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霜,铺在朔州边境的荒原上。
一处孤零零的茶摊支在官道旁,土坯墙上的裂缝爬满枯藤,破旧幌子在夜风里轻轻晃荡。茶棚下歇着三五个官差打扮的人,围坐在一张歪腿的小桌前,粗茶喝得像酒——其实是真没酒,押送公务不敢沾,只能拿茶过嘴瘾。
“听说了吗?”一个年轻些的官差压低声音,眼里冒着兴奋的光,“那个大奸臣闻通——死了!”
“真的假的?”旁边一个瘦长脸的官差放下碗,“他不是最得盛宠了吗?前几年那阵势,走到哪儿都有人跪着递帖子,怎么着,说死就死了?”
“那还有假?”年轻官差眉飞色舞,身子往前探了探,“好几十个大臣一起参他,说他收钱收到手软!听说岭南那边有个知府,为了调回京城,给他送了八大箱子金银珠宝,箱子都没进府门,直接在巷口被人瞧见了。还有说他抢占民田、强纳民女,最要命的是,他连边军的军饷都敢伸手!那可不是找死吗?”
他说得唾沫横飞,末了还补一句:“这种人,死了活该!”
“你从哪听来的消息,大牛?”对面一个黑脸大汉搁下碗,似笑非笑地瞅着他,“又上你那个相好的那去了?”
那名叫陈大牛的年轻官差脸腾地红了。
“张哥!你别这么说,”他急得差点站起来,嗓门压低了也盖不住那股子慌张,“人家还没答应呢,叫人听见要说三娘闲话……”
话音未落,一桌子人哄地笑开了。
“还没答应?哈哈哈……”
“大牛,你从去年就说还没答应,这都大半年了,你到底开口了没有?”
“开口?他连人家铺子门口都不敢多站,还开口?”
“哎哎哎,我前儿个还看见他从胭脂铺门口过,那腰板挺得,跟刚吞了根扁担似的,眼睛死死盯着前头,愣是没敢往旁边瞟一眼!”
陈大牛的脸红得快要滴血,攥着茶碗的手指节都白了:“你们……你们别瞎说!我那是……那是巡街,目不斜视懂不懂?”
“懂懂懂,目不斜视,”黑脸大汉笑得直拍桌子,“目不斜视到连路都走顺边了,大牛,你那是练的什么功?”
又是一阵哄笑。
陈大牛瞪着眼,想反驳,嘴笨得一个字蹦不出来,最后只能把碗往桌上一墩,闷声嘟囔:“喝你们的茶吧。”
众人笑够了,话头又转回闻通身上。
“话说回来,”瘦长脸官差咂咂嘴,“闻通死了,那皇上……皇上就不查查?那么多大臣一起参他,总得有个说法吧?”
“说法?”陈大牛一撇嘴,“皇上能有什么说法?听说闻通被赐死那天,皇上连面都没露,全交给大理寺办的。我看啊,皇上自个儿也烦他,正好借这个由头除了。”
“那也不能全怪闻通一个人,”黑脸大汉慢悠悠道,“他在那个位置上,不捞白不捞。换你你捞不捞?”
“那也得看捞的是谁的钱。边军的军饷都敢动,这不找死吗?”
“哎,你们说皇上……”陈大牛又开口,话刚起头,后脑勺猛地挨了一巴掌。
陈大牛摸了摸脑袋,嘟嘟囔囔地抗议:“头儿,你下手也忒重了些。”
巴掌的主人是个浓眉大胡子的中年人,是平襄县的捕头。姓郭,单名一个山字,在平襄县衙干了小二十年,一把大胡子比他的资历还老。
他端着一壶新煮的茶从茶摊后头走出来,重重把茶壶往桌上一搁,扫了众人一眼,目光沉沉的:“公然妄议朝中大臣,还捎带当今圣上。要是叫人听见,下次拍在你们脑袋上的就不是我的手,是大铡刀。”
几个人缩起脖子,乖乖端起茶碗。
郭山不再理他们,倒了一碗热茶,径直向官道旁的马车走去。
月色下,一个少年人靠着车轮抱刀而坐,正闭目养神。他约莫十五六岁,眉眼清冷,像这塞上的月光,干干净净,却也拒人千里——正是江滔。
据他来平襄县已有三个月了,话少得跟哑巴似的,可一身枪法利落得让人咋舌。郭山不知道杨礁从哪儿挖来这么个人,也不多问。在边境待久了,知道有些事不该问。
“去里边歇会儿,喝口茶。”郭山把碗递过去,“这儿我来守着。”
江滔睁眼,摇了摇头,起身道:“我去解手。”
他把刀递给郭山,转身往茶摊后头的荒坡走去。郭山也不恼,一屁股坐在他刚才的位置上,把那碗茶一饮而尽。
茶摊那头,陈大牛一直拿眼瞟着这边。见江滔走远,他捏着嗓子,拿腔拿调地学起来:
“耶~我去解手~”
尾音拖得老长,几个同僚憋着笑,肩膀直抖。
“搞得像自己多有学问似的!撒尿就撒尿呗,还‘我去解手’……哎哟!”
后脑勺又挨了一巴掌。
“嘴欠是吧?”郭山瞪着他。
陈大牛揉着脑袋翻个白眼,嘴里嘀嘀咕咕,到底没敢再吭声。
江滔没回头。
那些话他听得一清二楚,却像风吹过耳畔,留不下一点痕迹。这三个月,他早习惯了陈大牛的冷言冷语——不,应该说,他这辈子,早就习惯了。
他绕过茶摊,往荒坡深处走去。说是解手,其实是借故看看地形。押送公务走夜路,他心里总悬着一根弦。
弦是校场的一位老马夫教的。
“走夜路,先把来路去路看明白,别等人堵了你才找退路”。
月光把荒原照得亮堂堂的,一览无余。左边是官道,直通平襄县城;右边是戈壁滩,乱石嶙峋,再往远是黑黢黢的山影。后面是茶摊,前面……
江滔脚步一顿。
前面那片乱石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屏息凝神,眯眼细看。月光下,那些石头一动不动。可方才那一瞬,分明有黑影闪过,像夜鸟掠过,又像……
不对。
他猛地转身,往茶摊狂奔。
……
茶摊那边,郭山正靠着车轮打盹。几个官差围着桌子喝茶闲扯,陈大牛还在为自己刚才的表演得意,压着嗓子和同僚吹牛。
忽然,一声尖锐的呼哨刺破夜空。
郭山霍然睁眼。
官道两旁的暗处,黑影涌动,像从地里钻出来的鬼魅——十几个黑衣蒙面的人,提着刀,直扑茶摊!
“有埋伏!”
郭山暴喝一声,抓起刀就迎上去。茶摊里的几个官差也反应过来,抄家伙的抄家伙,护马车的护马车,一时间刀光乍起,喊杀声震天。
可刚一交手,郭山就觉出不对——手脚发软,眼前发花,像被人抽了骨头。
茶水里有东西!
他咬破舌尖,硬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一刀架住劈来的刀刃,眼角余光瞥见那些黑衣人动作利落,直奔马车而去——不是普通的劫匪,是有备而来!
陈大牛那边更惨。他本来就功夫糙,这会儿药劲儿上来,脚下像踩了棉花,被人一脚踹翻,手里的刀也不知飞哪儿去了。他趴在地上,看见一个黑影从牛车里拽出个长条物件,用布裹着,看不清是什么,但那人大喜过望的样子,分明就是冲着它来的。
“拦住他!”郭山嘶声大喊。
那黑衣人转身就跑,身形矫健如猿猴,几个起落就蹿出去老远。
江滔就在这时赶到。
他顺手抄起不知是谁的刀,随即扑入战团,瞬间放倒两个缠斗的黑衣人。抬头看见那逃跑的身影,他提刀要追,一声惨叫从身后炸开。
江滔回头,看见陈大牛跪在地上,面前站着一个黑衣人,刀已经高高举起。陈大牛不知怎么惹怒了那人,也许是挣扎时抓掉了对方的面巾,也许是骂了句什么——总之那人不劫财了,要杀人。
刀光落下。
江滔来不及多想,脚下发力,整个人横撞过去。
只听“噗”的一声,那刀砍在他肩上,刀锋入肉,鲜血四溅。江滔闷哼一声,顺势一刀将那人挑开。
黑衣人一声呼哨,群匪如潮水般退去。江滔看了一眼陈大牛,确认他没死,转身朝那逃跑的方向追去。
郭山撑着刀半跪在地,冲江滔吼:“别追了!回来!”
江滔却置若罔闻,很快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陈大牛呆坐在地上,看着那远去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
月色下,那个抱着长条物件的黑影在乱石间纵跃,速度快得像头野狼。
江滔咬牙狂追,肩上的伤口血涌不止,可他顾不上。
眼看着距离一点点拉近,一支袖箭忽从高处袭来,逼得江滔不得不停下步伐。那支箭擦着他耳畔飞过,钉在身后的枯树上,箭尾轻轻颤动。
江滔停住,循声望去。
乱石岗顶上,月光如银,照着一个人。
那人高高站在一块巨石上,身形健硕,肤色黝黑,一头卷发被夜风吹得凌乱。他手里提着一柄弯刀,刀身在月色下泛着幽冷的光。嘴角噙着一丝笑,像头餍足的豹子,周身都透出危险的气息。
他垂眼看着追来的江滔,没有动。
那个抱着东西的黑影从他身边掠过,很快消失在巨石后头。
江滔知道不能再追了,他抬起头,对上那双野兽般的眼睛,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塞上的夜风:“你们是什么人?”
弯刀男子伸出一根指头冲他摇了摇,用夹杂着异乡口音的懒散腔调回答他:“不可说。”
“为何要劫车?”江滔又问。
那人巨石上一跃而下,不紧不慢地向他走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又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劲儿:“收钱办事,勿怪勿怪。”
江滔默默握紧了刀,伺机而战。
随即,远处传来几声呼哨,群匪撤退的信号。弯刀男子像是被扰了兴致一般,带着些遗憾地开口:“你的身手不错,希望下次见面,你还能活着跟我过两招。”
江滔没有答话,那人也不恼,笑了一声,大步走进月色里,转眼便消失在乱石深处。
江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夜风吹过,火辣辣地疼。
他转身,将深深钉入树干里的那支袖箭拔了出来。箭头乌青,做工精细,不像寻常沙匪能使的东西。
他把箭收入怀中,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