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春 第12章 010等你在橘调时刻

操场的草已经开始泛黄，风里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橘红色，远处的教学楼窗户反射着光，亮晶晶的。

叶昂站在跑道边上，看着操场入口。

林雨春出现在操场入口的时候，不多不少正好第十一分钟，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着的芦苇，瘦瘦的，薄薄的，仿佛随时会被吹走。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像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我来了。”林雨春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叶昂说。

又是沉默。

然后叶昂开口了：“林雨春，抬头。”

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有没干的泪痕。眼下一片青黑，脸色苍白得吓人。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愧疚，害怕，还有一点点期待。

叶昂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一直等着你吗？”

林雨春摇头。

“因为我答应过自己。”他说，“无论如何都要报答那个保护过我的女孩，我说话算话。”

林雨春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又想起来那一次两人的初见，那么勇敢的自己究竟去哪了呢？

那个曾经的自己早就被强势的妈妈一声声“听我的为你好”杀死，取而代之的是现在这个自卑敏感，习惯将自我隐藏在温柔如春的解语花面具之下的林雨春。

她习惯于对任何人都温柔，扮演着一个再好不过的倾诉对象，只有这样才不会有人注意到这副面具下她的自卑，敏感甚至是悲观。

没有人会听一个“强者”的示弱，人们只会觉得强者不应该示弱。

“可是我不——”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叶昂打断她，“喜欢一个人没有错，想当个好学生没有错。害怕也没有错。你什么都没做错。”

林雨春愣住了，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从小听的都是：要听话，要乖，不能做这个，不能做那个。她一直以为自己只要照着做，就会平安无事，就会成为一个好孩子。

可当她发现自己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崩塌了。

因为她知道，这是“不能做”的事情之一。

所以她拼命地逃，拼命地躲，拼命地把自己藏起来。

可现在，有一个人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清清楚楚地告诉她：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可是我……”她的声音在抖，“可是我一直是听话的孩子，我从来不做让爸妈失望的事，我……”

“所以你才会害怕。”叶昂说，“因为你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你不知道怎么办，你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所以你只能逃。”

林雨春哭得更凶了。

他说得对。他全都说对了。

“可是我……”

“你躲着我，我确实很难受。”叶昂说，“但我更担心你。如果你躲着我能让你好受一点，那我就让你躲。如果你想一个人待着，那我就远远跟着。你想怎么对我都行，我只希望你——”

他顿了顿。

“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林雨春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抖一抖的，用手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

叶昂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伸手拍拍她，看着她哭，看着她把那么多天的委屈、害怕、自责都哭出来。

哭了很久，林雨春终于放下手，满脸是泪，眼睛红得像兔子。

“叶昂。”她哑着嗓子喊他。

“嗯？”

“你跑得快吗？”

叶昂愣了一下：“还行。”

林雨春忽然笑了，虽然脸上还挂着泪，但那笑容是真心的。

“那你敢不敢跟我比一场？”

“比什么？”

“跑步。”林雨春把书包摘下来，扔在地上，“绕着操场跑一圈。谁跑得慢谁请客。”

叶昂看着她，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挂着泪的笑容，看着她把书包扔在地上的样子。

他也笑了。

“输了别哭。”

“我才不会哭。”

她把校服外套也脱了，扔在书包上，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瘦瘦的胳膊，细细的腿，站在那里，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

可她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叶昂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预备——”林雨春说。

叶昂把书包也扔下。

“跑！”

林雨春冲了出去。

她跑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瘦瘦小小、哭了很久的人。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白色的T恤鼓起来，她在橘红色的夕阳里奔跑，像一只终于挣脱了什么束缚的鸟。

叶昂愣了一秒，然后追上去。

他跑得比她快，但他没有超过她。他就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她跑，看着她大口喘气，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迈。

跑到一半的时候，林雨春的速度慢下来了。她喘得很厉害，步子也乱了，可她没有停。

叶昂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转弯的地方，林雨春忽然放慢了脚步，等他跟上来，然后两个人并排走。

“叶昂。”她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喊他。

“嗯？”

“我……我其实……”

“别说话，省点力气。”

“不，我要说。”她喘着气，“我其实……这段时间一直很想你。”

叶昂的步子顿了一下。

“我躲着你的时候……每天都在想你。”她跑得满脸通红，分不清是运动还是别的什么，“我看到你跟着我……我知道你放了纸条……我不敢看，不敢拿，怕自己一看就……就忍不住……”

“林雨春——”

“你让我说完！”她打断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怕，我怕我爸妈知道，怕老师说，怕自己考不上大学，怕自己自作多情，怕自己配不上你，怕你知道我是这样一个自卑懦弱的人，还装出一副温柔善解人意的样子，觉得我虚伪你就会讨厌我了……”

她跑着，说着，眼泪又流下来了，混着汗水一起往下淌。

“可我还是想你……每天都在想……我想跟你说话，想跟你一起回家，想吃你做的早餐，想看你陪着我。。。”

她走不动了，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

叶昂也停下来，站在她旁边。

夕阳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雨春。”叶昂说。

她抬起头，满脸是汗，满脸是泪，狼狈得不像话。

叶昂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你现在还怕吗？”

林雨春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

怕吗？

怕。

还是怕。怕爸妈知道，怕老师发现，怕考不上大学，怕以后的事。

但好像……没那么怕了。

因为有人在她旁边。

因为有人告诉她，她没有做错。

因为有人等着她，不管她跑多远。

“怕。”她说，喘着气，“但我发现，跑起来的时候，好像就没那么怕了。”

叶昂笑了。

“那就跑。”

“什么？”

“以后害怕的时候，就跑。”他说，“我陪你跑。”

“不用怕那么多。”他又说道，“喜欢就喜欢了，想见我就见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不用在我面前伪装，我见过你勇敢的样子，也见过你颓废怯懦的模样，可我知道那都是你，只要是你我都会喜欢。”

林雨春愣住了，“你真的喜欢我吗？”。

“我发誓，我喜欢的只会是你。虽然我现在没法承诺你什么。”叶昂说，“但我会一直在这里。你想跑，我就陪着你跑。你想走，我就跟着你走。你想躲着，我就等着。你想说，我就听着。”

他顿了顿。

“你想喜欢我，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

林雨春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虽然脸上还挂着泪，虽然狼狈不堪，但那笑容是真的，是开心的，是释然的。

林雨春看着他。

夕阳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他就那么看着她，认真得像个傻子。

她忽然想伸手碰碰他。

她真的伸手了。

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很轻，像羽毛扫过。

然后她收回手，转身就跑。

“你愣着干嘛！还没跑完呢！”

叶昂愣了一秒，然后追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让着她。他大步大步地追，在林雨春快要冲到终点的时候，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你作弊！”林雨春喊。

“我没作弊，是你先跑的！”

“你明明可以追上我，你就是故意的！”

“我就是故意的怎么了？”

两个人站在终点线上，喘着气，看着对方。

林雨春的手腕还在他手里。她没有挣开。

夕阳把最后一缕光洒在他们身上。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灯，蝉鸣声渐渐低下去，秋天晚上的风开始吹起来，凉凉的，吹在两个人汗湿的脸上。

林雨春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挂着泪的笑，是真正的、轻松的笑。

“叶昂。”她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她想了想，“谢你愿意等我？”

叶昂看着她，笑了。

他想起那些夜晚，他坐在书桌前想明白的那些事。

想起她写下“我不值得”时自己的慌张。

想起她每天看见他时那种紧张的眼神。

他等到了。

她终于愿意出来了。

“以后有什么，都可以跟我说”叶昂在林雨春面前蹲下，虔诚的看着她，“我会做那个值得你倾诉的人，我会变成那个可以懂你的人，我一定可以的。”

林雨春笑着点了点头，眼泪却流了出来。

叶昂，我可以完全信任你吗？

“走吧。”他说，“请客。”

“什么？”

“你输了，你请客。”

林雨春瞪着他，眼睛红红的像个小兔子：“我没输！”

“你输了。”

“我没输！”

“你跑得比我慢。”

“那是因为我跑得比你久！”

“输了就是输了。”

林雨春瞪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吧，请就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