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春 第24章 022望断天涯相思远

林雨春第一次走进滨河大学的校门，是九月初的一个晴天。

阳光很好，照在图书馆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可她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叶昂不在。

郑婷不在。

她不让爸妈陪着，只身一人来报到的。

宿舍是四人间，她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先到了。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在铺床，动作利落，嘴里还哼着歌。另一个坐在下铺玩手机，听见门响就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好呀！我叫苏雨桐！”玩手机的那个先开口，指了指正在铺床的，“那是方蓓蓓，我们是老乡，高中就认识！”

林雨春点点头：“林雨春，本地的。”

“哇，本地人！”苏雨桐眼睛亮了，“那你知道学校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吗？我们刚来，什么都不熟。”

林雨春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我也不经常出去吃”。可话还没出口，方蓓蓓就从床上探出头来：“雨桐你先让人家收拾行李啊，别一上来就问东问西的。”

“对对对，你先收拾！”苏雨桐笑着摆手，“等会儿再聊！”

林雨春点点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她铺床的时候，苏雨桐和方蓓蓓还在聊天。她们聊高中的事，聊共同认识的同学，聊暑假去哪儿玩了。那些话题她插不进去，只是默默地听着。

另一个床位一直空着。

等到晚上，那个床位的主人终于出现了。是个瘦瘦的女生，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进门的时候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我叫汪沁”，就开始收拾东西。

苏雨桐凑过去想搭话，被她不冷不热地挡了回来。没一会儿，汪沁就拿着书出门了。

“去图书馆。”她说。

门关上。

苏雨桐和方蓓蓓对视一眼，耸了耸肩。

林雨春坐在床上，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床位，忽然觉得心里有点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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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林雨春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孤独”。

苏雨桐和方蓓蓓关系太好了。她们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逛街、一起聊那些她听不懂的话题。她们也带她一起，可她跟在旁边，就像一个多余的跟班。

她们聊高中的某个老师，她不知道。聊共同朋友的八卦，她不知道。聊老家才有的小吃，她没吃过。

她只能默不作声地听着。

偶尔鼓起勇气问一句“那个老师怎么了”，她们会停下来解释几句，然后对视一眼，又继续聊下去。那一眼，她看懂了——不是在嫌弃她，是那种“她不懂我们的梗”的默契。

可看懂更难受。

她试过主动融入。有一次食堂吃饭，她听到她们在聊一部最近很火的剧，她刚好也看过几集，就插了一句嘴。

苏雨桐和方蓓蓓同时停下来，看着她。

“你也看这个啊？”方蓓蓓问。

林雨春点头，想继续说下去，却发现她们已经转过头，继续聊别的了。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默默地想：

我还是一个人吧。

一个人没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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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还有郑婷。

她们每天都会在手机上聊天。郑婷去了省外的大学，叽叽喳喳地跟她吐槽新学校的事。

“我们班全是男生！上课臭烘烘的你知道吗！”

“食堂的菜好难吃！我想念咱们高中的掉渣饼了！”

“室友天天半夜打电话！我要疯了！”

一连串鬼畜的表情包甩过来，配上各种夸张的颜文字，把林雨春逗得笑出声来。

开学以来的不适应，好像也消散了一些。

可叶昂呢？

叶昂一直没有消息。

开学前暑假的同学聚会上，班主任偶然提起，说叶昂是保留学籍去当兵了。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彭济淮的办法，就是把叶昂带到自己手下当兵。

当时她就迫不及待给他发了条消息：

【叶昂你原来是当兵去了啊，等你回来上大学岂不是我的学弟啦？想想就好玩～】

发出去，石沉大海。

她又发了几条，还是没回。

她往上滑聊天记录，一连串的绿色。有的是一两句碎碎念，有的是她写的小短文，有的是她拍的照片。她说了很多很多，可他一条都没回。

仿佛这个人已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呦，你买股票了啊？脸咋这么绿？”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吓得林雨春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她回头，就看见郑婷凑在她旁边，笑得一脸促狭。

“郑婷！你怎么突然——”林雨春又惊又喜，“你不是在省外吗？”

“国庆放假啊！我坐了一晚上火车，一回家就跑来找你了！”郑婷一屁股坐在她旁边，伸手就去够她手机，“让我看看，谁把我家白菜的脸气这么绿？”

林雨春想躲，没躲开。

郑婷划拉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啧啧出声。

“哎呦呦，我们家白菜真是情种啊！”她翻着那些绿色的对话框，一条一条往下滑，“都不回你，你还能自己跟自己聊这么开心？傻丫头，真不知道该说你啥。”

林雨春脸红了，一把抢过手机，扣在腿上。

“他只是忙，看到就会回的。”

郑婷撇撇嘴。

“你也真是心大。”她说，“自己男朋友异地，本来就难熬。你看网上那些情侣，有多少能扛过异地考验的？”

林雨春没说话。

郑婷继续说：“而且他平时对其他人那么冷漠，跟个冰山似的，唯独对你跟孔雀开屏一样。你们现在有共同话题还好，以后要是没了共同话题，他还能不能这么对你……”

她说着说着，看见林雨春脸色不对，声音渐渐小了。

“哎呀我开玩笑的！”郑婷赶紧一把搂过她，“他很喜欢你的！你看那红绳，编得多用心！我都看在眼里的！”

她把林雨春搂得更紧了些。

“而且你还有我啊！我也能陪你！我还怕在新学校里，他们都嫌我话多呢！”

林雨春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酸。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郑婷那些话，还是在她心里泛起了一丝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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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过。

林雨春慢慢适应了大学的节奏——上课、吃饭、图书馆、宿舍。四点一线，周而复始。

唯独人际关系这件事，她始终犯难。

苏雨桐和方蓓蓓那一边，她放弃了。她们有自己的圈子，她挤不进去，也不想挤了。

可另一个室友汪沁，她觉得自己可以试一试。

汪沁话少，喜欢一个人待着，不怎么合群。林雨春想，也许她们是一类人。

她开始试着跟汪沁拉近关系。

汪沁每天都去图书馆，她就跟着去。一开始只是默默地坐在不远处，后来胆子大一点，就坐她旁边。

汪沁没有赶她走。

有一次，她去的时候，发现自己常坐的位置上放着一本书，是汪沁帮她占的。

林雨春心里一暖。

那天晚上，她发信息跟叶昂说： 【今天我好像交到朋友了。】

后来汪沁开始分小零食给她。一块巧克力，一颗糖，一小包薯片。每次都不多，也不说话，就放在她桌上。

林雨春美滋滋的，以为自己终于要有好朋友了。

她开始主动找汪沁说话。问她借笔记，问她食堂哪个菜好吃，问她周末有什么安排。汪沁会回答，虽然话不多，但至少愿意说。

林雨春想，既然她愿意跟我聊天，那应该也把我当朋友吧？

她开始更主动一些。

汪沁吐槽老师作业多，她就跟着吐槽。汪沁抱怨图书馆人多，她就帮着找安静的位置。汪沁说什么，她都接着，不让话掉在地上。

可渐渐地，她发现一个规律——

每次都是她在听汪沁说。

她想说说自己的事，汪沁就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眼神飘向别处，嗯嗯啊啊地应付几句。那种敷衍，她看得懂，可她不愿意往坏处想。

她可能是累了，她想。

她可能今天心情不好。

我再等等，等她有空了，就会听我说话的。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林雨春和汪沁从图书馆出来，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林雨春心情不错，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在图书馆看到的一件趣事——有个男生占了一排座位，结果被管理员赶走了，可好笑了。

她说了半天，才发现汪沁一直没吭声。

她转过头，看见汪沁皱着眉头。

“你今天话好多啊？”汪沁说。

林雨春愣住了。

话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汪沁没再看她，加快脚步往前走，把她一个人甩在后面。

林雨春站在那儿，看着汪沁的背影越来越远。

眼眶慢慢红了。

那天晚上，汪沁没有再给她占座位。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都没有。

仿佛那个曾经帮她占座、分她零食的汪沁，从来没有存在过。

林雨春心里很难受。

她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是不是那天话真的太多了？是不是应该道个歉？

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道歉。

她跟郑婷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

郑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林雨春你听我说！”郑婷的声音又急又气，“这种人你离她远点！她就是把你当坏情绪垃圾桶，你心地善良愿意接她的话，她反而对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没错！错的是她！”

林雨春握着电话，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雨春，你听我的。”郑婷的声音软下来，“你值得更好的朋友。我这样的。”

林雨春破涕为笑。

“你笑什么！我说真的！”郑婷在电话那头喊，“等我放假回去，我请你吃好吃的！我带你去玩！我陪你！你别怕！”

挂了电话，林雨春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她想起郑婷，心里暖暖的。

还好她还有这样一个人陪着自己，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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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宿舍里很安静。苏雨桐和方蓓蓓已经睡了，汪沁还没回来，大概还在图书馆。

林雨春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手指不受控制地滑到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和叶昂的聊天记录。

她往上翻。

9月3日：

【我到学校啦！宿舍还不错，室友看起来挺好的～】

9月5日：

【今天去食堂吃饭，好多人啊，排队排了半小时。你那边呢？吃得习惯吗？】

9月10日：

【教师节，我给高中老师发了祝福。你记得发了吗？】

9月15日：

【今天军训结束了，晒黑了好多！拍给你看！［图片］】

9月20日：

【叶昂，你那边怎么样啊？好久没你消息了。】

9月25日：

【今天有点想你了。】

9月28日：

【我们学校好大，我一个人逛了好久，有点迷路。你要是在就好了。】

10月1日：

【国庆快乐！郑婷回来找我玩了，好开心！】

10月6日：

【今天郑婷要走了。有点难过。】

一条一条，全是绿色。

全是她发的。

偶尔有一两条白色的对话框。

他说他到了，说那边信号不好，说训练很累，说草原很美，还给她分享草原的照片。

她每条都仔细看好久，认认真真地回复，写好多关心的话，写好多想他的话。

可他的回复，还是只有那几条，说着自己的事情。

白色的对话框，在满屏的绿色里，格外扎眼。

林雨春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

刚刚经历过汪沁的事，让她很难不去联想。

她又想起郑婷说的话。

“异地本来就难熬。”

“有多少情侣能扛过异地考验？”

“以后要是没了共同话题，他还能不能这么对你？”

她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不对，她想。

叶昂在军队，肯定特别忙。训练那么累，哪有时间一条条看消息？

他拿到手机的时间肯定很短，能回一条是一条。

他是喜欢我的。

他一定也是心里挂念着我的。

我要相信他。

她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睛。

可那些念头，像水里的浮萍，按下去了，又浮上来。

她想起叶昂看她的眼神，那么亮，那么专注。她想起他给她编的红绳，编坏了好多根才编成这一根。她想起那个雨夜，他们靠在一起畅想未来。

那些都是真的。

一定都是真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月光很亮，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白光。

她忽然很想他。

很想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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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她拿起手机。

还是没有新消息。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

然后她发了一条：

【叶昂，我昨天晚上梦见你了。】

进入大学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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