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木折春【水仙】 第23章 水尽芽生力不从 根烂叶长两难灵

“活了！活了！”

那痴狂的兴奋传递过来，种子莫名的感受到一阵灼热的情绪。

那一大泼水泼上来，它被冲的有些难以忍受。

“快开花吧，快开花！便是有多少水我也给你寻来！”

种子发芽以后开始渐渐变得很辛苦。

养花人终日里浇下来的水太多，任凭它怎么喝也喝不完，那些多余的水就会将它泡在黏腻的土里头，裹得它浑身难受。

可种子也隐约知道这是好东西，毕竟屋子里的所有身影围着它的时候，听见水声滴答落在它身上的时候，发出的都是饥渴的吞咽声。

那是一种强烈的渴望。

种子知道这件事，可是实在抵挡不住这水有些太多了。

它的根渐渐的生长出来，企图分出更多的根系来将这个水吸收掉。

可是把力气都放在根部的生长上，这颗小小的芽便一直没有什么变化。

养花人那股兴奋渐渐过去，那种焦躁又重新浮现出来。

“怎么还不长？怎么还不长？”

养花人围着种子转来转去。

“难道是水不够多，难道是浇的不够久？可是我从前看别人说的就是这个法子，难道还能有什么错吗？难道是骗了我？”

养花人自己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的琢磨，到最后打定了主意，一定是水浇的太少。

这是最好的东西，种子既然没开花，一定是水浇的太少。

毕竟那是水呀，养花人日日夜夜醒着做梦，都想含到嘴里品尝一口，却始终忍住了的东西！绝不会是因为水浇的太多而导致的！

于是养花人痛定思痛，将那屋子里的大缸里存储的少的可怜的水，又再次多分出来一些！

做这动作的时候，周围传来的目光已经近乎是怨恨了。

“你们别这样看着我，我也不想的，可是这花若是死了，前头的水就白浇了，倘若真开了花，便是你，我，所有人，都能得到好处。”

养花人看着一屋子人的眼神，舀水的动作也在颤抖，“是值得的，这样做是值得的。”

反复的念叨，像是也在说服自己。

种子承接着所有的期待，怨恨，以及那些说不清的情绪。

种子好像终于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它知道养花人眼下做出的这些牺牲好像是为了自己，那是一种多么痛苦，有多么无私的奉献呢？

种子想着，就算是为了这个可怜的养花人，我也一定要再多长一些，这样养花人是否会感到高兴？

种子卯足了所有的力气，从自己的根系，从自己那细弱的可怜的身体里头抽出最后一丝力量，将自己的芽头往上又顶了一截。

那只是相当细微的一丁点的变化而已。

然而日日夜夜紧紧盯着这颗种子生长的养花人，却立刻就发现了。

“果然是！果然是！我就知道！是绝对不可能出错的呀！”

养花人再度高兴起来，这次更多了一些对自己的肯定。

果然还是要自己这样舍得的人，要自己这样善于思考的人，才能真正的掌握养出这样一朵花来，究竟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养花人抿了抿发干的，毫无水分的嘴，“就这样就这样，好花，就这样好好的长吧！便是有多少水我也一定给你弄来！”

种子经过方才那一遭，眼下已经累的毫无力气了。

水分悄无声息的进入了一根此时放松了警惕的根系，在种子毫无察觉，累的要睡着的时候，将它的这根根部彻底侵占了。

剧烈的疼痛使种子在深沉的昏睡中清醒过来，它发现自己因为太过劳累，没有守好自己的根系，有一根可怜的根，受损了，死掉了。

这是对于种子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每多失去一根，就意味着有可能无法生长。

养花人已经睡着了，心满意足的浇完了今天最后的水之后，终于安心的睡去，在梦里不知梦到了什么，笑出了声来。

而种子却终于睡不着了。

它悄悄为自己死掉的一根根系而痛哭，又在天亮的时候告诉自己没关系，只要能努力生长，总会有一根能够顶替这条死掉的根部继续生长的新根的。

越来越多的水分降临。

日夜不歇的，就这样灌溉下来。

从窗户口卷进来的热浪越来越炽热了。

哪怕是终日没有离开过屋子的种子，也已经感受到了外头非同寻常的属于灾难的味道。

水就算放在那里不喝也会一点点消失。

屋子里的人开始越来越急躁。

“你难道真要等孩子也渴死？就不说别人，你瞧瞧你已经多久没沾过一口水了？再这么下去，那花没开，你就先死掉了！这是大旱之年！这样热的天！一定要把那水全灌给这朵花吗？”

权衡，比较，斟酌，心痛。

养花人终于也夜不能寐，对着窗户，对着种子。

近乎干枯而落寞的忽然开口，

“嗯，是我说我要把你养开花的，既然说了这话就一定要做到，放心吧，你只管长，你要的水我一定会弄到的。”

种子听了养花人的话，不知为什么觉得伤心。

可它现在还太小了，并不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缸里的水开始分给屋子里人喝了。

而养花人的那一份，却不舍得喝。

养花人沾了一滴，想要抿进自己的嘴里，就只要一滴就可以，至少滋润一下那开裂的嘴巴，但看着窗台上那颗细小的，大约只有芝麻粒大小的芽头，养花人僵僵的坐在那里等了很久，最终还是把这水点在了种子的身上。

“快喝吧！只要你能长大，只要你能开花，我便是一滴水都不喝也可以。”

这话里头像是有一根刺，轻轻的扎了扎那个还没生长出来的种子。

种子发觉一种迫切，一种立刻发芽，立刻抽出叶子来的迫切，倘若不能够立即生长，就必须要承担一种很沉重的情绪的迫切。

可是它那根受损的根还没有长好，它还要留着力气去预防自己新的根部被水给泡坏，但是养花人就这么盯着它看，眼中的情绪时而是柔软，时而是尖锐。

它于是不管不顾，不再选择保护自己的根，而是用尽全部力气向上顶，一点一点的。

在这种不顾一切的努力之下，这天夜里月亮刚刚升上树梢的时候，一滴水落下来，忽然间一颗叶子，小小的，几乎不一定能分辨的叶子炸开了。

炸开的那点声音在养花人的耳边像是一道惊雷。

养花人揉了揉眼睛，再三仔细的看，伸出自己的手，不敢相信的碰了碰那一点点嫩嫩的带着浅淡到分辨不出来的绿色的小小叶片。

“是叶子？是叶子！”养花人掉下两行眼泪，忍不住激动的痛哭，欣慰的看着这片小小的叶子，像是已经看到了开花的样子。

“太好了，太好了，这些天没有白白的忍受这些辛苦，没有白白的付出，我浇给你的水也都没有浪费。你果然是个最最争气的种子，我就知道有朝一日你一定能开出那样的花来！”

养花人高兴的有些语无伦次，左左右右的念叨着这些种子不太能够听得明白的话，但它只记住了两个字，开花。

种子于是知道一颗种子最后的使命就是开花，倘若开花了，什么都好，太阳更亮，山也更绿水也更多，人人都会活着，只要开花了，一切都会变好的。

只要开花，只要开花！

种子，于是再也顾不上保护自己的根，它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往上不断的生长。

在养花人的眼睛里，这颗种子一点一点的抽出第二片叶子，第三片叶子，不知道连续浇灌了多久，它终于长成了一颗小小的苗。

还有多久就会开花呢？

每天养花人和种子都这样想。

但是这种喜悦的同时，往往也伴随着一些不可避免的烦恼。

水已经要见底了。

倘若再用来浇花，身边的人就会生生因为缺水而旱死。

养花人会想要这样做吗？也许不是的。

如何是好呢？

养花人不愿意放弃自己付出了这么久才见到了回报的这颗种子，想只要坚持下去，不知道哪一天，也许就是在明天，这颗种子就会给出最终的回报。

要在成功的前夕放弃吗？

养花人做不到。

种子拼尽全力的长，这天晚上它很累了。

养花人难得很早的躺下去睡了。

于是种子自己待在那里没有睡着，开始想很多事情。

它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根，发现里面有很多都已经彻底烂掉，变成泥土了。

还剩下可以用的根只剩很少了。

它不应该再继续往上生长，反而应该将力气用在生出更多的根上了。

可是……

可是倘若它停止生长叶片，养花人是看不到它生长根部的，只会觉得它已经放弃生长，转而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它了。

种子不想要得到那种失望的眼神，那会让它觉得痛苦，让它觉得浑身都在发着沉闷的酸。

于是种子在休息的时候也不休息了。

它开始转而在养花人睡觉的时候努力的修补自己的根，月亮出来，太阳出来，这个种子没有休息过。

好累呀，这颗种子忍不住这样想，我这样累是作为种子天生来就要这么累的吗？

种子累的已经没有时间再去观察养花人到底在想什么，在做什么了。

它只是好想休息，却又习惯性的知道自己不能休息，自己一旦休息就会得到那些失望的眼神。

啪嗒。

一滴带着奇怪味道的水落在了种子的头上。

在这样的劳累当中，险些把这颗种子的腰都压弯。

是什么东西？是什么水？竟然这样的奇怪？

种子想抬头去看，可是它太累了，它不想抬头，随便吧，不管是什么，我的任务只是生长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