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滔回来时,几个官差已经服下解毒的丹药,,这药虽不能根除,但也能压制毒性。
那个瘦长脸胳膊上挨了一刀,正龇牙咧嘴地让陈大牛给他缠布条。陈大牛笨手笨脚,缠得松松垮垮,被骂了两句也不吭声。其余人则在清点货物。地上散落着打翻的茶碗、踩碎的桌椅,还有被砸坏的货箱碎片,掉落在地的布匹财宝。
郭山正将那些货物捡起,装回马车上,见江滔回来,沉声喊了一句:“过来。”
江滔走过去,郭山一把拽住他胳膊,掀开他肩上被刀砍破的衣裳。伤口还在渗血,皮肉翻着,看着瘆人。郭山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将药粉敷在伤口上。
“让大牛给你包扎一下。”郭山说。
陈大牛的手顿了顿,没说话,眼睛却时不时往江滔这边瞟。
“不是什么大伤……”
不等江滔拒绝,郭山亲自拿了布条过来,把江滔肩上的伤捆了个结实。
“少逞强。仗着年轻不当回事,老了都要遭罪。”郭山冷着脸训道。
“头儿,咱们这下可栽大了。”黑脸捕快蹲在牛车边,翻着那些被扯开的油布,声音里带着哭腔,“这一车货,是今年要上供给朝廷的贡品啊!丢了这么多,咱们回去怎么交代?”
“贡品?”瘦长脸瞪大眼睛,“不是说军需吗?”
“军需个屁!”黑脸捕快指着油布底下露出的箱子,“你看这箱子上的封条,是朔州府衙的贡品印!我去年押过一回,认得!”
几个人面面相觑,脸色都变了。
郭山沉着脸,没接话。他走到牛车旁,掀开油布盖上箱子。那上面确实贴着封条,红漆印戳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先别管那个。”郭山转过身,扫了众人一眼,“伤的怎么样?”
“我能走。”
“我也还行。”
“大牛呢?”
陈大牛闷声道:“没事,就擦破点皮。”
郭山点点头:“收拾东西,马上走。此地不宜久留,万一那帮人再回来,咱们这点人不够塞牙缝的。”
几个人连忙爬起来,七手八脚地把散落的东西往车上搬。郭山又看了眼江滔:“能走吗?”
江滔活动了一下胳膊,伤口扯得生疼,但他点点头:“能。”
“那行,”郭山拍拍他另一边肩膀,“上车坐着,别逞能。”
他正要转身去帮其他人收拾,却被江滔喊住:“捕头,方才和他们交手时,发现了这个。”
郭山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江滔手里的那支袖箭,抬手接过。
“追上了?”郭山问。
江滔摇头:“跟丢了。”
郭山看了两眼,没吭声,把箭往怀里一揣。
“人没事就行。”他说,“货的事,回去再查。”
江滔点点头。
牛车很快收拾停当。几个轻伤的跟着车走,江滔和瘦长脸被安置在车上坐着。陈大牛本来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闷头跟在车后头走。
一行人顶着月光,连夜往回赶。
……
平襄县城在夜色里像一只蜷缩的兽。
城门早已落锁,郭山亮了腰牌,守城的老卒才骂骂咧咧地把门开了一条缝,放他们进去。马蹄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在寂静的街巷里格外响亮。
县衙后堂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
那人伏在案前,似乎在写着什么。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窗上,一动不动。偶尔他直起身,揉一揉眉心,又埋下头去。
那便是平襄县的知府杨礁,是建元十二年的榜眼。十几年前自请调任到这鸟不拉屎的小县城,他话不多,待人和气,百姓提起他都竖大拇指:“咱们杨知县,清官!”
可江滔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着他猜不透的谜团。那种感觉他很熟悉,却又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
郭山让人先把几个伤号送回班房休息,自己径直往后堂走,进去后关上了门,只能隐约听到两人对话:“大人……”
“回来了。怎么样?”
“在平风寨附近叫人劫了,咱们的兄弟伤了两个……”
郭山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两人不知是在秘密说些什么。
江滔走慢了几步,落在后头。他确是肩上疼,走得慢,但更多的是想借着这慢,再多探听一些。
寻常人到了这个距离,自然是听不清屋内的动静了,但江滔的听力异于常人——这是天生的。
他微微屏住呼吸,侧耳仔细分辨,一半靠着猜,这才勉强听清里面的话。
郭山骂了句脏话,而后愤怒地说:“那群人不知道发什么疯,忽然要对大牛下死手,还好江滔拦住了。”
“伤得重吗?”
“其他人还好,就是那孩子得多养几天。”
“毕竟是群亡命之徒,也不能指望他们太守规矩……”
江滔隐约觉得这段话不太对。沙匪越货向来毫无顾忌,为什么他们会觉得对面下死手是发疯?守规矩……守什么规矩,又是守谁的规矩?在他们茶水里下药的又是谁?贡品被劫,知府却半分也不着急……
江滔想着想着,脑海中出现了骇人的四个字——官匪勾结。
他忽然开始后悔将那支袖箭交出去。如今他手里再无半分证据与线索,想要探查几乎是难如登天。
短暂沉默后,杨礁又问:“那幅画呢?”
“有人专门盯着。其他人抢货,他抢画。应该是那边的人没错了。江滔还捡到了这个……”
江滔还欲再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闷的呼唤声。
“喂。”
江滔回头,看见陈大牛站在三步开外,一脸别扭地看着他。
“那个……”陈大牛开口,声音像蚊子哼哼,“刚才……谢了。”
江滔愣了一下:“什么?”
陈大牛的脸腾地红了。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说,刚才那刀,你挡的,谢了!”
语气又冲又硬,活像在骂人。
江滔这才反应过来。他看着陈大牛那张涨红的脸,有些哭笑不得——这人明明是想道谢,可话说出来,倒像要找茬打架。
“不用。”他说。
陈大牛瞪着他,嘴张了张,又闭上了。憋了半天,闷声丢下一句:“反正……我记着了。”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飞快,像后头有狗追。
江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郭山从屋里出来正好撞见这一幕,语气中带着些笑意:“那小子,总算开口了。”
江滔没接话。
郭山从怀里摸出烟袋,慢条斯理地往斗钵里按烟丝,嘴里闲闲地说:“你不知道,他来县衙头一年,一句话都不跟人多说。谁跟他搭班他瞪谁,跟只刺猬似的。”
江滔侧过头。
“他爹妈偏心,”郭山把烟丝点上,吸了一口,“底下有个弟弟,打小身子弱,爹妈眼里就这一个儿。大牛吃什么穿什么,都是捡剩下的。偏偏他弟弟还不领情,总说着‘不如让我死了,免得拖累你们’的话,惹得他爹娘更心疼。有一回他跟我喝酒,喝多了才说,他十五岁那年上山砍柴摔断了胳膊,愣是过了半个月家里人才发现。”
烟雾在夜风里散开。
郭山瞥了江滔一眼,“你刚来那会儿,他横竖看你不顺眼,就是因为这个。”
江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他弟现在呢?”
“活着,药罐子吊着。”郭山磕了磕烟斗,“他每月俸禄大半送回去,给他弟抓药、养孩子。他娘还是那话——大牛啊,下月俸禄早点送来。”
江滔垂下眼。
“他其实不坏,”郭山把烟袋收起来,“就是嘴笨,心里有话倒不出来。刚才那句谢,憋了半天了吧。”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塞上独有的凉意。
江滔望着陈大牛消失的方向,想起方才那张涨红的脸,那句又冲又硬的“谢了”。
“我知道。”他说。
郭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往班房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大人嘱咐了,等伤好了再来当值,多休息几天,不急。”
江滔点点头,目送郭山离开。
而后他转身,看向后堂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杨礁的影子还在案前,一动不动。
他又想起两人刚刚的对话。
画……
那边的人……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堆拼图,拼不出完整的画面。可他隐隐觉得,今夜这场劫,不是普通的沙匪劫道,后面定然还有什么事情会发生。那些人里有人是冲着那幅画来的,那幅画里又藏着什么?那边的人又到底是什么身份?
江滔闭上眼,肩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他用力呼出一口气,将这些杂念摒除,只觉得有些疲惫。
他连自己的事情还没有捋清,哪还能分出闲心去管这些事。如今他孤身异乡,无人可依,无人可信,唯一的线索便是父亲留下的几张残信,那信中提到过一人——子韧,便是杨礁的字。
但信中并未提及此人是敌是友,江滔也不敢贸然暴露身份。此前他还认为杨礁该是可以托付之人,而如今,他也开始可疑起来。江滔实在不知这条路他该何去何从。
但别无他法,他只能先回到班房,至少先将身上的伤养好,再论其他。
屋里已经熄了灯,江滔借着月色摸到自己的床位边,和衣躺下。
他刚来平襄县,身上没什么积蓄,就是有,也不能用得太显眼。所以他现在只能跟其他捕快挤在一间屋里。
黑暗里,他听见瘦长脸压低了嗓音,不安地问:“张哥,你说皇上会不会下令杀了我们啊?”
被叫张哥的黑脸捕快轻声安慰:“没事,还有大人在呢。别乱想了小全,赶紧睡觉。”
这句话像一根定海神针,将瘦长脸捕快周小全的心牢牢定住。屋内再次陷入寂静。
江滔却悄悄睁开了眼。
他到底能不能相信这位杨大人。私心里,他是不相信杨礁是个佛面兽心的人,可如今的桩桩件件却又让他不得不怀疑。
江滔将手伸进怀中,触到了一张信纸的边缘。那是经过月余辗转,从京中寄到他手上的、岑墨的书信。
他本不打算将这位好友卷进其中,但现下他似乎只有这一条路能走了。
江滔收回了手,决定明日修书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