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伤的缘故,江滔这一夜睡得不太踏实。
伤口在肩上,一阵一阵地跳着疼,把他从浅眠里拽出来,又沉下去。梦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一段一段的,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假。
他梦见父亲。
那天夜里他很晚回来,路过父亲书房时,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大门紧紧关着,但侧边的小窗却没关严,灯从缝里漏出来。
对于这个父亲,江滔怨过恨过,怨他为何利欲熏心,恨他为何滥杀无辜。可那到底是他的父亲,血终究浓于水,他无法做到全然不在乎。
是以当屋内传出压抑的低声怒吼时,江滔还是不由自主地往那边靠近,贴在窗边往屋内打探。
只见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坐在父亲对面。那人眉骨上有道疤,坐着也像座铁塔,一身杀气。
江滔认出了那人,惊讶比疑惑先到——那个男人叫韩铁衣,殿前司左班都虞候,是皇帝当今最信任的武将,也是朝堂上跟父亲斗得最凶的人。
闻通是奸臣,是贪官,是人人喊打的老鼠;韩铁衣是忠臣,是直臣,是皇帝面前说一不二的铁面将军。两人在朝堂上针锋相对,闻通提议的事,韩铁衣必定反对;韩铁衣要保的人,闻通必定弹劾。满朝文武都说他们是死对头,恨不得对方早点死。
可两人现在却共坐在一张茶桌前,闻通将一杯茶递到韩铁衣面前,平静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他淡淡道:“……查到这一步,已经收不了手了……”
韩铁衣脸上却满是焦灼,他抬手打断:“可你得想清楚,那位的手段你不是不清楚,要是被他发现……”
“我知道。”闻通说,“但不如虎穴,焉得虎子。”
“你就不怕死吗?”
“当然怕。但每每想到谢家八十七口忠魂埋于污名之下,便不怕了。”
江滔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谢家?
江滔放眼整个朝堂,唯一能与之对上座的,便是当年镇守朔州边境的朔方军谢家。也是十六年前因谋逆之罪而被满门抄斩的谢家。
他要做什么?为谢家翻案?
江滔明明记得听人说过,他父亲和谢家幼子谢樊自幼不和。他又怎么会和谢家扯上关系?
江滔从窗户的小缝间仔细打量起闻通。
烛火摇曳,闻通的脸一半被烛光照亮,一半藏在阴影里。江滔这才发现,他似乎从未真正的了解过他的父亲。
“谢老将军曾从敌人的马蹄下救过我,这份恩情足以让我肝脑涂地。”韩铁衣眉头紧皱,“可你又是为什么?”
闻通浅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从前:“世人只知道我与子明时常争辩,却不知,我早已将他视为知己。我为他,不可不尽力。”
韩铁衣沉默良久,才终于开口:“那你儿子呢?”
这次沉默的是闻通,一杯茶抵在唇边,半晌未动。
江滔的心不自觉地揪了一下。这个问题也困惑了他许久,这些年里,闻通对他始终不冷不热,可在江滔看不见的地方,却又无一不透露出一位父亲对孩子的关爱——那是默默修补好的磕了角的玩具,是江滔不慎扯破衣袖后悄然出现的新衣,是高烧朦胧间看到的寸步不离的身影。
那些细节太小了,小得就像指缝间漏出来的沙,以至于江滔每每想起,都要怀疑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同样期待着屋内的回答。
更漏敲了一下又一下,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了江滔的心头。隔了很久,久到二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闻通才终于慢慢开口:“是我对不起他……是我对不起他们母子俩。”
“我明白柔心为何执意不肯带韬儿走,她是在劝我回头。可我早就没有办法回头了……早在子明离世的时候,我就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
“广达……”韩铁衣哑着嗓子唤道。
“韩兄,如果有一日,我不在了……还请你护这孩子一条性命。”闻通忽然抬头,看向韩铁衣的眼神之中满是决绝。
韩铁衣静默片刻,终是重重点了点头。
那夜之后如何江滔已经全然记不清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屋子,但他明确了一件事:父亲不是奸臣,他是有苦衷的,他做的一切都只是想为好友翻案。
……
梦又变了。
他看见自己站在校场角落那棵枯杨后面,手里攥着一根枯枝,靠着记忆,他将那枯枝挥出一下又一下。
教头不肯教他,他就自己学。无人与他搭档,他便与孤影为伴。
“枪不是这样拿的。”
忽然有人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他抬头,是个老伯,满身马粪味,手里拎着个破扫帚,是校场的马夫。
那马夫从地上捡起一根草绳,挽了个枪花,江滔看得呆住了。
从那以后,每天清晨喂完马,马夫就来教他。从不问他叫什么,从不问他是谁的儿子,只一遍一遍地教他扎、挑、劈、扫。
“腰要沉,肩要松,枪走一条线。”
“这套枪法叫做‘回风吹雪’,其势不在杀敌,而在守护。”
“重心放在枪杆上。”
……
直到最后马夫也没收江滔为徒,他推辞说自己火候不到家,没资格当人师父。可在江滔心里,他早已经是如师如父的存在了。
后来马夫病了。
江滔偷跑出营去看他,马棚旁的破屋里,老人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嘴里喃喃地不知道在念些什么。
看见他来,老人浑浊的眼里忽然有了光。
“子明,好孩子……是师父没有保护好你啊……”
那天夜里,老人去了。
江滔亲自将他背出校场,偷偷把他葬在城外的荒坡上,立了一块无字木牌。
……
场景再次变了。
这次,他回到了平风寨那片乱石岗。
月光下,那个弯刀男子站在高处,黝黑的脸上带着笑。那笑阴恻恻的,不像之前见过的洒脱,倒像从地狱里爬上来的鬼。
江滔听见他一字一顿地说:“你父亲用了十六年都没能翻的案……”
他举起刀,狰狞笑着,手起刀落。
江滔想躲,可身子动不了。那刀直直劈下来,抹过他的脖子,血喷出来,温热的,带着腥气。
然后一只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踹下悬崖。
他听见那人嘲讽的话语飘来:“就凭你?真是妄想。”
江滔在黑暗里不住下坠,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脸上是刺骨的寒意。他拼命想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抓不住,只有无尽的黑,无尽的冷。
不知坠了多久,他忽然落到一片雪地上。
那雪白得晃眼,软得像云。他趴在地上,全然没有爬起身的力气。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子,穿着铠甲,手里提着一杆红缨枪。枪缨在风里猎猎作响,红得像一簇火。
那人动了。
枪走一条线,扎、挑、劈、扫——是那招“回风吹雪”。是马夫教过他的枪法里最难的一式,他练了三年才勉强学会。
可那人使出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枪尖带起的风卷起地上的雪,漫天飞舞,像一场真正的风雪。
风雪落尽,那人转过身来。
脸还是模糊的,可江滔知道他是谁。
谢樊。
老伯念叨了无数遍的那个名字。父亲用一生去还的那份情。谢家八十七口冤魂里,最年轻的那个。
那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微微笑了一下,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多谢。
江滔想开口,想问他谢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人转过身,向着风雪深处走去。走几步,身形就淡一分;再走几步,就散成漫天雪花,融进那无边的白里。
江滔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雪花落在自己肩上、手上、脸上。凉的,轻的,一片一片,落个不停。
他忽然明白了。
谢什么?
谢他让谢家忠魂重见天日。
……
可他明明还什么都没做。
他能做到吗?
……
他必须做到。
江滔咬着牙从雪地里艰难爬起,他摊开手掌,一片雪花入掌心,很快便化开消失不见。他紧紧地握住拳,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
“不用谢。”他启唇,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回答。
江滔慢慢睁开眼睛。
天快亮了,熹微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躺在班房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那床薄被,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同僚不知何时已经起身当值去了,许是看他伤得重,便没有喊他。
江滔慢慢坐起来,抹了一把脸。
湿的。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哭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刀,握过枪,握过父亲的血书,握过老伯冰冷的指尖。
他把手攥成拳。
那个梦,他记着了。
不管是真是假,他都记着了。
窗外,第一缕光刺破天际,将东方的云染成淡金的颜色。晨光漫过远山的轮廓,一寸一寸落下来,落在城墙的青砖上,落在街巷的石板上,落在檐角垂着的露珠上。那些露珠被光照着,亮晶晶的,像一夜未眠的眼睛终于等来了天明。
不知哪家的鸡叫了,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街角的早点铺子支起了棚,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和晨雾搅在一起。有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不急不慢的,是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