好一会儿,矮着身子窜到天桥的另外一边,蹑手蹑脚地摸到晒龙眼的位置。
“等那么久了,不可能回来了吧?”其中一个说。
“不回来还能去哪?他能想到的只有这里了。”另外一个说。
谢年往兜里塞了一把龙眼干,还想再抓一把却摸到塑料垫薄薄高起一块,他好奇地掀开,见到底下铺了一层现金。
他两眼发亮来不及多想,揣了就往大巴站的方向溜,走的时候顺手带上江邈留下的那件夹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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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