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远作为沧海枫林现任掌门的首徒,在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门派里另一个大师兄“寂年”的存在。
那个本应该是自己师叔的存在,却因为犯下了塌天大祸,而被贬为外门弟子,从此销声匿迹,没有人知道他躲在了哪里。
饶是博远,从小也一直活在寂年的阴影之下。或者说,正是因为他是博远,飞瑶的第一个弟子,才更多地受到寂年的影响。
即使他师父不说,他也能感觉到,他的师父在暗中拿他与寂年比较。不论是天赋也好,还是修炼的速度也好。
但是绝对不能在他师父面前提起任何关于寂年的一切,师父本人也对此讳莫如深,从不肯与博远多说。
还记得当初博远第一次听说寂年的事迹,想跑去询问师父,却反而引得师父大发雷霆,让他在森罗殿前跪了整整半个月。
从此他就晓得,“寂年”两个字,是师父永远的禁忌。
此时上官玚说,小瞎子就是寂年……
博远却突然温和地笑了。
“好了师弟,这种时候就别开玩笑了。要是被师父听见了,我也保不住你。”
上官玚却突然收了笑容,眼神有些阴冷地盯着博远:“你什么意思?”
博远却不在看他,而是转头对寂年道:“该你进去了。”
他话音刚落,森罗殿的大门就从里面打开了,道家姑娘落落大方地走了出来,腰间多了一枚掌门信物。
她走过来,英气的眉眼在阳光下颇为明媚,对博远和上官玚利落一拜。
“大师兄,上官师兄,以后就请多多指教啦。”
博远回了她一礼,而上官玚自始至终都没看她一眼。
“走吧。我陪你一道进去。”
博远对寂年伸出胳膊,让他把手搭在上面,领着他一步步慢慢走进森罗殿内。
寂年本来并不打算理会博远,主要是装瞎没必要装到这种地步,实在是没必要。
不过他眼睛上的黑纱刚才在辰胤附身的时候被整理过,好像是多叠了几层,眼前确实有些模糊,只能大概看清一个轮廓。
何况右腿的筋骨还在隐隐作痛,要是他自己走,说不定一个不查就会摔倒。
比起麻烦,他更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最终还是搭上了博远的胳膊,让他搀扶着走上台阶。
“装模作样。”
上官玚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也跟了过去。
道家姑娘则是站在原地,好奇地打量着三人的背影,嘀咕道:“这沧海枫林还真是有意思得紧。”
寂年虽说有博远的搀扶,却也只是形式上地搭一下手。他不想过分依靠别人,更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腿脚的伤,他的手心只是虚虚的放在博远胳膊之上。
没走几步,他的腿就开始钻心地疼。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右腿的伤处就钝痛一分,像是有人拿着锤子狠狠砸向他的腿,有几次更是差点没着力,当场要摔倒,就被身侧无形的力量扶正了。
是辰胤。
他感觉到一条有力的胳膊从他背后穿过,扶住了他的后腰,一手稳稳搂住腰侧,让他整个人都不着痕迹地半靠在了对方身上,身体的力量都往上抬了几分。
表面上从别人的角度看不见,但寂年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整个身体都轻盈不少。
一直努力停止的腰板都忍不住懒懒地软了几分,要不是怕被旁边的博远和上官玚察觉出端倪,他都想直接靠在辰胤身上了。
幸亏有他好师弟,这一段路走得并不艰难。
进入殿内,身后大门自动关上,殿堂之上长老们分别立于两侧,数十双视线齐刷刷看向寂年。
百草仙君默默往角落后面挪了挪。
飞瑶立于最上首。不同于先前她的声音直接在众人识海之内响起,这次,她直接开口:
“第四轮试炼,是对弟子们品行的考验。只不过按照前几轮的试炼,诸多弟子对你的结果并不认同,所以现在对你的考验也会比较特殊,你是否同意?”
寂年正要开口。
上官玚却突然上前一步:“师父,这可不行啊。”
“要我说,就是那些没入选的弟子嫉妒这位……小瞎子的实力,所以才额外要求您对他特别关注。要是您作为掌门都偏听偏信,为了随便什么人的要求就要打破规矩,那我们沧海枫林的权威何在?岂不是什么人都要骑到我们头上来了?”
几个长老见是这位被宠上天了的活祖宗,斥责的话语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
上官玚勾起嘴角:“再说了,这位又不是别人,他不是师父您的旧相识吗?我看不如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森罗殿关上门都是自己人,外面人想知道什么情况,不也是全靠我们一张嘴想怎么说?”
他说得这么露骨,像是笃定了掌门要给寂年开后门。
长老们纷纷在心中叹气,却每一个人敢上前劝说。
也不知这现世魔王肚子里又在酝酿什么坏水。
倒是极少疾言厉色的掌门,反而竖起了柳眉:“住口。”
上官玚一愣。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最上首的飞瑶,却见她眉宇间是少见的严厉,全然不是平日那样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纵容。
上官玚从未如此吃瘪,还是在所有长老都在场的情况下。
飞瑶一挥手,大殿上方出现了一面巨大的水镜,与此同时看台上方的大水镜上显现出了森罗殿内的景象,殿内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被所有人看得一清二楚。
飞瑶的声音传来:“为了确保此次试炼的绝对公平,接下来殿内发生的一切都会如实显现给所有人观看。寂年,你是否同意。”
这是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喊寂年的名字。
站在寂年旁边的博远身形一怔。
一直搀扶着他的胳膊也渐渐放了开。
寂年朗声开口:“无。”
看台之上,不少弟子有些疑惑,不免交头接耳起来:“掌门怎么会知道那病秧子的名字?”
“难道他们真认识?那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也难怪会被人以为病秧子走后门。”
“话说这名字你们不觉得耳熟吗?我怎么总觉得我在哪里听过啊?”
“比较大众呗。要么就是掌门故人咯,偶尔听说过也很正常吧。”
“我就说……既然是掌门认识的人,剑法好那也不足为奇了吧?别个说不定只是这两天恰巧感染了风寒,看上去病恹恹的,你们也不必非要揪着别人说吧?”
“你现在放什么马后炮?最开始你也叫嚣得很凶好吗?”
“不过掌门竟然将最后一轮试炼公之于众,看来确实没有开后门的说法了,正好堵住那些不服之辈的嘴。好让他们知道,我们沧海枫林是有骨气的。”
“不过……要是那病秧子没能通过第四轮试炼,不就是打我们沧海枫林的脸了吗?到时候外头又会传他前三轮作弊,到了第四轮是掌门保不住他,这才……”
“我去,第四轮是考验品行的,理论上来说不会太难。这他要是真失败了,那我第一个打死他,为沧海枫林正名!”
“带我一个带我一个!”
看台上讨论得正激烈,水镜中寂年已经走向了飞瑶。
他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看上去有异样,借着辰胤给他的力量一点点走上前。
飞瑶面前摆着一块七彩晶石。晶石表面被打磨地光滑平整,散发出浓郁而洁净的灵气,每个修真者靠近都会感到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体内浊气都被洗涤一空。
寂年感受不到。
但他知道这颗晶石的作用。
沧海枫林对参加入门试炼的弟子并没有设下过多的门槛,但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魔修、邪修、鬼修,心术不正,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草芥者,不得进入内门。
这第四轮试炼,测试的不但是品行,也是将以上一类人拒之门外、防止异徒混入内门的至关重要的一步。
寂年走到晶石面前停下。
炎熠仙君站在离飞瑶最近的旁侧,盯着寂年的一举一动。
飞瑶垂着眸,没有看他,睫毛遮住了她所有的情绪,她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道:“将手放上去。”
寂年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音,犹自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这一犹豫,落在旁人眼里就成了心虚。
“喂喂……他不会真的有鬼吧……”
“这明显是怕了啊,要是真金怎么会怕火烧?我当初到第四轮试炼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地把手放上去了,因为我问心无愧啊。他这样肯定有问题的。”
而这些揣测在博远站出来的一刻到达了巅峰。
“师父,他……他体质比较特殊,恐怕第四轮试炼并不适合他。先前他在练武场晕倒过,弟子让药神谷传人替他诊治,发现他体内鬼气过重,恐怕是常年遭受恶鬼侵害才会如此,这恐怕也会影响到他第四轮试炼的结果公正。还请师父重新换个法子吧。”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鬼气过重?常年遭受恶鬼侵害?
什么意思?
不就是这病秧子第四轮试炼很有可能不会通过吗!那是不是意味着这病秧子其实是个鬼修!
那前面第二轮试炼他悄无声息干掉三匹饿狼的事情就说得通了。
难怪他不需要使用灵力,只要驱动强大的鬼魂就能轻松通过试炼!
至于在场没一个人能发现,定是他这个鬼修使用了什么障眼法!
博远不知他一句话会带给多大的浪涛,他只想实话实说。
最开始他想让师父将小瞎子收为弟子,在知道对方真实的身份后,他就明白这个想法已经是无稽之谈,定会失败的了。
尽管他对“寂年”的感情十分复杂,但他同样不能违背自己的本心。
能不能通过试炼,是他自己的造化。可若是自己知情不报,反而害寂年被冤,他同样做不到。
飞瑶看向自己的首徒,心中并不平静,却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问寂年:“果真如此吗?若你真如博远所说,恐怕我……无法让你继续进行试炼了。”
“师父!”
博远不明白,他将事实说出,为何师父还是不信他。
长老们的视线纷纷落在寂年身上,诸多试探。
他们从寂年刚进门的时候就觉得隐约有些违和感,如今被博远一提,他们立刻反应了过来这股违和感源自哪里。
——他们从寂年身上,感受不到丝毫灵气。
要知道,修炼到了他们如今的境地,基本上看谁都如同看一本翻开的书本,上面写了什么、对方什么深浅什么修为,都一清二楚。
可是在寂年身上,他们什么也看不见。
除非是一无是处的凡人……要么就是修为远在他们之上的大能。
寂年一个金丹期,修为三百年都凝滞不前,他们理应能感受得到他如今的修为到底如何。
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
就像一扇封闭的门,让人窥不见里面的景象。
而且……
离得近的长老不免有皱着眉,抬起袖子遮掩口鼻的。
寂年身上有鬼气。
这人看上去清冷贵气,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一头银白长发更显得神圣不可侵犯,就算眼睛瞎了,也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清高。
但偏偏这样的人,身上却若有似无地散发出一股鬼气来——只有炼鬼无数、杀人如麻的鬼修,身上的鬼气才会这般浓郁,连遮掩都无法做到的程度。
再加上寂年的名声本就不好……
这已经不是光受到鬼怪侵犯才会有的程度了……博远这位弟子虽为人正直,却还是心地太过善良,太容易被人欺骗。
几位长老纷纷摇头。
寂年身上的鬼气,不光站的近的长老们能感觉到,飞瑶和炎熠仙君自然也感受到了。
炎熠仙君不可遏制地回想起方才在禁林内见到的那诡异森冷的一幕。
见寂年久久没有动作,他忍不住将手放在了自己的剑上,双眼紧盯着寂年的一切,但凡他有丝毫的动静,他的剑就会立刻出鞘。
寂年也同样察觉到了炎熠身上的敌意。
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低头看着面前的晶石,有些苦恼。
这时,他感觉到放在身侧的手被轻轻握住了。
手心传来微痒的触感——
“无妨”。
突然发现博远真的很喜欢跪,那就赐他爱称“柜哥”吧(嚼嚼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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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剑诀其四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