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疗后的第三天,苏念的白细胞降到了2.1。正常人是4.0到10.0,她连正常值的一半都不到。顾医生查房的时候看了化验单,眉头皱了一下,那个皱眉的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苏念看到了,她现在已经学会了从医生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里读取信息——皱眉是不好,抿嘴是不太好,摘下眼镜揉鼻梁是很不好。今天他只是皱了一下眉,没有抿嘴,没有揉鼻梁。2.1,不太好,但没有很不好。
“苏念,今天开始打升白针。一天一针,连续三天,打完再复查血常规。”顾医生把化验单夹回病历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念点了点头。她在网上查过升白针,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重组人粒细胞集落刺激因子,一种可以刺激骨髓产生白细胞的药物。名字很长,作用很简单:让身体里的白细胞多起来,多到足以抵抗那些虎视眈眈的、等着她免疫力下降就趁虚而入的细菌和病毒。她也查了升白针的副作用——骨痛。骨痛,就是骨头疼。她已经在疼了,右腿的股骨每天都在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啃噬,一口一口的,不急不慢的,像在享用一顿不急的晚餐。她不知道升白针带来的骨痛和她现在的骨痛会不会不一样。也许是一样的,也许更疼。她不知道。
护士来打针的时候,苏念趴在床上,把裤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后腰。护士用碘伏消毒,凉凉的,棉签在皮肤上画着圈。然后针头扎进去了,疼了一下,药水推进去的时候酸酸胀胀的,像有人在她身体里打气。几秒钟就结束了,护士拔掉针头,用棉球按住针眼。“按五分钟。”推着小推车走了。
苏念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她不喜欢打针,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打针的时候她会想到以后。以后还要打多少次,以后还要疼多少次,以后还有多少个“以后”。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枕套是白色的,有消毒水的味道,和校医室的味道一样。
她妈妈走过来,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不是摸帽子的那种摸,是直接把手伸进帽檐下面、摸到头发的摸。苏念的身体僵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让妈妈摸过自己的头发了,因为不想让妈妈知道头发在掉。但现在不用藏了,妈妈什么都知道了。她妈妈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慢慢地、轻轻地划着,从发顶到后脑,从后脑到发尾。她的手指经过的地方,苏念感觉到一阵酥酥麻麻的、像被阳光晒着一样的暖意。
“头发还掉得厉害吗?”妈妈问。
“嗯。”苏念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没关系,”妈妈的手没有停,“掉了还会长的。妈以前生你的时候也掉头发,掉得比你还厉害,后来不也长回来了。”
苏念知道妈妈在安慰她。妈妈生她的时候掉头发是产后激素变化,是暂时的,是可逆的。她掉头发是化疗药物杀死了毛囊细胞,是不可逆的——至少在她停止化疗之前是不可逆的。但她没有纠正妈妈,她让妈妈继续摸着她的头发,让那种被阳光晒着一样的暖意在头皮上慢慢地蔓延开来。
打完升白针的当天晚上,苏念开始发烧。三十八度五,不是很高,但足以让她的身体进入一种混沌的、迷迷糊糊的、分不清白天黑夜的状态。她躺在床上,盖着两层被子,还是觉得冷,冷到骨头缝里。她把身体蜷缩起来,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架,发出细微的、咯咯的声响。
她妈妈去叫了护士。护士来量了体温,看了她的瞳孔,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应该是升白针的反应。先用物理降温,如果烧到三十九度就用退烧药。”护士走了,她妈妈去打了一盆温水,把毛巾浸湿,拧干,叠成长条,敷在苏念的额头上。毛巾是温的,不烫不凉,贴在皮肤上像一只温柔的手。但这只手治不了她身体里的冷,那冷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是升白针在刺激她的骨髓制造白细胞时带来的、副作用说明书上写着的那种“骨痛”和“发热”。她知道这个,她在网上看过。
她闭着眼,咬着嘴唇,忍着。右腿在疼,骨头在疼,全身的关节都在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的、像针扎一样的疼,是钝钝的、弥漫的、像有人把她整个人放进一个巨大的研钵里,用杵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研磨的疼。
“妈。”她叫了一声。
“妈在。”
“几点了?”
她妈妈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二十。”
一点二十。她烧了快四个小时了,从晚上九点开始,到现在。她的脑子烧得有些不清楚,眼前的画面在晃动,像隔着一层水在看世界。她看到妈妈的脸在水波后面晃动,看到她通红的眼眶、紧抿的嘴唇、手背上被自己掐出的指甲印。她看到妈妈在哭——不,妈妈没有哭,妈妈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苏念知道妈妈为什么不哭,因为妈妈要撑住。如果妈妈哭了,苏念会觉得连妈妈都撑不住了,那她就真的没有可以靠的地方了。
所以妈妈不哭。她咬着嘴唇,把所有的眼泪都咽了回去,咽到肚子里,咽到那些眼泪在她身体里汇成一条小小的、暗涌的河流。一条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河流。
“妈,”苏念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也睡吧。”
“妈不困。”
“你骗人。”
她妈妈愣了一下。苏念看着她愣住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这个表情她太熟悉了——她在新斯年脸上看过无数次。每一次她说“顺路”、“买多了”、“不冷”的时候,新斯年脸上就是这个表情。被拆穿了,但不想承认。苏念现在懂了,拆穿一个人不是因为想让他难堪,是因为想告诉他“我知道你在说谎,但我不怪你”。
“妈,你去睡。我烧退了就没事了。”
她妈妈看着她,看了好久,伸手把苏念额头上已经变凉的毛巾拿下来,重新浸了温水,拧干,敷上去。然后她坐回陪护椅上,把毯子拉到胸口,靠着墙,闭了眼。她没有睡,苏念知道。她只是闭上了眼睛,让苏念以为她睡了。这也是谎言,一个温柔的、不忍心让对方担心的谎言。苏念没有拆穿,她闭上眼,假装自己也睡了。两个人都在假装,和以前一样,和从前那些“我没事”的日子一样。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心电监护仪发出细微的、有规律的嘀嘀声。那声音像一个不会停歇的节拍器,在丈量着时间,也在丈量着她的生命。
苏念烧了一整夜。凌晨四点多的时候,体温终于降到了三十七度八。她没有睡着,但也算不上醒着。她在一种类睡非睡的状态里漂浮着,意识像一条被水泡软的绳子,松松垮垮的,随时会断。她做了一些零零碎碎的、连不起来的梦。梦里有妈妈,有爸爸,有新斯年。梦里的爸爸很年轻,和照片上一样,穿着一件白衬衫,笑着朝她招手。她想跑过去,但腿迈不动。她低头看自己的腿,右腿不见了,从大腿根部往下什么都没有。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没有流血,没有疼痛,就是什么都没有了。她想喊爸爸,嘴巴张开了,但发不出声音。她想喊妈妈,也发不出声音。她想喊新斯年——新斯年,新斯年,新斯年。她在梦里拼命地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一点声音都没有。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她猛地睁开眼。天花板是白色的,灯没有开,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点灰蒙蒙的光。天快亮了。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剧烈地起伏,像是真的在水里被淹了很久,终于被人捞了上来。她的右腿还在,在被子下面,疼着,还在。她把右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自己的右腿,从大腿摸到膝盖,从膝盖摸到小腿。都在,都还在。
“念念?”妈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紧绷的急切,“怎么了?”
苏念看着妈妈慌张地从陪护椅上坐起来、毯子滑到地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开始找她的样子。她忽然很想哭。不是想忍住的那种哭,是那种憋了很久、再也憋不住、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的、铺天盖地的哭。
“妈,我做噩梦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像秋天的最后一片叶子,在风中瑟瑟地、孤独地、随时会落下的抖。
她妈妈走过来,坐在床边,把她抱进怀里。苏念把脸埋在妈妈的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眼泪在流,不停地流,像一条决了堤的、无声无息的河流。她妈妈没有说话,没有问“梦到什么了”,没有说“没事的,都是假的”,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抱着苏念,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后脑勺,隔着那顶粉色的毛线帽。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只有苏念能感觉到的那种抖,细微的、克制的、努力想忍住但忍不住的抖。
她们就这样抱着,在清晨灰蒙蒙的光里,抱着。窗外,天慢慢地亮了。从灰到蓝,从蓝到橙,从橙到金。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长长的、金色的线。
苏念从妈妈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她看着妈妈同样红肿的眼睛,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眼泪,有疲惫,有心酸,有心疼。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说“我们都还在这里”的、劫后余生的庆幸。
上午,新斯年来的时候,苏念刚打完第二针升白针。
她的体温又升到了三十八度多,人昏昏沉沉的,但意识还算清醒。她靠坐在床上,背后垫了两个枕头,头发没有戴帽子,因为她觉得戴帽子太闷了。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不好看——头发稀薄得像初冬的枯草,头皮若隐若现,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她是一个连镜子都不想照的样子。
但新斯年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没有在她的头发上停留。他甚至没有看她没有戴帽子这件事,没有问“你怎么没戴帽子”,没有说“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好”。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手里的纸袋放在床头柜上,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杯,打开,倒出小半碗银耳汤。银耳汤煮得浓稠,红枣和枸杞漂浮在里面,红色的,橘色的,像几颗小小的、温暖的灯。
“喝点这个,”他说,“润肺的。”
苏念看着那碗银耳汤,接过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银耳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红枣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地散开。她的味觉还是坏的,尝不出太多的味道,但那一点点甜她能尝到。她咽下去,胃里没有翻涌,没有抗议。她又舀了一勺,又咽了。
“新斯年,谁教你煮的银耳汤?”她问。
“我妈。”
苏念想到新斯年的妈妈,想到那天在校门口,她说的那些话。她说“他每天早上五点五十起床”,她说“他从来不跟我要钱,但那次他说‘妈,你能不能多给我一点生活费’”,她说“谢谢你让他愿意早起、愿意做早餐、愿意对一个人好”。苏念看着碗里那些漂浮的红枣和枸杞,想起他妈妈那天说的最后一句话——“治好了,来阿姨家吃饭。阿姨做饭比斯年好吃。”
“新斯年,你妈妈是不是很喜欢我?”苏念问。
新斯年剥了一颗话梅糖,递给她。苏念接过糖,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盖过了银耳汤的甜,但两种甜在一起,好像更甜了一些。
“嗯。”他说。
苏念含着糖,看着新斯年。他今天穿着校服,没有穿羽绒服,大概是跑着来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她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擦擦汗,跑那么急干什么,我又不会跑。”
新斯年接过纸巾,在额头上擦了一下,然后他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攥成一团,攥了很久。苏念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擦汗,他是在忍。忍着说“我怕你跑了”,忍着说“我怕我晚来一分钟你就少了一分钟”,忍着说“我怕”。他把所有的“怕”都攥在那团纸巾里,攥到指节泛白,攥到青筋凸起。
苏念伸出手,从他手心里把那团已经被攥得不成样子的纸巾抽出来,扔进垃圾桶。然后她握住他的手。
“新斯年,”她说,“我不跑。我保证过的。”
新斯年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红到耳廓,红到耳根,红到那一小截露在校服领口的脖子。他的耳朵从来没有红得这么厉害过,苏念觉得那红色可以煎鸡蛋了。她想笑,但没有笑。因为她看到他的眼眶也红了,耳朵的红是害羞,眼眶的红是别的什么,是那些他从来不说、但她一直知道的什么。
“苏念,”他的声音很低,沙哑的,像砂纸打磨过的,“你说的那个保证,算数吗?”
苏念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因为拼命忍住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握着她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凸起,骨节泛白,他在用力,用全身的力气,忍住那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的、排山倒海的、快要把他整个人淹没的恐惧。
“算数。”她说,“一辈子都算数。”
新斯年的眼眶红了很久,但没有掉眼泪。他不哭的,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就不哭了。但苏念知道,他不哭不是因为他不想哭,是因为他不敢哭。他怕哭了就停不下来,怕停下来之后就再也站不起来,怕站不起来之后就再也走不到她身边了。
所以他不哭。他只是握着苏念的手,握了很久,久到苏念的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的时候,手背上留下了几道红红的印子——他握出来的。
苏念看着那些印子,没有揉。她让那些印子在手背上留了很久,久到自然消褪。
她想记住这个力度。他握着她的力度,怕她消失的力度,忍了两年终于敢握住的力度。
下午,苏念的妈妈回家拿东西,病房里又只剩下苏念和新斯年。中间床的老奶奶今天精神不好,一直在睡,靠门那张床住进来一个年轻的女人,三十岁左右,戴着假发,脸色苍白。她刚做完化疗,和苏念一样在打升白针。她躺在床上,侧着身,面朝墙壁,一动不动。苏念不知道她是不是睡着了,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哭。在肿瘤科的病房里,哭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没有人会当着别人的面哭,大家都把眼泪留给枕头、留给夜晚、留给那面没有人会注意的白色的墙壁。
苏念收回目光,看着坐在床边的新斯年。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放在膝盖上。苏念看了一眼封面——《高等数学》。她愣了一下。“你带高数来医院看?”
“提前预习。”新斯年说。
苏念盯着那本高数书,忽然想到一件事。新斯年的成绩什么时候好到可以看高数了?他以前的成绩不上不下,年级排名在一百名左右晃悠,不上不下,不好不坏。但最近——不,不对。她忽然想到,上次期中考试,新斯年的数学是缺考的。不是没考好,是缺考。她问过他为什么缺考,他没有回答。现在她知道了。那天他去医院了,去问顾医生她的病情了。
他为了她缺考。为了一个连“喜欢”都不敢说的女生缺考。为了一个只剩半年、现在也说不准还能活多久的女生缺考。
“新斯年,你期中考试数学为什么缺考?”她问。
新斯年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有事。”
“什么事?”
新斯年沉默了片刻。“去医院了。”
苏念已经知道了答案,但听他亲口说出来,心还是揪了一下。那天她考完数学,看到他坐在考场里,以为他交卷了。他根本就没有考。他从考场出来,去了医院,去找顾医生,去问她还能活多久。
“那你后来补考了吗?”她问。
“没有。”
“为什么?”
“不想补。”
苏念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低头翻书的姿态,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的轮廓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他看起来很平静,很专注,很认真地在看那本《高等数学》。但苏念知道他没有在看。他的目光停在某一页的某一个公式上,停了很久,那页一直没有翻过去。
“新斯年,你不补考,怎么考大学?”她问。
新斯年抬起头,看着她。“考不考都一样。”
苏念愣了一下。“什么?”
新斯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没什么。”他低下头,继续看那本没有在翻的高数书。苏念盯着他的发顶,盯着那个因为好久没剪而微微翘起的发旋。她忽然明白了——“考不考都一样”。不是因为他考不上,是因为他不想考了,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不想去北京了。因为他答应过和她一起去看雪,但如果她不能去,他一个人去还有什么意义。他不想考了,不想去北京了,不想看雪了。她不在,什么都不想做了。
苏念看着他假装看书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又酸又涩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碎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想说“你不能因为我放弃自己的人生”,想说“你要好好考大学,要去北京,要去看雪”,想说“你不去的话,我在天上也会生气的”。可她说不出口,因为“在天上”这三个字太像告别了,她不想和他告别。
她还没准备好。
化疗的第四天,苏念的白细胞降到了1.4。升白针打了三天,不但没有升上去,反而降得更低了。顾医生查房的时候,看着化验单,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没有皱眉,没有抿嘴,没有揉鼻梁,他只是沉默。那个沉默比任何表情都可怕。
“苏念,你的骨髓对化疗药物比较敏感,”他放下化验单,推了推眼镜,“我们先停两天升白针,换一种方案。如果白细胞还是升不上去,后面的化疗周期可能要推迟。”
推迟。苏念默念着这个词。推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治疗周期变长,意味着住院时间变久,意味着她在医院里要待更久。更长,更久,更漫长。她不知道自己的生命能不能撑到治疗结束,但她的耐心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因为她怕一开口就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比如“我不想治了”,比如“我想回家”,比如“我好累”。这些话每天都在她心里翻涌,像那些化疗药水在血管里流窜一样,无处可去,无处可逃。她只能把它们咽下去,和那些恶心一起,和那些疼痛一起,和那些说不出口的恐惧一起,咽进肚子里。
她妈妈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句话都没有说。但苏念感觉到妈妈的手在用力,用力地握着她的手,像是怕她松手,像是怕她放弃,像是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说出和苏念一样的话——“念念,妈也不想治了”,“念念,妈好累”,“念念,妈也想回家”。
她们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天很蓝,有几只鸟从窗前飞过,黑色的影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苏念看着那些鸟飞走的方向,看着它们消失在远处的楼群后面。它们在飞向哪里呢?南方?北方?还是哪里都不去,只是飞着,因为翅膀还在,因为天还在,因为还有力气。
她侧过头,看着床头柜上那个玻璃瓶,里面的话梅糖少了几颗,槐树叶还在,颜色又黄了一些,边缘又卷了一些,像一个人的耐心,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时间磨碎,磨成粉末,磨成灰,磨成风一吹就散的东西。
她伸出手,把那个玻璃瓶拿过来,拔掉瓶塞,把那片槐树叶倒了出来。叶片落在她的手心里,轻得像没有重量,薄得像一张纸。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叶柄,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光看。阳光透过叶片,把那些干枯的脉络照得一清二楚。她看着那些脉络,想起这棵树还在那里,在学校的后面,光秃秃的,等着春天。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春天。
她把叶片放回瓶子里,塞好瓶塞,放回床头柜上。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新斯年发了一条消息。
「苏念:新斯年,你在干嘛?」
对面秒回了。「新斯年:上课。」
苏念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二十。第三节课。
「苏念:你上课看手机?」
「新斯年:你也是。」
「苏念:我在医院。」
「新斯年:我知道。」
「苏念:新斯年。」
「新斯年:嗯。」
「苏念:我想你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手机坏了。她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按亮又按灭,反反复复,屏幕的光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像她此刻的心情。然后消息来了。
「新斯年:放学我去看你。」
他没有说“我也想你”,但他用“放学我去看你”这六个字,说了同样的话。苏念看着那六个字,嘴角弯了弯。她把手机关掉,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她在想象他收到“我想你了”这三个字时的样子,耳朵红了,手在课桌下面攥紧,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着黑板,假装在听课。她知道他会怎样,因为他是新斯年,是一个从来不说“我也想你”、但会用行动证明他在想她的人。
她闭着眼,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去。窗外的天很蓝,风很轻,阳光很好。她躺在床上,盖着白色的被子,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头发稀薄得能看到头皮,嘴唇干裂发白,脸色蜡黄。她很难看,她知道。但她在笑。因为她说了一句真话——“我想你了”。一句她以前从来不敢说、现在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说出口的真话。真好。说真话的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