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木折春【水仙】 第24章 血送反害两厢含恨 死去得生一窗之逢

种子是不需要负担其它的东西的，只要生长，只要生长。

所以不管掉下来的是什么，不管养花人给它浇灌的是什么，只要可以吸收的，就通通吸收来，只要它长出更多的叶子，只要它有一天真的开了花，养花人就会高兴，它的任务就能完成。这场劳累的旅途也就能结束，它就可以彻底的解放，彻底的休息了。

只要这样下去就好了。

种子想着。

“你疯了吗？我看你是真的疯了吧？这种事情你也做的出来！”

有人拉住了养花人，不允许养花人再继续现在做的事情。

“你是不想活下去了吗？”

只是一点点血而已，养花人无力的趴在那里，想着，好累啊，我觉得好累啊，为什么那么多水浇灌下去，这朵花还没有开？

已经没有水可以浇了。

我所能付出的现在就只有这些了，倘若这花真的还不开，我又能怎么办呢？

养花人不敢去设想那个恐怖的可能，如果种子真的不会开花，那所浇出去的那些水就全都白白浪费了，过往所忍受的那些干渴就全都白白忍受了，一切都变成了一场徒劳无功的笑话的话，养花人真的无法接受。

可是该如何是好呢？

养花人劳累的想着。

我只有我的血肉了，我把这些都献给你，你是不是就能长得更快，是不是就能开花呢？

养花人似乎已经忘记最开始得到这颗种子的时候，那种欢欣雀跃的心情，也似乎已经忘记了最开始想要把这个种子养出花来拯救所有人的想法。

养花人现在只觉得好累啊——

有时候养花人甚至会想，为什么这颗种子会被我捡到呢？要是没有捡到这颗种子，大约我就不会有这么多幻想。

这颗种子，从它的降生，从它落到我手里来，从它非要找到我，就是为了喝掉我的水，有朝一日吸掉我的血，再吃掉我的肉，然后才能开花吗？

为什么还不开花呢？

为什么还没有开花呢？

怎么能没有开花呢？

养花人麻木的盯着这颗种子。

它过的多舒服呀，只需要待在这一抔土里头，接受别人无休无止的灌水，哪怕接受的是别人的血和肉，也根本不在乎。

它只需要生长就够了，什么都不需要付出。

做一朵花是多么好，做一颗种子是多么好呀？

为什么要做一个人呢？

养花人反复的这样想着，可是手上的鲜血还在一点一滴的灌溉这颗如今已经不再喜爱的花种。

养花人有时候在灌溉的时候甚至近乎怨恨的看着这颗曾经最喜爱的种子，想着，我已经把最好的一切，我所拥有的一切全部都给你了，为什么还没能开出那朵花？

血液流出来，痛苦就从伤口里灌进去，占满了养花人的身体，养花人经常一整天什么也不做，就趴在那里将自己的血一滴一滴的滴落下去。

“你为什么还不开花呢？你真想要我去死吗？我养了你这么久，这么久你就一点也不在乎我！不过就是开一朵花的事情，多么的简单，你却始终不肯做，你就是想要我把所有的血都灌给你吗？”

养花人终于忍不住自己心里的痛苦，那些痛苦最终从嘴巴里流出来，像那些血液，像从前的那些水一样，一起灌给了这朵花。

种子是不会说话的。

但种子却会觉得痛苦。

种子只剩下一根可以用的根了。

它的其它所有根系现在都已经烂掉了。

可它没办法将这件事情告诉养花人，因为根是看不到的，对它来说最重要的根，养花人是看不到的，它能生长几片叶子，能长多高，能开出什么样的花来，这些才是养花人能看得到的。

种子觉得太累了。

这剩下的一根根系，根本没办法再从始终湿润发潮的土壤里从那些黏腻的血液里头抽取出能够使用的东西。

种子没有力气了。

于是它不再生长。

种子停止生长的时候，养花人立刻就能感觉的出来。

养花人的痛苦成倍成倍的增长。

养花人开始终日对着这颗种子谩骂。

“为什么？为什么你反而不长了？你到底想要什么呢？你要水吗？可是水早就已经没有了。我就是到哪里去都给你找不来水！难道我的血还不够吗？这些血还不够你生长吗？你想要什么？你想要我所有的血液吗？难道要我死去就是你想要的，是要等我死去那天你才愿意开花吗？”

这些话翻来覆去，覆去翻来的说。

好像这样大声的谩骂就能够缓释那些痛苦。

外头的热浪越来越旺盛，从窗口往外看，已经看不见一点青色，空气在扭曲着，地面是干裂的，似乎已经不会再有任何一滴水出现了。

这个屋子里的人在一个接一个的倒下来，奄奄一息的等不到一滴水来救命。

养花人就那样趴在那里，觉得自己身体里最后一滴鲜血也要被榨出来了。

养花人的身体已经不足以再流出一滴眼泪，这种干旱已经从的身体遍布了灵魂，于是脑海里只剩下一句话，只剩下一句带着埋怨和恨的话。

“为什么还没有开花？”

为什么还没有开花呢？

种子也这样痛苦的想着。

明明只要开花就能够结束一切了，它就不必再这样疲惫，不必再没办法休息，不必再烂掉每一条根，不必再没有力气生长，还要终于忍受着这些黏腻的透不过气的血液。

而养花人也会在它开花之后不再这样终日围着它，愿望达到了，一定会离开的。

那就一切都好了。

可是偏偏就是不开花。

种子于是也开始恨，开始怀疑自己了。

我真的是一颗花的种子吗？

会不会是养花人搞错了，我根本就不会开花？

如果根本不能开花，那养花人这么久向我灌来的水，是真心要灌给我的吗？

如果不是一朵花，那养花人的这些付出真的是给予我的吗？

或许那些最初的欣喜，兴奋，期待和喜悦都不是给我的，现在的失望，绝望和谩骂才是。

因为那些是给一朵花的。

而我只是一颗不会开花的种子，或许从生来开始我就不会开花，就是一颗普通的种子，非常倒霉的，长得和那颗会开花的种子太像了而已。

种子想，那不仅我很倒霉，这个养花人也很倒霉，所心甘情愿付出的一切，都选错了对象，期待也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屋子里最后一个人也倒下了。

只剩下养花人苟延残喘，还剩下最后一口气。

这辈子似乎从没有这么恨过，此时却这样的恨这颗种子。

“一个不会开花的东西却骗我！竟然就这么骗了我这么久，杂草而已，根本就不是花。”

养花人狠狠的目光像是一把利刃，种子感觉自己最后的一条根似乎也在此刻被斩断了。

卡啦——

那只手最后做的事情是把这颗苗拔了出来，一堆烂根，就这样展现出来，“原来不只是杂草，还是个烂了根的杂草，本来就是活不下去的东西，却骗了我这样久，你真可恨呐！”

养花人咽了最后一口气。

而那颗破烂的苗被扔到了窗口外头。

屋子里的人全部都死掉了，外头的人也死掉了。

种子从潮湿的泥土里掉出来，掉到了外头干旱炽热的地上，热气在一瞬间包裹了它，蒸腾掉它身上所有的水分，使它变成一颗干巴的苗。

原来我只是一颗杂草，种子想，杂草似乎本来就应该生长在外头，而不是被圈养在盆里。

杂草似乎天生就不需要太多的水分，不需要那样没日没夜的浇灌。

可是，种子也知道，外边太干了，这里一滴水也没用，它一样无法生存，因为这片地上没有任何一颗杂草还活着。

在这样的时候，作为一颗种子降生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

太阳那样高，那样烈，种子在屋子里待了很久，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太阳。

外面炽热的像火炉。

而它只是一颗只有一根根系的种子，一棵烂了根的杂草，就算离开了错误的养花人，就真的能够存活下来吗？

种子觉得自己也许要再次死掉了。

不过也还好，这次没有那些黏腻的血液，没有无休无止的注视，没有期待喜悦，也没有失望的眼神，更没有绝望的谩骂，它不需要再放弃修补自己的根部，而无休无止的向上顶着生长那些拔尽它的最后一丝力气的叶片了，也没有人在等着它一定要开出一朵花来，所以有没有花苞也不要紧。

它只需要再最后努力一次，扎根进这块干涸的土地。

至于活着或是死去都不要紧了。

扎进去了。

这里的水分少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是种子却反而觉得并没有那么艰难。

它的那根从来没有被重视过的根，此时此刻像是终于找到了自由的地方，所有的力气都用在那一条根上，于是它的根深深深深的向下扎。

上头的几片叶子干枯了不要紧，什么都不要紧，它要把剩下的这条根彻底的扎下去。

它的所有根系，曾经旺盛的根系，如今只剩下这一条了。

种子并不在乎自己的叶子。

于是所有的力量都用来生长根部，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除了那条唯一剩下的根，曾经烂掉过根部的地方，现在竟然也蠢蠢欲动的生长出来一些细小的根系，尽管并没起到什么太大的作用，但是这种生长所带来的蠢蠢欲动的刺痒，竟然能在极大的程度上缓冲了它那种如影随形的痛苦。

为了更多的得到这种生长的感觉，种子开始重新获得了一种动力。

它想哪怕是在死之前能把这些痛苦全部给消弥了也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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