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张斌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颜律师,你这话就不对了。每个人用钱习惯不同,她就是不花,能说明什么?”
“说明她根本不知道这笔钱的存在。”颜格的声音很平静,却格外有力,“张总监,我问你如果你往一个人的卡里打了八万块,说是买断费,你会不会通知他?”
张斌愣了一下,
“你通知了吗?”
张斌沉默了。
“或者说,”颜格往前走了一步,“你能拿出任何证据,微信、短信、邮件或者电话录音,证明你们通知过原告?”
张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没有。”颜格替他回答,“因为你们根本没通知。你们只是想制造一份转账凭证,等上了法庭,拿着它说她收了钱。”
她转向审判席:
“审判长,这份流水显示,自2024年10月至今,这张卡没有任何主动支出记录。原告的工资卡是另一张,每月收入三四千块,交完房租、吃饭、坐地铁,月底剩不了几百。她从来不用这张卡,因为这张卡里本来就没钱。”
她转过身,看向张斌:
“张总监,你千算万算,有没有算过我的委托人根本不会去刷这张卡?”
张斌愣了一下。
颜格往前走了一步:
“你往这张卡里打八万块,以为她会用,以为她会取,以为她会留下收款的痕迹。但你不知道的是,她连查都不会去查。因为她太忙了,忙着打工、忙着教课、忙着攒钱找律师。她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习惯去查一张从来不用的卡。”
她顿了顿:
“你把钱打进一张沉睡了半年的卡里,然后拿着转账记录来法庭说她收了。可你忘了一件事,一个真正收了钱的人,会不查账吗?会不取钱吗?会放着八万块半年不动吗?这八万块钱大可以解决我当事人现在面临的困境,不至于住在十平米的城中村,她放着钱不花,每天省吃俭用,恨不得把一分钟掰开来用,这样的一个人,会有八万块不用,反而来倒打一耙诬告你们?一个穷学生诬告经济公司?蜉蝣撼树?哼,简直是无稽之谈。”
张斌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颜格继续补充道:
“只有一种人会会放着卡里的钱不用,就是根本不知道这笔钱存在的人。”
法庭里安静了一秒。
她转过身,看向审判席:
“审判长,原告的证据足以证明:她对这笔钱毫不知情。被告所谓的和解,不过是他们自己导演的一场戏。”她顿了顿:
“如果这样可以成立,那以后任何公司想堵住谁的嘴,都可以直接往他卡里打钱,备注写个合作款,然后就说他已经收了,这合理吗?这合法吗?”
审判长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张斌身上:
“被告方,对此有何解释?”
张斌站起来,额头上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
“审判长,我方确实没有书面通知,但原告收钱是事实——”
“收钱?”颜格打断他,“她收什么钱了?钱还在卡里,一分没动。而你,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你通知过我的当事人,同时,你更无法证明你所谓的稿费,就是对我当事人这首歌的买断,请问是这样吗?张律师。拿一笔不知所谓的转账,来对我的当事人进行人格侮辱,张律师,是你手段太低级,还是你太瞧不起我。”
张斌的脸涨红了:“你这是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颜格看着他,声音依旧很淡,“张总监,你是法务总监,应该比我更清楚根据《民法典》第一百四十条,沉默只有在法律规定、当事人约定或者符合交易习惯时,才可以视为意思表示。请问,原告的沉默,符合哪一条?”
张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审判长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被告方,对于原告的质证,还有何意见?”
张斌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下头:
“被告方……没有意见。”
审判长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向审判席左侧的两位陪审员,低声说了几句话。两位陪审员点头。
她敲了一下法槌:
“鉴于本案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本庭经合议,现在当庭宣判。”
余野愣住了。
当庭宣判?
她下意识去看颜格,颜格没有看她,只是站在那里。
审判长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一条、第四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确认被告百纳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侵犯原告余野对音乐作品《光》享有的著作权;
二、被告立即停止侵权行为,包括但不限于停止使用、传播、许可他人使用涉案作品;
三、被告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在《滨城日报》及其官方微博、微信公众号刊登声明,消除影响;
四、被告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经济损失及合理维权费用共计人民币五十万元。”
法槌落下。
咚。
那一声很轻,却像砸在每个人心上。
张斌站在那里,脸色灰白。助理正在手忙脚乱地收拾桌上的材料,有几份文件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捡,又输了,他再一次输给了颜格。
余野坐在原告席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她还没有回过神。
赢了?
她赢了?
她转过头,看向被告席。张斌正低着头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回过头来。
那目光落在颜格身上。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愤怒,不甘,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畏惧。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颜格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一份一份,码好,放回文件袋。动作还是那样不紧不慢,还是那样稳。
余野愣愣地看着她。
“颜律师……”
“嗯。”
“我们……赢了?”
颜格把最后一摞材料放进去,拉上文件袋的拉链,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一点淡淡的什么,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安心。
“你想过我们会输?”她说。
余野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紧张起来,矢口否认,
“不不不,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颜格将眼镜收好,看着眼前这个她三言两语就能逗弄炸毛的小孩,朝她耸了耸肩膀,而后转身,向外走。
余野站起来,跟着颜格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被告席上空空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一排空椅子上,给每一把椅子都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想起张斌最后看颜格的那一眼。
那个目光,她看懂了。
那不是恨。
是怕。
走廊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走出法院大门,初冬的阳光落在台阶上,暖洋洋的。
余野跟在颜格身后,脚步还有些发飘。五十万,当庭宣判,张斌那张铁青的脸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颜律师,”她快走两步追上去,“我刚才一直想问您,您怎么知道他们拿不出通知?”
颜格脚步没停,声音很平静,
“因为他们没有。”
余野愣了一下:“可万一他们有呢?”
“不会有。”
“为什么?”
颜格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她。
那目光里有一点奇怪的东西不是不耐烦,也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这还用问”的理所当然。
“因为他们要是真有通知,早就拿出来了。”她说,“庭审不是猜拳,是亮牌。他们手里有什么牌,开庭前我就数过一遍了。”
余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余野又忍不住开口:
“颜律师,为什么张斌会将这个作为他们的底牌?”
颜格没有回答。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开口: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能玩这么多年吗?”
余野摇头。
“因为大多数人和你不一样。”颜格放慢脚步,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普通人收到一笔钱,如果没有看短信通知的习惯,也就不会想那么多。交房租、还花呗、吃顿好的,不知不觉就花掉了。等他们反应过来,钱已经没了,消费记录也留下了。”
她顿了顿:
“到时候对方拿着银行流水来法庭,说她已经收了钱,默认同意。法官一看,确实花了,就算是仍然有辩驳的余地,但是一切肯定不会这么顺利了,毕竟知道与不知道是人的主观意识,可以撒谎,而银行流水可是实打实的摆在那里,如果一切进行的没那么顺利,经纪公司可是有的是时间精力和你耗。”
余野愣了一下。
颜格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不知道算不算笑。
“而你,太穷了,穷到连查卡的习惯都没有。穷到那张卡在你眼里就是个废卡,根本不值得看一眼,你根本不会花超出你预算的金额,更何况那张卡,根本不在你日常使用的范围内。”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们千算万算,算准了你会花钱。唯一没算准的是——”
颜格顿了顿,停下脚步,幽幽吐出几个字“你穷的太极致了。”
余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笔直的背影。
穷得太极致了。
这话听着像骂人。
可她忽然有点想笑。
她快步追上去,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颜律师,您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颜格没有回头。
“夸你。”王行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替颜格回答了这个问题。
王行开车将余野送到学校,颜格正在打电话,她向余野低头示意,随后便收回了视线。
“余小姐,合作愉快。”
王行笑盈盈地伸出手,
余野也伸出手,眼睛却没从颜格身上挪开。
王行看了看,颜格还在低头打电话,右手习惯性地敲打座椅扶手,王行知道,要遭殃,这是师父烦躁的前兆,每当这个时候颜格的办公室犹如地狱,进出的人不丢一条命也要扒半层皮,而他,是离阎王爷最近的那个小鬼。
神呐,救救我。
“师父最近太忙,你别见怪。”
余野摇了摇头,
“谢谢你,王律师,也替我谢谢颜律师。”
余野站在校门口,一直目送颜格的车离开,直到远远的,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