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有客人走过,周周以为自己在看电影,此刻她按下了暂停。
余野的手还悬在空中,外套也只穿上了一半,
“你去正好,正好你,表达感谢。”
周周并不是随便说说,周末虽然很懂事,但是还是年纪太小,晚上离不开妈妈,除了周周本人,没人搞得定发疯的小魔头,与其这样,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同时也给了余野这个拧巴小孩报恩的机会,或者这个小孩想要的别的什么机会。
无非就是要被颜格损一顿,可她现在在生病,要损也是后面的事情,当下,余野去照顾颜格,最优解!
周周脑子里都已经思考了这么大一通事情,余野还是一动没动。
“地址我发你,密码不行,到了敲门。”
周周飞快地敲下颜格家的地址,然后拍了拍余野的肩膀,余野170的个子,硬生生被周周拍成了160,倒也不是多用力,只是余野紧张的直不起腰。她可太谢谢周周姐了。
颜格家公寓门外,
余野左手提着一兜子药,右手提着刚刚楼下买的粥,开始在颜格家门口做呼吸练习。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她只知道,现在比去颜格的律所还让人紧张。毕竟颜格刚刚拒绝了她的邀请,甚至都没有回复她的微信,这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让余野有些不知所措,而自己现在又这样冒昧地出现在颜格的面前。
最后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一秒,两秒,三秒,颜格在心里默数,祈祷这个门开的慢一点。
“嗒。”门开了,
颜格穿着纯色的家居服,灰色的棉质上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披散着,不再是平时那种利落的扎起来的样子,柔软地垂在肩头,打着几个弯,有几缕贴在脸颊上,大概是出汗的缘故。
身体的不适削减了她身上那股惯常的锐气。
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颓,眼睑微微垂着,嘴唇没什么血色,皮肤在光线里显得过于苍白。
虚弱,又……美丽,美的让人,挪不开眼。
显然,这样的颜格,余野是没有预料到的,一个与平时完全不一样的人。
心跳的狂响盖住了大脑的轰鸣,余野只觉得嗓子干涩,不自觉吞了吞口水,房间里流动出来的空气裹挟着什么,扑面,那让人有些无所适从的紧张感好像被什么取代了。
余野回过神,清了清嗓。
“颜律师,周周姐叫我来。”
颜格摆了摆手,从鞋柜里拿出了一双拖鞋,而后转身趿拉两步毫无预兆地倒在沙发上。
“我没事,换鞋进来吧。”
余野松了口气,因为如果颜格不说这句话,她就要冲进去把颜格抗去医院了。
“王律师走了吗?”
余野放下手中的东西,一边换鞋一边问。
“嗯,太烦,被我赶走了。”
颜格声音闷闷的,比她在任何时候见到的颜格语气都要柔很多,柔到在余野心上挠痒痒。
余野将药和粥放在厨房的岛台上,颜格家里是开放式厨房,所有的电器厨具没有一点油烟,可以用来照镜子,看起来应该是不常开火。
她环视一周,嗯,厨房比她家大好几倍。
“颜律师,量个体温。”
余野拿出刚买的体温计,甩了甩,慢慢地蹲到颜格旁边
颜格好香。
这是余野当下脑子里最直接的反应,颜格身上的淡淡的橘子香气混着一点烟草味顺着余野鼻子钻到了余野的耳尖,她耳朵红的甚至要比发烧的颜格更厉害。
颜格连开门都是强撑着走过来的,这会儿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费力地抬起右手,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慢慢地,缓缓地,软绵绵地搭在了余野的手上。
指尖落在了余野的手心。
余野僵住了,她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同时涌向她的大脑,除了颜格指尖的温度她再也感受不到别的,仿佛世界都凝聚在了这一点,以至于,她忘了呼吸。
颜格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此刻因为发烧,皮肤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比平时多了几分柔软。就是这双手,在法庭上翻过文件,在合同上签过字,在那个下午稳稳地按在一沓纸上说“没事,能解决”。
就是这双手,让她在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莫名地安心过无数次。
而现在,这只手就这样搭在她的手上,掌心痒痒的。
颜格体温很高,那股灼热,像一团小火苗,从接触的地方一路烧过来,烧得余野整个人都熟透了。
她垂着眼,盯着那双手不知看了多久,直到重重的喘了一口气,再继续下去她就要憋死了。
颜格的睫毛动了动,像是要睁开眼。
余野慌忙别开视线,声音有点抖:“那个……我帮你。”
39度。
余野盯着体温计上的数字,眉头皱起来。她转身去翻药盒,找到退烧药,仔细看了看说明,然后拿起盖子上的刻度杯,准确无误地倒出颜格需要的用量。
粉色的液体在透明的杯盖里晃了晃。
“这个应该是甜的。”余野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可能是因为那杯药看起来像草莓糖浆,可能是因为她希望颜格吃药的时候能好受一点,也可能只是因为她太紧张了,紧张得必须说点什么。
颜格翻过身,躺着接过余野手中的药。
余野又愣住了。余野也搞不清楚自己怎么这么爱在颜格面前发愣。
一看见颜格她就紧张。
她的手还保持着递药的姿势,悬在半空,忘了收回来。
迷人的颜格。
那个凌厉的颜格。
那个始终一丝不苟,永远临危不乱,说话做事都带着距离感的颜格。
此时此刻就这样躺在她的眼前。
沙发对于颜格的身高来说有点短,她的一条腿曲着,另一条搭沙发上,家居服的裤脚往上缩了一点,露出一截脚踝。头发散在灰色的靠垫上,有几缕落在脸颊旁边,随着呼吸轻轻晃动。那双平时总是稳稳地看过来的眼睛,这会儿闭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颜格眼下有一颗小小的痣,淡淡的,只需要一点点粉饰便可以将她遮住,难怪余野从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过。
而此时此刻,她想亲吻那颗小痣。
余野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倒不是因为别的。
余野平时在学校也是一身中性风打扮,齐肩的短发被她随意的扎成半丸子,额前总是有几根不听话的碎发,面对那些说她出卖才华,给钱什么都干的流言蜚语也总是一副无所d谓的态度,因此很多人一边骂她一遍偷着找她,余野对客户**保护的很好,所以大家只知道怎么联系余野,但不知道有哪些人联系过余野,甚至有些校内的为了拿好成绩会通过校外找人联系余野,大家对她的做法有异议,但是没人敢对她的才华提出质疑。
就这样一个让人又爱又恨的才女,配上一张英气逼人的脸,从入校以来,情书不断,当然,大部分是女孩子。
所以她并不是被自己想亲女孩子的想法吓到的,而是被想亲这个想法吓到的。
从小到大,二十三年,她没想亲过任何人,任何物体。
而现在,她没由来的想亲颜格脸上一颗小痣。
颜格把药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没睁眼,就那么躺着,把剩下的药慢慢喝完,然后手往旁边一伸,杯子悬在半空。
余野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赶紧接过来。
“苦?”她问。
颜格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带着微微上扬的尾音,毛毛的,痒痒的。
那声音软得要把余野溺死了。
余野攥着空杯子,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干什么。她想说点什么打破这诡异的安静,又怕说错了什么。
她脸颊正在诡异的发烫,心如乱鼓,她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像是要掩盖内心的想法,只是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盯得她发毛,像是做了亏心事的贼,被人逮到。
余野环视客厅,离她不远的,是一个置物柜,深色的,木制的,里面大大小小摆了很多相机,各种型号,各种牌子,再往边上移,是一个唱片放映机,颜格有一整面墙的唱片,国内的国外的,有很多都是绝版,一张的价格顶的上她一年的生活费。
最后,余野的目光落在一个黄色的毛茸茸的东西身上,准确来说,是一只猫。
那黄色团子就定定的盯着余野,仿佛要把她看穿一般。
余野才反应过来,颜格养了一只猫,明明客厅落地窗边摆了那么大一个通天猫爬架,她都没有看到,她太紧张了。
“咳——咳咳。”
颜格的咳嗽声将余野的视线拽了回来。她下意识地转身想找杯子倒水,手伸出去才发现,杯子在哪儿?她不知道。
“余野。”
颜格叫她,声音还是那样闷闷的,带着发烧特有的沙哑。
余野回过头。
“我自己可以,你回去吧。”
余野不说话。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颜格脸上。那张脸比刚才更白了,嘴唇干得起了一层薄皮,眼睑垂着。
过了一会儿,余野开口问:“要不要喝粥?”
颜格想拒绝。
她不想麻烦别人,这是她一贯的原则。自己能做的事自己做,自己扛不住的事咬着牙也要自己扛。让人帮忙,让人照顾,那是软弱的表现。
只是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余野行动迅速地打开粥的盖子,拿出塑料勺,舀了一勺,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颜格面前。
颜格看着那勺粥,思绪跑得很远。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喂过东西了。久到记不清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她强撑着身子坐起来,刚刚吃的退烧药已经开始发挥作用,身上的酸痛感减轻了一些,脑袋也没那么沉了。她接过勺子,低头看了一眼,
粥里飘着几片虾仁。
“呃,抱歉,我海鲜过敏。”
余野的脸噌一下红了,慌乱得手足无措:“抱歉抱歉,我不知道!”
“没事。”颜格抬了抬手,想说什么,却忽然一阵晕眩,又一头栽回沙发里。
“有米吗?我煮给你。”
“太麻烦了。”颜格下意识拒绝。
她的话还没说完,余野那边就像连珠炮一样开了腔,
“不麻烦不麻烦颜律师!您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不仅帮我拿回了我的歌,还帮我争取了那么多的赔偿,这对我来说简直给您当牛做马都还不清!您还不急着要我支付代理费——”
颜格抬起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余野立刻闭嘴,眼睛却还是亮晶晶地看着她,带着一种“你不让我煮粥我就站在这儿不走”的执拗。
颜格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这孩子怎么跟只小狗似的。
她没笑出来,只是抬手往厨房的方向指了指,
“随便翻。”
颜格的神经随着厨房叮叮当当的声音松了许多,她靠在沙发上,手臂环着皮质抱枕,头歪在上面,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米香钻进了颜格的鼻子,睡了这么一会,倒是觉得好了一点。
颜格晃悠着身子走到厨房,脚底下还是轻飘飘的。
余野将一碗蔬菜粥端到颜格眼前,递给颜格一把勺子,而后用着期盼的目光看着眼前的颜格。
颜格接过勺子,食指和拇指捏着勺柄,在碗里搅了一搅,盛了一点点,放进嘴里。
“怎么样?”
余野盯着颜格,期待她的评价,
“十分是对你的感谢,零分是对粥的评价。”
她其实想不通,怎么会有人煮粥煮得这么难吃。米没煮透,菜切得大小不一,盐放得不多不少正好寡淡。每一口都在挑战味蕾的底线。
但她还是吃了一整碗。
一口接一口,慢条斯理地,把碗里的粥吃得干干净净。
直到身体微微发汗,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余野站在旁边看着,一开始还忐忑,后来眼睛慢慢弯起来,嘴角也翘上去,像是憋着什么开心的事。
颜格把空碗放在岛台上,抬头看她一眼。
“笑什么?”
“没、没什么。”余野赶紧把笑收回去,却收不干净,嘴角还翘着。
颜格垂下眼,没再说话。
她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碗放那儿就行。”她没回头,
余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晃晃悠悠走向沙发的背影,忽然觉得
那个零分,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