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古典架空 > 朔风南归 > 第4章 告假

朔风南归 第4章 告假

作者:罗境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3-11 03:58:16 来源:文学城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伤的缘故,江滔这一夜睡得不太踏实。

伤口在肩上,一阵一阵地跳着疼,把他从浅眠里拽出来,又沉下去。梦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一段一段的,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假。

他梦见父亲。

那天夜里他很晚回来,路过父亲书房时,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大门紧紧关着,但侧边的小窗却没关严,灯从缝里漏出来。

对于这个父亲,江滔怨过恨过,怨他为何利欲熏心,恨他为何滥杀无辜。可那到底是他的父亲,血终究浓于水,他无法做到全然不在乎。

是以当屋内传出压抑的低声怒吼时,江滔还是不由自主地往那边靠近,贴在窗边往屋内打探。

只见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坐在父亲对面。那人眉骨上有道疤,坐着也像座铁塔,一身杀气。

江滔认出了那人,惊讶比疑惑先到——那个男人叫韩铁衣,殿前司左班都虞候,是皇帝当今最信任的武将,也是朝堂上跟父亲斗得最凶的人。

闻通是奸臣,是贪官,是人人喊打的老鼠;韩铁衣是忠臣,是直臣,是皇帝面前说一不二的铁面将军。两人在朝堂上针锋相对,闻通提议的事,韩铁衣必定反对;韩铁衣要保的人,闻通必定弹劾。满朝文武都说他们是死对头,恨不得对方早点死。

可两人现在却共坐在一张茶桌前,闻通将一杯茶递到韩铁衣面前,平静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他淡淡道:“……查到这一步,已经收不了手了……”

韩铁衣脸上却满是焦灼,他抬手打断:“可你得想清楚,那位的手段你不是不清楚,要是被他发现……”

“我知道。”闻通说,“但不如虎穴,焉得虎子。”

“你就不怕死吗?”

“当然怕。但每每想到谢家八十七口忠魂埋于污名之下,便不怕了。”

江滔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谢家?

江滔放眼整个朝堂,唯一能与之对上座的,便是当年镇守朔州边境的朔方军谢家。也是十六年前因谋逆之罪而被满门抄斩的谢家。

他要做什么?为谢家翻案?

江滔明明记得听人说过,他父亲和谢家幼子谢樊自幼不和。他又怎么会和谢家扯上关系?

江滔从窗户的小缝间仔细打量起闻通。

烛火摇曳,闻通的脸一半被烛光照亮,一半藏在阴影里。江滔这才发现,他似乎从未真正的了解过他的父亲。

“谢老将军曾从敌人的马蹄下救过我,这份恩情足以让我肝脑涂地。”韩铁衣眉头紧皱,“可你又是为什么?”

闻通浅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从前:“世人只知道我与子明时常争辩,却不知,我早已将他视为知己。我为他,不可不尽力。”

韩铁衣沉默良久,才终于开口:“那你儿子呢?”

这次沉默的是闻通,一杯茶抵在唇边,半晌未动。

江滔的心不自觉地揪了一下。这个问题也困惑了他许久,这些年里,闻通对他始终不冷不热,可在江滔看不见的地方,却又无一不透露出一位父亲对孩子的关爱——那是默默修补好的磕了角的玩具,是江滔不慎扯破衣袖后悄然出现的新衣,是高烧朦胧间看到的寸步不离的身影。

那些细节太小了,小得就像指缝间漏出来的沙,以至于江滔每每想起,都要怀疑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同样期待着屋内的回答。

更漏敲了一下又一下,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了江滔的心头。隔了很久,久到二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闻通才终于慢慢开口:“是我对不起他……是我对不起他们母子俩。”

“我明白柔心为何执意不肯带韬儿走,她是在劝我回头。可我早就没有办法回头了……早在子明离世的时候,我就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

“广达……”韩铁衣哑着嗓子唤道。

“韩兄,如果有一日,我不在了……还请你护这孩子一条性命。”闻通忽然抬头,看向韩铁衣的眼神之中满是决绝。

韩铁衣静默片刻,终是重重点了点头。

那夜之后如何江滔已经全然记不清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屋子,但他明确了一件事:父亲不是奸臣,他是有苦衷的,他做的一切都只是想为好友翻案。

……

梦又变了。

他看见自己站在校场角落那棵枯杨后面,手里攥着一根枯枝,靠着记忆,他将那枯枝挥出一下又一下。

教头不肯教他,他就自己学。无人与他搭档,他便与孤影为伴。

“枪不是这样拿的。”

忽然有人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他抬头,是个老伯,满身马粪味,手里拎着个破扫帚,是校场的马夫。

那马夫从地上捡起一根草绳,挽了个枪花,江滔看得呆住了。

从那以后,每天清晨喂完马,马夫就来教他。从不问他叫什么,从不问他是谁的儿子,只一遍一遍地教他扎、挑、劈、扫。

“腰要沉,肩要松,枪走一条线。”

“这套枪法叫做‘回风吹雪’,其势不在杀敌,而在守护。”

“重心放在枪杆上。”

……

直到最后马夫也没收江滔为徒,他推辞说自己火候不到家,没资格当人师父。可在江滔心里,他早已经是如师如父的存在了。

后来马夫病了。

江滔偷跑出营去看他,马棚旁的破屋里,老人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嘴里喃喃地不知道在念些什么。

看见他来,老人浑浊的眼里忽然有了光。

“子明,好孩子……是师父没有保护好你啊……”

那天夜里,老人去了。

江滔亲自将他背出校场,偷偷把他葬在城外的荒坡上,立了一块无字木牌。

……

场景再次变了。

这次,他回到了平风寨那片乱石岗。

月光下,那个弯刀男子站在高处,黝黑的脸上带着笑。那笑阴恻恻的,不像之前见过的洒脱,倒像从地狱里爬上来的鬼。

江滔听见他一字一顿地说:“你父亲用了十六年都没能翻的案……”

他举起刀,狰狞笑着,手起刀落。

江滔想躲,可身子动不了。那刀直直劈下来,抹过他的脖子,血喷出来,温热的,带着腥气。

然后一只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踹下悬崖。

他听见那人嘲讽的话语飘来:“就凭你?真是妄想。”

江滔在黑暗里不住下坠,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脸上是刺骨的寒意。他拼命想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抓不住,只有无尽的黑,无尽的冷。

不知坠了多久,他忽然落到一片雪地上。

那雪白得晃眼,软得像云。他趴在地上,全然没有爬起身的力气。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子,穿着铠甲,手里提着一杆红缨枪。枪缨在风里猎猎作响,红得像一簇火。

那人动了。

枪走一条线,扎、挑、劈、扫——是那招“回风吹雪”。是马夫教过他的枪法里最难的一式,他练了三年才勉强学会。

可那人使出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枪尖带起的风卷起地上的雪,漫天飞舞,像一场真正的风雪。

风雪落尽,那人转过身来。

脸还是模糊的,可江滔知道他是谁。

谢樊。

老伯念叨了无数遍的那个名字。父亲用一生去还的那份情。谢家八十七口冤魂里,最年轻的那个。

那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微微笑了一下,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多谢。

江滔想开口,想问他谢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人转过身,向着风雪深处走去。走几步,身形就淡一分;再走几步,就散成漫天雪花,融进那无边的白里。

江滔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雪花落在自己肩上、手上、脸上。凉的,轻的,一片一片,落个不停。

他忽然明白了。

谢什么?

谢他让谢家忠魂重见天日。

……

可他明明还什么都没做。

他能做到吗?

……

他必须做到。

江滔咬着牙从雪地里艰难爬起,他摊开手掌,一片雪花入掌心,很快便化开消失不见。他紧紧地握住拳,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

“不用谢。”他启唇,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回答。

江滔慢慢睁开眼睛。

天快亮了,熹微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躺在班房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那床薄被,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同僚不知何时已经起身当值去了,许是看他伤得重,便没有喊他。

江滔慢慢坐起来,抹了一把脸。

湿的。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哭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刀,握过枪,握过父亲的血书,握过老伯冰冷的指尖。

他把手攥成拳。

那个梦,他记着了。

不管是真是假,他都记着了。

窗外,第一缕光刺破天际,将东方的云染成淡金的颜色。晨光漫过远山的轮廓,一寸一寸落下来,落在城墙的青砖上,落在街巷的石板上,落在檐角垂着的露珠上。那些露珠被光照着,亮晶晶的,像一夜未眠的眼睛终于等来了天明。

不知哪家的鸡叫了,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街角的早点铺子支起了棚,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和晨雾搅在一起。有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不急不慢的,是新的一天开始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