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春 第25章 023问君归期未有期

林雨春发现，和妈妈的关系，好像不知不觉缓和了许多。

以前在家的时候，杨虹管她管得严，穿什么、吃什么、几点回家，样样都要管。她像一个被设定好的机器人，只需要执行命令就好。可现在隔着一百多公里，杨虹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了。

杨虹开始发信息。

一开始是一天一条，后来变成一天好几条。

【春儿，今天吃什么了？别老吃食堂，没营养。】

【天气预报说要降温，记得加衣服。】

【晚上几点睡？别熬夜，对身体不好。】

林雨春看着这些殷切的叮嘱也知道妈妈非常担心她，有时候也很后悔自己当时以死相逼的冲动行为。妈妈的全世界都只有她和爸爸了，她怎么能让妈妈难过呢？

慢慢的她也从一开始的只回复好知道了到主动关心爸爸妈妈的身体，叮嘱爸爸少抽烟头疼就去医院看不要放任不管。

成长有时就在一瞬间。

【你大二，要不就回家住吧？妈妈每天给你做好吃的，省得你在学校吃不好。】

林雨春盯着那条消息，愣了几秒。

回家住？

她想起高中的日子，想起被管控的生活，想起那个被劈烂的门。那些记忆像刺一样扎在心里，虽然时间过去了，可刺还在。

【不用了妈，我挺好的。】

唯独这个她实在不愿放弃。

【学校离得又不远，开车半小时就到了，你回来住多方便啊！】

【真的不用，我喜欢住学校。】

杨虹又发了几条，她没回。

她知道妈妈是真的想她。

可她也知道，一旦回去，那个好不容易才挣脱的笼子，可能又要关上了。

她喜欢现在这样。

一个人住宿舍，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决定今天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饭、几点睡觉。所有的选择都是自己的，不用问任何人，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这种感觉，太好了。

---

可一个人，有时候也挺无聊的。

有课的时候还好，她准时去上课，坐在教室里听讲，记笔记，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没课的时候，她不知道该干什么。

苏雨桐加了好几个社团，舞蹈社、话剧社、志愿者协会，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回宿舍都是踩着点。

方蓓蓓谈恋爱了。男朋友是隔壁学院的，两个人恨不得天天黏在一起。周末去约会，平时晚上也打电话，一打就是一两个小时。

另外一个室友汪沁，还是老样子。每天早出晚归，泡在图书馆，回来就是洗漱睡觉，跟谁也不多说一句话。

只有林雨春，好像卡在中间。

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去哪。

她也想过加个社团，可逛了一圈社团招新的摊位，那些五花八门的宣传单拿了一摞，最后还是没报名。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她也想过谈恋爱——可她有男朋友啊。只是那个男朋友，在几千公里外，不知道在做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她成了一个孤岛。

---

那天晚上，方蓓蓓回来得很晚。

门被推开的时候，林雨春正躺在床上看书。方蓓蓓一进门就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上红扑扑的，像喝了酒。

“怎么了？这么高兴？”苏雨桐从床上探出头来。

方蓓蓓没说话，举着手机就冲过去，把屏幕怼到苏雨桐脸上。

“你看！”

苏雨桐接过手机，看了一眼，也跟着笑起来。

“哎呦喂，这谁拍的啊？这么好看！”

林雨春放下书，凑过去看。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夕阳把江面染成金色，波光粼粼的，两个人站在岸边，靠在一起，笑得灿烂。背景里隐约能看见几只天鹅，在水面上游着。

“今天去滨河公园了？”苏雨桐问。

“嗯！他带我去的，说那边风景好。”方蓓蓓把手机拿回去，又翻了几张，一张一张给她们看，“这张是我们在桥上拍的，这张是在草坪上，这张是我们一起喂天鹅……”

林雨春看着那些照片，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滨河公园。

她也去过。

也是夕阳西下的时候，也是金色的江面，也是两个人一起。

“真好看。”她说。

方蓓蓓笑着收起手机，忽然转过头看她。

“雨春呢？你性格这么温柔，应该有男朋友吧？”

林雨春愣了一下。

“有。”她听见自己说，“异地。”

“异地啊？”苏雨桐皱皱眉，“那挺辛苦的。多久见一次？”

多久见一次？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叶昂走的时候说“等我回来”。可什么时候回来？一年后？两年后？还是更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他离开到现在，已经三个多月了。

这段时间里，他们没见过一面，甚至联系都很少，更别说打电话了。

“就……很久没见了。”

苏雨桐点点头，没再问。

可那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

那天晚上，林雨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宿舍里很安静。苏雨桐的呼吸声平稳绵长，方蓓蓓偶尔翻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汪沁还没回来，她的床位空着，像一个沉默的缺口。

林雨春的脑子里，却反复浮现以前在滨河公园约会的场景。

他们在洒满金光的岸边接吻，靠在一起欣赏着夕阳映照在湖面波光粼粼的样子，天鹅引吭高歌，翅膀拍打水面溅起水花。

手机就在枕头边，她拿起来，打开和叶昂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三天前。

【今天在路上看到室友和她男朋友打打闹闹的，真让人羡慕啊。】

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

【我挺好的，就是有点想你。】

没有回复。

【叶昂，你那边怎么样？训练累不累？】

没有回复。

一条一条，全是绿色。

偶尔有几条白色的，穿插在其中，像是沙漠里的绿洲：

【终于休息了，好累。】

【班里有人挑事想搞我，被我跟彭靖宇收拾了一顿。】

就这些。

她知道他那边信号不好，知道他在训练，知道他很忙。可有时候，她还是会忍不住想——

他真的有时候会挂念一下自己，哪怕一下？不然为什么几乎了无音讯呢...

曾经那些情话，那些珍贵的回忆，现在想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

她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睛。

可睡不着。

他怀里的温度，她到现在还记得。

吻住的时候，唇舌的柔软与温热，她都还记得。

我要相信他，我不应该乱想。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白光，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条银河。

她想起打电话告别那天晚上，挂断电话哭的喘不上气。

那些眼泪也是真的。

都是真的。

可有什么是假的呢？

不然为什么她的心，如此的不安呢？

她把手机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新消息。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打字。

【叶昂，你知道吗，今天室友也去滨河公园约会了，拍了好多好看的照片。】

【我们也去过那里，还记得吗？】

【我忽然好想以前。】

【想你。】

打完，她看着那几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发吗？

发了也不会回。

可万一他会看呢？万一他拿到手机的时候，看到这些消息，也会想她呢？

她按下了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月光照在她脸上，很安静。

对于叶昂……

她只知道，她会等。

至少现在，还会等下去。

——

午后的阅览区很安静。

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林雨春翻开的书页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本小说，看得很入神。微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痒痒的，她抬手拨了一下，目光却没离开书页。

阳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睫毛在脸颊上落下细细的阴影。

咔嚓——

很轻的一下，像是按动快门的声音。

林雨春愣了一下，抬起头。

几米开外，一个男生正举着相机对着她。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男生没有躲闪，反而笑了。

那笑容很明亮，带着一点点恶作剧被抓包后的狡黠。

林雨春还没反应过来，那个男生已经径直走了过来。他走到她桌前，指了指她对面的位置，小声问：“这里有人吗？”

林雨春摇摇头。

男生坐下，把相机放在桌上，笑着看她。

“同学，你是大一的吧？”

林雨春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男生被逗乐了，笑得眼睛弯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看起来有点坏又有点俏皮。

“当然知道啦。”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你看啊，老登们周末都在干嘛？都在图书馆补作业呢。能在这个时间悠闲地坐在窗边看小说的，只有刚入学的大一萌新了。”

他说着，往四周努了努嘴。

林雨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对面的自习区桌子上都堆着厚厚的教材和笔记本，每个人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她忍不住笑了。

“等以后你就会知道，”男生叹了口气，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大一才是最快乐最轻松的时候了。”

他顿了顿，忽然眼睛一亮。

“所以——趁现在不要浪费大一的宝贵时光，要不要考虑加入我们摄影社啊？”

林雨春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是社团招新的。

她张了张嘴，刚想拒绝，那男生的表情瞬间垮了下去。他双手合十，哭丧着脸看着她，声音里带着夸张的委屈。

“学妹，求求你来了解一下吧！我们社团真的很有意思的！而且……而且再没有新成员，我们社团就要倒闭啦！”

林雨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表演逗得哭笑不得。

“倒闭？”

“真的真的！”男生使劲点头，“你再不来，我们社团就只剩几个老家伙了，明年就要从学校社团名单上消失了！”

他说得可怜巴巴的，眼睛里也满是真诚。

林雨春犹豫了一下。

她本来想说“我不太感兴趣”，可看着那张帅气又有点可怜的脸，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那我先去看看？”她说。

“走走走！”男生噌的一下站起来，一把拽起她的手腕，“我带你去我们社团的摊子，有很多学长学姐呢！”

“诶等等——”林雨春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慌乱地合上书抱在怀里，被他拖着往外走。

男生回头看她，笑得张扬。

“哦对了，我叫周煜诚。”他眨眨眼，“是摄影社的社长哦～”

那个“哦”字拖得长长的，配上他挤眉弄眼的表情，看起来又嘚瑟又可爱。

远远的，就看见操场边上搭着一排社团招新的帐篷。

摄影社的帐篷位置不算好，有点偏，门口冷清清的，几个学长学姐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有的玩手机，有的趴在桌上发呆，整个摊位一片死气沉沉。

周煜诚大老远就开始喊。

“老家伙们开张了！我带了个小学妹过来！”

声音大得周围的人都回头看。

林雨春羞得脸腾地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想挣脱他的手，可他攥得紧，她只能低着头被他拽着走。

那几个本来死气沉沉的学长学姐听见声音，刷地一下全抬起头。下一秒，一群人呼啦啦涌了过来，把林雨春围在中间。

“来来来学妹！了解一下我们摄影社！”

“摄影很好玩的！我们可以教你！”

“器材我们都有！不用你花钱买！”

“只要你加入，还有这么——”一个学长夸张地张开双臂，“——多漂亮的学姐陪你！”

旁边几个学姐笑着捶他。

林雨春被他们围在中间，耳边叽叽喳喳全是声音，脑子一片空白。

周煜诚站在旁边，双手抱臂，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怎么样学妹？加入我们吧！”那个学长又说。

林雨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了看周围那一张张热情的脸，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的周煜诚。

稀里糊涂的，她就点了头。

“太好了！”学长学姐们一阵欢呼。

周煜诚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得很灿烂：“欢迎加入摄影社！”

---

顺理成章的，林雨春加了周煜诚的微信。

头像是一张他拿着相机站在山崖上专注的侧脸，签名写着“别问在不在，问就是在拍照”。

刚加完，一个学姐就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学妹你可赚翻了啊！周校草的联系方式，可是很难拿到的！”

林雨春愣了一下：“校草？”

“对啊对啊！”学姐眼睛亮亮的，“滨大校草！你不知道吗论坛上投出来的！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要他微信，你这一来就加上了，近水楼台先得月啊，要抓住机会哦～”

学姐笑得意味深长。

林雨春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周煜诚的头像。

校草么？

她抬起头，看向不远处正在和同伴打闹的周煜诚。

他笑得没心没肺的，被按着脑袋也不恼，反而龇着牙反击，露出一颗小虎牙。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忽然转过头来，冲她挤了挤眼。

林雨春愣了一下，赶紧低下头。

心跳好像快了一拍。

她低下头随意翻看周煜诚的朋友圈。

背景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她想起另一个人，他也给她发过草原的照片，说是训练的地方。

可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收到他的消息了。

“学妹！”周煜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下周社团有活动，一起去采风啊！记得来！”

他站在阳光下，笑得肆意张扬又灿烂。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