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郊野,山林苍莽。
沈聿带人隐藏在山坡背后,远处树影婆娑。
一道黑影自林间疾掠而出,余靖抹了把头上的汗,快步伏至沈聿身侧,压低声音禀道:“都头,探查清楚了,那伙蛮贼尽数往东南去了。”
“东南,那是粮草方向。”沈聿想了想说:“跟上看看。”
“都头,少帅让我们不要耽搁,探到敌人动向,立马回报。”
“余靖,带上十人,快马加鞭到驻地,传信蛮贼前往东南。”沈聿取下背后的弓箭,握在手中,道:“其余人,随我来。”
众人领命,敛去身形,远远跟在在蛮军后方,一路隐秘尾随。蛮军行军速度不急不缓,阵型松散,看不出丝毫异动。
“都头,何时动手?”
“待贼军到粮仓,若援军还不来,便就地截击,能拖一会是一会。”
“是。”
谁料,行至半途,原本直行的蛮军骤然止步,号角低鸣传令,顷刻之间后队改前队,整齐调转方向,竟是原路折返而归。
周遭斥候皆是心头一紧,面色惊变:“都头,我们行踪暴露了?”
沈聿眉头紧蹙,心中警铃大作,这般折返绝非偶然。他当机立断:“速派两翼斥候探查后路,全军即刻撤退,不可出声,不可露形。”
一行人悄无身息,慢慢撤退,正要隐入山林,前方探哨仓促折返,面色惨白,语声急促:“都头!大事不好!后方山林还有一队匪贼,我们被夹击了。”
“什么,蛮军去了东南。”段铮转头看向段帅,道:“东南是我军粮草方向。”
段帅沉声问:“沈聿呢?”
余靖气息未定,躬身回话:“大帅,都头让我们十人先回营报信,他亲自带人追踪贼军去往东南方向。”
“不好。”段铮道:“沈聿有危险,父亲,我带人过去。”
段将军看着段铮说:“好。”
段铮转身便走。
“且慢。”段将军沉声道:“粮草易得,一将难求,早点回来。”
“是。”
段铮带着数百精锐,策马扬鞭,一路风驰电掣,一众人若闪电般划过山谷。
夜色沉沉,峡谷中间一片震天杀声。敌军在夜色掩映下,数不清有多少人。所有人杀红了眼,沈聿握着刀,带着几个精锐抢下敌军战马,于乱军之中纵横驰骋,刀锋所及,贼兵接连倒地,尸横遍地。
奈何峡谷狭窄,前后路都被堵死,蛮军箭雨骤然齐发,不少士兵中箭接连倒地,惨叫不绝。
沈聿一马当先,提刀直冲敌军后阵,欲撕开一道缺口突围。然而蛮贼并非乌合散众,加上人多势重,将他们团团围住。
只听一人大吼:“马上之人乃定西侯独子,谁能擒了他,赏万金。”
蛮贼一听,都拼了命想挣这个功劳。谁料,沈聿突然收刀入鞘,抽弓引箭,他手法极快,几乎是那人话音刚落,便听一声裂帛之声传来,说话之人应声跌下马。
“副军将。”众匪贼一阵惊呼。
正在此时,沈聿只觉刀影闪光,他仓促侧身拧转马头,堪堪避开要害,却仍是晚了半步。利刃狠狠劈在他左臂,甲叶碎裂,皮肉开裂,剧痛顺着臂膀蔓延全身。
几个小兵围着他,突然一阵马嘶,战马骤然倒地,沈聿就势一滚,立即站起,抽刀防守。
再看时,自己那战马已被割断马腿,正在地上痛苦地嘶吼。沈聿反手割断一个贼兵的喉咙,贼兵手一松,沈聿顺势接过他的刀,全力掷出,直直刺穿另一名贼兵胸膛。
沈聿双手握刀,摆出防御姿势,剩下的士兵不多,他们迅速聚拢,将沈聿护在中心。沈聿抬手按住众人,道:“不用护我,要死一起死。”说罢与他们背靠背站在一起。
一众人被里三层外三层包围着,前排的蛮贼不敢上前,局势暂时僵持了起来。
有人突然大喊道:“我们这么多人,还抓不住一个小子,快上,谁先抓到算谁的。”
“这是定西侯独子,把他擒了,逼那姓段的退兵割地。”
前排的人按耐不住了,纷纷举刀就上,砍沈聿的手脚处,沈聿杀了好几人,却难免受伤。
其中一人道:“大军将,杀了那小子,不然还要折我们多少兄弟,梁人看重尸首,拿他的尸首也能要到不少东西。”
其他人都应声道:“杀了他,杀了他。”
蛮贼首领狠声道:“杀。”
顿时,蛮贼一拥而上,与他并肩的士兵一个个倒下,沈聿逐渐不支。只听背后一声刀剑呼啸声,只有杀伐之人才能对这样的声音极其敏感,沈聿心道不好,不待回头,猛地向前扑倒。
沉重的大刀带着千钧之力横扫而过,擦着他的脊背劈下,锋利刃口划破厚重战甲。
沈聿只觉背上一阵剧痛,几乎让他站不起身。要不是他反应快,这一刀几乎能将他劈成两半。
沈聿没有回头,反手将手中长刀自腋下狠狠向后刺入。身后偷袭的贼兵正欲收刀再斩,猝不及防被利刃贯穿胸腹,闷哼一声,当场毙命。
贼人长刀落地,沈聿俯身拾刀,旋身横扫,又将正面扑来的贼兵一刀斩杀。
忽然,远处一阵急促奔腾的马蹄声传来,不少人都分了神。
沈聿大喊道:“援军来了。”
蛮贼军心瞬间大乱,厮杀之势陡然溃散。
“沈聿!”段铮看到了他,冲了过来,他为了求快,一马当先,跟上来的只有几十精锐。
贼军见状,知道这为首的必然是援军首领,纷纷调转弓箭,尽数对准段铮。
“少帅,小心。”沈聿冲段铮那边喊了一声。
段铮挥刀砍了挡路的贼兵,他速度极快,转瞬间便冲向沈聿。
箭射向马阵,段铮突然猛一伏身,可马上又挺起来。沈聿奋力将身前挡道的几个小兵砍倒,段铮已冲到跟前,侧身弯腰向他伸手,沈聿一把抓住他的手,借力翻身跃上马背。
身后精锐亲兵纷纷效仿,拉战友上马。
段铮喊道:“随我突围。”他调转马头,向东南方突围出去。
蛮贼先前见沈聿只往西北方向突围,兵力都在西北,东南方正是贼军布防薄弱之处。
沈聿道:“少帅,东南是粮草。”
“命重要,还是粮草重要?”
突然,沈聿发现,段铮的右侧肩胛之上郝然插着一支箭。乌黑箭杆震颤不止,血已将盔甲染成暗红。
沈聿声音发紧,道:“少帅,你中箭了。”
“我知道,没事。”
沈聿咬牙握紧了拳,不再说话。
骏马疾驰,不远处,掩映在草木之间的粮仓轮廓渐渐清晰,驻地守卫早已听闻峡谷杀声,尽数列阵持械、严阵以待。
见马蹄声逼近,守卫将士厉声喝问。段铮喊道:“自己人,后面有追兵。”
粮仓守将看清来人,率众将士单膝下跪。
沈聿道:“少帅,你走吧,我留下。”
“我就是来救你的,粮仓不要了。”
段铮勒马转过来,道:“全体都有,即刻撤退,往西南大营。”
众将士道:“遵命。”说罢便毫不犹豫跟上了段铮。
蛮贼跟了上来,见状当即分兵,一半人马搬运粮草,另一半继续追击。
沈聿的手上已经满是鲜血,那是段铮的血。箭虽未拔,但是马上颠簸,仍然血流不止。
“少帅,我带着你行吗,咱两换一下。”
“好。”段铮声音都弱了。
沈聿拉住缰绳,马势稍减,他便一跃而下,顺势快跑两步借力,再翻身上马,他拉住缰绳,控马疾驰。
段铮倚靠在他肩头,沈聿心急如焚,直到看到前方出现大队人马旌旗。
段铮轻声道:“父亲来了。”
沈聿队伍速度不减,冲到阵前,看到段帅打手势让他们去队伍后方。前方队列迅速从中间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一直到大队末尾,军医早已携器械、药草等候待命。沈聿勒马跳下,将段铮扶了下来,放到担架上,军医立刻上手,沈聿这才坐倒在地。
“少帅,怎样?”沈聿撑着地勉强起身,俯身问道。
“没事。”段铮冲他微微一笑,但借着月光,也能看到段铮嘴唇青白。
军医划开衣服,斩断箭头,在器械上倒了酒,便开始剜出箭簇。段铮咬着木棒,仍不时发出闷哼声,手背和脖颈青筋暴起。
沈聿觉得自己浑身都在颤抖,若段铮有个万一,他不知这辈子该如何面对自己。
“少帅,撑住,撑住。”沈聿半跪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说。
段铮缓过一口气,吐出木棒,说:“放心,我死不了。”
军医对箭伤司空见惯,动作迅速,很快就开始包扎。
“沈聿,你受伤了,去看下。”
“我没事。”沈聿不走,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军医包好后,段铮冲他侧了下头,军医会意,对沈聿说:“都头,属下给你看看胳膊。”
沈聿这才发觉自己的胳膊也在流血,但是他一路也没觉得疼痛,此刻也顾不得自己,问段铮:“少帅,除了箭伤,还有没有其它伤?”
段铮摇摇头。
沈聿让军医隔着盔甲扎上止血布条,他背上的砍伤这会也开始作痛,但想着赶紧送段铮离开这里,便未出声。
周围的伤兵都处理了一遍,或抬或走,都往营地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