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死牢是大晟朝最不见天日的地方。高墙三重,昼夜不辨,唯有石壁缝里渗出的地下水,一滴一滴,敲出永无止境的更漏。空气里混杂着霉烂、铁锈和腐臭的气味,那是血与泪在阴暗处发酵多年的味道。偶尔有老鼠从草堆间蹿过,窸窸窣窣,是这里唯一的活物。
闻韬被关在最深处的死牢里,倚墙而坐,静闭着眼。不知是在等死,还是在想什么。
忽的,牢门方向传来异响——不是狱卒巡夜的脚步声,而是钥匙探入锁孔时那一下刻意的轻缓。紧接着,一道又轻又急的叫喊传来:
“闻韬!”
闻韬睁眼,昏暗油灯下,一张清俊的脸庞凑在牢门外,乃是闻韬好友岑墨。这位当朝太师之孙、满京闺秀梦中的翩翩公子,此刻却发丝微乱、衣袍沾尘,一双眼里满是焦灼。
闻韬起身快步走到牢门口,压低声音,语气中一半是不敢置信,另一半是担忧:“飞白,你怎么来了?太危险了,趁没人发现你快回去。”
岑墨不答,先从怀里摸出一包糕点,从牢门缝隙间塞了进去。油纸还带着他怀中的余温。
“听说刑部死牢给犯人吃的都是馊饭,”他语速很快,“来不及给你带别的,先对付两口。门口有沈麟帮我守着,不用担心。”
闻韬打开纸包,红豆酥,他平日最喜欢的。他咬了一口,半块在嘴里,半晌才咽下去。牢里昏暗,看不清他神情,只听他声音落寞:
“这个时候,也就只有你还记着我了。”
岑墨摇头,压低的嗓音里带着急色:“我二姐和嘉安已经出城去请长公主了。有她在,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闻韬不置可否,只笑了笑:“多谢。”
那笑容太淡,淡得像是不信自己能活着出去。岑墨看得心头一紧,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隔着牢门递进去。
“闻伯父临终前托沈麟给你带的信。你先看看。”
闻韬接过。信封上“韬儿亲启”四个字,确是父亲笔迹。他迟疑了一瞬,还是拆开。
那是一张血书。想来是父亲在狱中咬破手指,用血写下的字,有些已经干涸发黑——
“韬儿:
为父累你至此,无颜相见。然我一生所为,唯有一事不悔。那年冬夜,有人托我替他的清白活下去,我应了。这条路走了十六年,世人唾我骂我,我认。只望有朝一日,真相能如雪后初霁,照见该照见的人。
你若不恨,便替为父多看一眼那天的太阳。”
没有解释,没有来龙去脉,只有这寥寥数语。闻韬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他早猜到父亲有苦衷,却不知这苦衷深到要用一生来埋。
心头五味杂陈,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牢门方向又传来声响——沈麟的声音突兀响起,是在给二人示警:“此处暗,何公公留心脚下。”
一个尖细苍老的嗓音响起:“有劳司正提醒。”
闻韬心头一凛,忙叫岑墨藏进深处那间空牢房,又将红豆酥胡乱塞进草堆里。他刚退回原处靠墙坐下,牢门上的小窗便被拉开。
一张白净无须的脸探进来,打量片刻,笑得和气:“闻公子,请吧。太后娘娘口谕,提您出狱。”
何公公,太后身边的管事太监,在这阴森死牢里出现,比任何鬼魅都让人心惊。
闻韬与这位太后素来不亲厚,她自是没有理由出手相救。能请太后出手的,恐怕也只有那一人了。
闻韬心下了然,并不多问,随着何公公出了大牢。
闻韬被押出死牢时,夜色正浓。刑部门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简陋朴素,不露半点痕迹。
他站在车辕前,忽然顿住,想起事发之前。
那天也是这样的夜,也是这样不起眼的马车。他追出去,在巷口拦住车驾。
“父亲——”他当时那样喊。
车帘掀开,父亲的脸在月光下苍老了许多。他看着自己儿子,只说了一句:“韬儿,回去。往后你走你的路,别回头。”
闻韬死死盯着他:“你到底在做什么?那些人骂你的话,你当真一点都不在乎?”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笑了一下——那笑容他至今记得,像是什么都放下了,又像是什么都放不下。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闻公子?”何公公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闻韬垂眸,抬脚上了马车。
车轮辘辘,碾过京城深夜的街巷。闻韬掀开一角车帘,看着那些熟悉的坊门、店铺、牌坊一一掠过。最后,马车在一处偏僻院落前停下。
宫城外,太后别院。冷清无人,连守门的老太监都在打盹。
何公公引他入内,到一处静室门前便停步,躬身退下。
闻韬推门。
屋里燃着香,是道观里常闻的那种青烟味。三清像前,一个妇人背对着他,跪在蒲团上,肩背单薄,却挺得笔直。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背影。从他出生起,这个人便在这道观里了。
闻韬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在身后三步处停住,躬身一揖。
“拜见母亲。”
长公主没有回头。她的声音清冷,像隔着很远的地方传来:“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朔州。”
她终于起身,转过身来。闻韬看着这个世间最尊贵的女子,她本该是雍容华贵的,如今却只穿着一件素衣,面容憔悴。她的眼角已有细纹,但那双眼睛清亮如霜,看他的目光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透。
“你还是要走你父亲的路?”
“是。”
长公主静静看他。良久,她移开目光,走到窗前。
“你的名字是我取的。韬,藏弓也。愿你藏锋守拙,平安一世。”她顿了顿,“从今以后,这个名字不要用了。可想好新名字了吗?”
闻韬道:“母亲赐名,怎敢随意更改。”
长公主望着窗外月色,沉默片刻,轻声道:“也好。江上清风,山间明月。你此去,但愿能如那江水一般,无论几重波澜,终能奔向自己的海。”
江滔。
闻韬在心里念了一遍。
长公主没有回头,只道:“东街有家胭脂铺,找那老板,他会送你出城。去吧。”
闻韬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他跪下来,郑重地躬身行礼,起身离去。
东街胭脂铺的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妇人,见他来了也不多问,只让他换上伙计的衣裳,混在天明前出城的运货牛车里。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时,闻韬回头望了一眼。
晨雾里,京城轮廓朦胧,像一场梦。
就在此时,城楼上的大钟响了。闻韬猛地抬头,看着城楼方向。
送菜的农人纷纷议论:“是哪位贵人薨了?”
“这方向……是宫城吧?”
忽的一声惊雷炸响,和着那沉闷悠长的钟声,敲了一下又一下,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振聋发聩。
“要下雨了,快走快走!”菜农们赶着牛车,慌乱地消失在土路尽头。闻韬却呆立远处,像是被抽离了灵魂。
那是长公主的丧钟。
钟声不停,一下一下,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忽然想起母亲最后那个背影。想起她说“但愿你能如那江水一般”。想起她始终没有回头看他。
闻韬浑身发冷。
他看着那座刚刚离开的城池。丧钟还在响,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从他心里生生敲碎。
半晌,他转过身,面朝京城方向,跪了下来。
他的额头抵着粗粝的沙石,他向着那位带他来到这世间、赐予了他名姓的女子磕了第一个头。
他直起身,看向那牢笼似的城墙,而后又磕下了第二个头、第三个头。
直到这时,黄土地上落下了一两滴水珠,分不清是即将到来的大雨,还是闻韬自己都没察觉的泪。
而后他站起身,没有回头,一步步向北走去。
身后,丧钟终于停了。
晨风卷起路边的枯草,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滚过。远处,天地苍茫,边境在千里之外。
江滔走进那片苍茫里,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