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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命公主[重生] 第8章 CH.8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1-02 12:16:24 来源:文学城

禁闭结束那日,碧空如洗。蝉鸣从茂密之处远远传来,似是一场盛大的邀请,早早把锦瑟唤醒。

这也是游历的最后一日。她还有想去的地方,今天定要出门的。

不过在那之前,先要提交她的手抄稿。

其实本想一笔不动的。但是当着那么多人驳了王夫子的面,她有些过意不去。而且,这样任性下去,怕是要牵连严修远。

所以昨日耐着性子抄了一天,还特意把字写大,多用了几张纸。

……应是能过关的吧?

忽的响起了敲门声,把她的思绪唤回。

“姐姐。”锦麟的话音从外传来,“已是集合的时辰,我们下楼吧。”

锦瑟于是抱起手抄稿,与锦麟穿过熙攘的廊道,走向大堂。

“对了姐姐。孙小先生的身份,我大抵确认了。”锦麟忽而冒出一句,贴近锦瑟压低声音,“他就是书苑的细作。”

她一怔,凝眉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锦麟便把孙弈鼓动众人、趁乱投掷石凿、帮助黑衣人得手的事情,如数说了出来。

“我知他危险,但是没有合适的理由,又不好换他,我便让他今日好生休息。少些与他接触,姐姐也能安心。”

锦麟所想,亦是她之所想。无缘无故换掉,怕是会惊动敌人。还须得想个一网打尽的办法才好。

不过,明明是一张稚嫩尚存的面孔,却做着成熟如她的处理。

锦瑟笑自己那不明不白的前世,也笑锦麟这令人心疼的早熟。

她揉揉他的碎发,语气柔得发苦:“好,那就多些在我身边,让我也沾沾麟儿的聪慧。”

他享受着姐姐的掌心,满足地勾着唇角,如同一只受赏的小猫。

“说起来,眼下就要启程了,怎么不见小严先生?”锦麟忽而问道。

她一怔,四下寻觅了片刻。

不见严修远,倒是听得王夫子的声音含着怨气,从背后传了来:“小严偏要代人受罚,昨日通宵来着。”

锦瑟应声回眸。

“王老头,你来得正好。”说着,她递出手抄稿,又问,“他代谁受……”

话未说完,她见王夫子已拿了一份手抄稿,不免一顿。

定睛一看,还是她的字迹。而且比她的那份完整,也比她的那份字体适宜。

王夫子似是未料到她真的抄了一份,与她一同顿了半晌,随后才幽幽拢住手中纸稿,将旁人投来的视线挡住。

此等摹仿笔迹的能力自是张扬不得。何况摹仿的还是皇室之人。

王夫子解释不能,但是她看得明白。

是严修远自愿代了她的罚。

“咳。难为公主抄得用心,今日便好好放松一下。”王夫子匆匆夺过锦瑟手中的那份,若无其事地说,“小严怕是起晚了,我这就去叫他。”

锦瑟连忙叫住王夫子:“不必了,就让他睡吧。”

前世的亏欠尚未过去,今生的好意便涌了来。她对此欣慰,又感到痛苦,只得用这点小恩小惠,证明自己不再是予取予求。

王夫子应了一个好字,最后道:“那老夫便为二位殿下,安排一人临时随行吧。”

待安排妥当,恰好启程。

眼看车队渐远,王夫子安心地捋了长髯,转回客栈。

尚未迈步,就见严修远理着仪容小跑而出,步伐凌乱。

王夫子拦下了他,好言劝道:“又是受伤,又是通宵,就回去休息吧。”

“谢夫子关心。学生无碍。”他匆匆行礼,执意追赶。

“公主说了让你休息,也让我安排了其他小先生陪同。”王夫子再次拦下他,继续劝,“你就安心吧。”

严修远默了半晌,推了阻拦的手,执意要去。

王夫子不解,问他为何。

“因为我不想被她换掉!”

回答已然脱口,他才自觉不对,闪着眼神避开了王夫子的目光。

“我、我的意思是,尚未看清她的真意,我还不能……”

言至此,心虚作祟,他没了声音。

王夫子看出了他的眼中迷雾,亦感受到了他的心中凄凉,不免蹙了眉头。

“小严,只一双眼,未必看得清人,你要学着感受。”他轻拍严修远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这世间的虚情比比皆是。只要用心感受,真意自会无处遁藏。”

严修远恍了几秒,眼中仍是半迷半悟。

王夫子浅笑一声,不再多言,而是轻推他的后背:“行了,想去就去吧。”

他应声行礼,匆忙而去,步步尽是难得的慌乱。

王夫子驻足凝望,笑意尽褪,沉沉叹息过后,回到了客栈之中。

#####

车队徐徐驶出小城,不见尽头的土路两侧,满目苍翠。蒲扇悠悠扇了半程,马匹不堪陡途,停至溪源再不动了。

这座小山就是游历的最后一站,先生学子们在此四散开来,独自作文作画,或聚众曲水流觞。

严修远这才赶到,顾不上喘息,一口气寻至锦麟身畔。

“请、请问殿下,公主……公主殿下何在?”

只见他额角密汗、发丝飞扬,即便五官标致,也属实有辱斯文,看得锦麟和随行的小先生都皱了眉头。

锦麟不愿理会,是小先生回了他:“公主殿下去爬山了。”

“……爬山?”严修远唇角一抽。

小先生抬手指向身侧葱郁的杂草,一条窄而陡峭的山路若隐若现。

他不禁沉了脸色,默默怨了锦瑟两句,才行礼致意,向山路走去。

“小严兄,你伤势未愈,就在这等着吧。”小先生好心追上前来,低声相劝,“你知道他们富贵人家从来都是一时兴起,肯定不久就回来了。”

严修远笑着回了一句:“她可未必是一时兴起。”

语罢,他谢过同僚的好意,踏上通向她的道路,不再回头。

野山崎岖,仅靠双腿难以前行,绝非上位者能为。

但是锦瑟爬得熟练。尽管也会累得直不起腰,也会惹得满身泥泞。

终于无力再动,她才倚着一块巨石席地而坐,仰天长叹:年轻时的身子果然娇气,这山已是爬了许多次,还从未如此累过。

是的,前世出嫁前,她总会爬上这座山,为严修远的坟墓点上几炷香。

说是坟墓,其实更似祭台。因为凶手没有给他留下尸身,是王夫子将他的遗物整理,埋在了山顶。

当时的她气喘吁吁地问:“为什么要埋在这里?”

王夫子也气喘吁吁地回:“因为他的最后一篇作文里,是与你一同看的这道山上光景。”

锦瑟也说不清今日为何想来。为了平复不安,抑或是为了告诫自己?

休憩之后,再次上路,不久后,便来到了登顶前的最后一道山坡。

对着这道近乎垂直的山坡,她一边叉腰喘息,一边笑得怀念。

记得前世,她全凭嘴硬,拉着同样柔弱的严修远愣是爬到了这里。当时看到这山坡,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殿下,山坡陡峭,实在危险。不如……”

“不行。我都爬到这了,定要上去看看的。”

也不知是无意多言,还是有意纵容,严修远叹过一声之后,便抄起一根树枝在山坡上刨出了一个个坑洞。

然后,他教她借着那些坑洞手脚并用,真的带她登了山顶。

那之后,严修远不在了。她一个人试了许久,才登顶一次。渐渐的,那些坑洞成了型,她无须再挖,便能登顶了。

如今,已是许久没有刨过坑洞了。故而抄起树枝时,有些无从下手。

殊不知试了两下,就唤醒了身体的记忆。那些熟悉的坑洞很快就来到了眼前。

锦瑟丢下树枝,搓搓手掌,一鼓作气地登了山顶。

力气耗尽,她躬身缓了许久。

将将直起腰来,就听坡下有人远远地唤:“公主殿下!”

锦瑟循声垂眸而望,只见严修远拨开杂草步履蹒跚,浑身狼狈。

雪白的衣装拈尘惹埃,已见破损。清朗的面容汗渍密布,尽显疲色。

但是追随她的那双星目,竟是无灰无瑕,冽如甘泉。

“你怎么来了?”她怔怔地问。

“我……”只一字出口,他便塞住了。

为他的揣摩和猜忌道歉吗?但那都是正当的防御与躲藏,他不愿道歉。

那就为他的防御与躲藏辩解。可她怎会接受呢?终究会变成排斥吧。

喉结滚了又滚,竟是把所有心绪滚平,他才凝出声音:“我是殿下的陪读,自要随行而来的。”

锦瑟看不出他的心声,只看得那双眼中血丝斑驳,笑得心疼又无奈。

“那就上来吧。正好陪我看看风景。”

严修远应下,对着山坡的坑洞观察了半晌,着手攀爬。

他倒是上道,一寸一寸爬得稳当,一手已经落至山顶。不料掌心湿滑,一时失手,身体骤然失了平衡。

她无意识地递出了手。他也是无意识地回握。

总算稳住了身子,严修远才察觉到掌心温软,凝着那只手片刻恍然。

是一只脏兮兮的手,但是能从袖口窥见原本的白嫩。

也是分明的权贵之手,不沾阳春水、没有缚鸡力。可它就是拥有一股惊人而坚韧的力道,引他登上了山峰。

山顶之上,独她一人时总是风声呼啸。可是前世今生,有严修远在侧的这一天,总是树静风止、万丈晴空。

锦瑟径直走入庇荫处,望着盘根错节之处茂盛的杂草,才恍然一笑。

还循着那座坟墓作甚。如今他就在身边啊。

她不再停留,攥着严修远的衣袖把他拉出庇荫,走向远处那绝好的风光。

天地苍茫,青翠相接。远山周白云缭绕,近水处雾霭朦胧。烈烈骄阳倾出水墨调和不得的鲜活之色,徐徐清风抚平流落世间的颠沛之魂。

“高处的风景,果然不一样啊。”严修远伫立良久,不免感叹,“只可惜,此处万物皆虚,看不清他人,亦看不清自己……”

再普通不过的一句,因着与前世无二,还是听得锦瑟垂了眼眸。

记得王夫子曾在坟前哀叹:“小严曾写过,他与兄长一样,偏爱高处的风景。可终究是不够糊涂啊,做不得那站在高处的妖魔。”

当时的她听得半虚半实,竟用了余生咀嚼,才慢慢懂得。

不够糊涂,是世间恶意所致。做不得,是他的高洁不允。

大严之死给他留下的流言蜚语,从来不曾压弯他的脊梁。真正送他走上绝路的,其实是他的执念,是那把他用来囚禁自己的心锁。

只是她明白得太晚……

无用的自怨自艾罢了。她打断自己的思绪,暂且将过往一呼而出。

“万物皆虚又如何?既然好看,就往上爬啊!”

严修远闻声轻笑,摇了摇头。

“可那是一座妖山啊,殿下。不至山顶,尚有人形。一旦到了山顶,就不知会变成什么妖魔鬼怪了。”

说着,他不再眷恋眼前光景,垂了眼帘。

“即便登顶,终会风景不再。兴许在那之前,就已被人推下山崖。”

轻风散了温煦的话音,卷来深重的飞云。

片刻的阴翳之下,传来的竟是明朗的声音。

“你不会以为,你不登山,就没有妖魔鬼怪了吧?”

这一问,犹如重锤,一记砸在了无钥的牢锁之上。

他怔怔地转过视线,对上她俏丽的双眼。

只见她双手一摊,继续道:“其实哪里都一样的。所以更要去个想去的地方啊。”

她的话音把深埋心底的微光拽出了眼眸。

不过只闪了一瞬,那道光又沉了回去。

“即便想去,也只有我一人了……”

“谁说的?”她眨着眼睛,拍拍胸口,“我也在高处啊。”

倏忽移云散雾,盛日倾落。无须心底的那点微光,此一刻,阳光已经照亮了世间的每个角落。

“所以,修远,要好好活着。”

她定定地望着他,一字一句说得郑重。

“做你本可以做的任何事情,去你本可以去的任何地方。”

话一落,风一停,心一顿。

这是兄长离开以后,第一次,隐约感受到了未来二字。

隐约,在那双含笑的眼里,看到了生命该有的模样。

亦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在顶峰感慨——

原来美好的不只是风景,也许,还有一个站在高处的人。

#####

蝉鸣渐弱,天光渐沉。车队在天黑之前回到了客栈。

锦瑟以不愿仪容有失为由,搪塞掉课业一事,风尘仆仆地回了房间。

仔细梳洗过后,她落了座,捻起案上的衣带。

这是那日贿赂大夫,从孙弈屋里带出的那条。通体都是素雅的青绿色,与齐公公盗走的那条极为相似。

因着两日不曾见齐公公出门,尚未找到掉包的机会。

但是明天午后就要回书苑了。在此之前,必要想个办法……

沉思之时,有仓皇的脚步停于门外。

“姐姐!”锦麟一边敲门,一边轻而焦急地唤,“姐姐,救我!”

锦瑟心中一沉,匆匆打开房门,锦麟便一头扎进了姐姐的怀里。

“他们……他们要抓我……”他埋着头,指向大堂。

只见齐公公和孙弈从后院冲了进来,喊着什么捉贼的字眼,气势汹汹就要杀上楼来。

她蹙着眉望了锦麟一眼。见他惊魂未定,怕是一时问不出前因后果。不过……

眼中精光一闪,她连忙唤来十八,沉声吩咐道:“到齐公公屋里,把衣带换掉。”

十八应下,正欲转身。

“还有,”她又补上一句,“屋里的香灰,记得撒上。”

话音落下,十八钻进屋内,倏忽便不见了。

此时,齐公公和孙弈已然踏上台阶,气势汹汹地走了来。

锦瑟揽过微颤的锦麟,不紧不慢地拍着他的后背,柔声道:“噩梦而已,麟儿不怕,不怕了。”

噩梦二字,听得他一怔,也知这是极好的说辞,浑身的颤抖这才平息。

齐公公与旁人皆不见怀疑,率先上前行礼。唯有孙弈目光沉沉,钉在锦麟的背影。

锦瑟双手收紧,眼中寒意更甚,厉声质问:“都入夜了,吵吵闹闹的做什么。”

“二位殿下受惊了。”齐公公赔笑着解释道,“是孙小先生,说后院里有贼人,还跑进了客栈,我才带人追过来的。”

孙弈瞳孔一震,转了幽怨的目光,又钉在了齐公公的身上。

她冷笑一声。

“什么贼人能走到我这?我的侍卫又不是摆设。”说着,锦瑟转了身,把锦麟揽进屋内,“还不快散了,吵得人心烦。”

齐公公点头哈腰地附和,忙转向众人:“虚惊一场而已,诸位请回吧。”

众人一哄而散。但是孙弈幽冷而狐疑的目光,仍然留在锦麟的背影。

“四殿下,时辰不早了。”他上前致意,“我送四殿下回房吧。”

锦麟攥紧姐姐的衣角,不愿随他回房。可是不能打草惊蛇。手又缓缓地松了开。

锦瑟倒是把他揽得更紧了,压着杀意将那无礼的凝视瞪了回去。

“可不敢让你送。身为陪读,看到贼人不说找他,倒先去找贼人。我看你也别干了,哪凉快哪呆着吧。”

语毕,她揽着锦麟跨进屋,然后咚地一声关上了门。

目送二位殿下回了房间,齐公公才流露不悦,瞪向孙弈。

“我就说是你思虑太重。”抱怨完,他转身走远,还在嘟囔,“怎过敏一次就开始神神叨叨的……”

待耳根清净,孙弈这才抬起头来。满心憋屈不知何处发泄,只得攥拳。

屋内,炉中香灰所剩无几,严修远的衣带置于案上。十八向锦瑟颔首复命,随即退出了房间。

锦瑟暂且将衣带推至一旁,拉着锦麟坐了下来,为他递去一盏清茶。

锦麟不接,只垂头低语:“对不起姐姐,给你添麻烦了。”

“怎么会,你做得很好。”她轻柔他的碎发,含笑安抚,“遇到棘手的事懂得借力,也是一种智慧。”

他反而蹙了眉。

“可我也想……成为姐姐能借的力……”

话音太弱,她着实听不清,不禁发问:“你说什么?”

锦麟唇瓣轻碰,可是望见姐姐眼中的担忧,唇瓣抿起,那些软弱的话终不成声。

要成为姐姐能借的力。他默念着,摇着头道了一句没什么。

“对了,姐姐。”他正襟危坐起来,语气凝重,“方才我去找孙小先生提交课业,刚好见他到后院去,便偷偷跟上,听到了他与齐公公的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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