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家医馆已关门数日,医馆里一年都是药气浓郁,如今药味却淡了许多。孙玉已是弥留之际,她自觉大限已至,便不再喝药,也不让宁芷炖药。
宁昊将医馆关了,日日陪着妻子,他默许了妻子的做法。
他们见过太多人家的生离死别,这慢症无疑是最折磨人的。它让病人日日痛苦,如受凌迟,也让家人守在榻前,看着垂死之人,慢慢失去生机。
家里气氛压抑沉重,宁泽似乎变了一个人,只在母亲面前才做一幅轻松逗乐的样子。而宁昊更是,紧皱的眉头似乎镌刻在他脸上,再也松不开了。
“三哥,让我喝了那个吧。”
孙玉时睡时醒,醒时也双目无神,身体上的痛苦已非药物能压制。
“求你了,别让孩子看到。三哥,我早该解脱的,只是舍不得你们,反倒一直拖累着你们。”
“胡说。”一直沉默不语的宁昊低吼一声:“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是,我知道你们舍不得我,可迟早有这么一天,我是真熬不住了,太痛了,全身都痛。”孙玉说话声音很慢,却一字一句扎在宁昊心上。
“我想先去找阿衡,你守着阿泽和阿芷,看他们成家立业。”
宁昊将头靠在孙玉身上,没有接话,半晌,却传来低低的抽泣声。孙玉轻轻抚着怀里宁昊的头发,他克制着自己,哭得双肩微微耸动,这几年积蓄的悲伤终于决堤。
“没事,我只是先行一步。”孙玉说:“这药不错,我自己配的,还能让我好好地和他们两说说话。”
第二日一早,宁昊叫兄妹俩一起过来,说:“昨日跟侯府已经说了,今日不用送饭过来,咱爷三一起包个饺子。”
宁芷和宁泽对视一眼,宁泽抢先道:“爹,娘昨晚如何?”
“还是那样。”宁昊看着仿佛老了很多。
宁芷道:“爹,你守了好几夜了,我和哥给娘守夜吧,你赶紧休息,饺子我来包。”
“不,我们一起。”
不祥的感觉充斥着兄妹两的心,三人沉默地在厨房忙着。
饺子摆上桌的时候已到正午,宁芷准备盛一碗端到孙玉房间,宁昊说:“不用了,你娘在桌上吃。”
“娘现在都坐不起来了。”
“你娘说了,她要在桌上吃。”
宁泽低声问:“爹,娘要干什么?”
宁昊说:“她想和你们坐着吃顿饭。”
宁芷推门入房,见孙玉气色竟好了许多,心头猛然一沉。清晨来时,母亲尚气息奄奄,不过两个时辰,面色反胜前两日——可病入膏肓之人乍现光彩,便是回光之兆。她又见宁昊眼圈泛红,心中已了然,强忍泪水,替众人布设碗筷。
“不错,饺子馅是阿芷调的吧,还是那般好吃。”孙玉笑道,然后指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说:“这个一看就是阿泽包的。”
宁泽说:“嗯,是我包的。”
过了一会,孙玉无奈道:“吃饺子呢,都哭什么?”
“娘,你是不是……”
孙玉截住宁芷的话,道:“好好把这顿饭吃完,旁的话先放一放。”
众人沉默着吃饭,孙玉的手慢慢抖起来,气息也乱了。她放下筷子,道:“阿芷,可还记得我从前与你说的话?”
“嗯,记得。”
“我一直盼着为你觅一良人,寻个安稳归宿。只是你若心中并无属意之人,娘也不逼你。你爹与阿泽皆可护你周全,但凭你心下欢喜便好”
“阿泽,我和你爹不求你建功立业,只愿你与阿芷平安康健,过自个儿想过的日子。”
“娘……”
“你们兄妹两相扶相携,一个人在,另一个人就有个能回头的家”
“我累了,要先走了。”她的好气色如昙花一现,此刻迅速衰败了下去。
宁昊上前,将妻子抱到床上。
宁芷泣不成声,宁泽乱了手脚,哭出声来。
孙玉看着他们,很快眼就闭上了,再也没有睁开,兄妹两痛哭起来。
宁昊握着妻子的手,觉着她的指尖一分一分凉了下去。
孙玉葬后半月光景,侯府的信使到了,这人背着箱子,行动举止都与平时的信使不同。
“聿儿的人?”夫人奇道:“是军中来的?”
仆人回报:“是,是位军爷。”
“那快请。”
来人利落单膝跪地,呈上书信:“参见侯夫人,末将胡霖,段帅麾下军医,奉沈都头之命前来。”
夫人招呼来人落座,展信细览,原来此人是西南军中最好的军医,沈聿特托他来为孙玉诊治。
夫人面露悲色,道:“军爷来迟了,病人已于半月前仙逝。”
“这……”
侯夫人道:“有劳军爷千里奔波,是小儿思虑不周,还望勿怪。”
“无妨无妨,末将乃经少帅特批而来,闻得病人也是医者,也私心想着切磋,还请夫人节哀。”
“请军爷暂住府里,休养几日。”
“夫人,既如此就不必了,末将当即刻启程,免得徒惹病人家属伤心。这也是沈都头嘱咐过的,路途遥远,他也料想到会等不及。”
夫人再三挽留,那人仍要即刻启程,夫人便赏了钱财,派人送了一程。
军医纵然脚程迅捷,无奈山高路远。沈聿接到回信,已是半月之后。他只道声辛苦,给了脚程之资,再未多言。
只是后来的家信,都会多捎带点东西,托母亲转交宁家。或是他在镇上觅得的稀罕药材,或是京城少见的精巧玩意,甚至还给宁泽捎过军中器具。宁泽收到后十分新奇,白日忙碌只搁在一边,夜里却被宁芷撞见在后院悄悄摆弄。
兄妹俩早有心理准备,加之少年心性,不会一直沉浸在悲伤中。只是宁昊却愈发沉默,医馆少去坐诊,终日怔怔发呆,整个人精气神都散了,瘦得脱了形。兄妹两忧心忡忡,却束手无策。
医馆如今多半时候是宁泽坐堂,只是他医术未精,遇着拿捏不准的,便便让宁芷来看。馆中本因夫妇二人都不在冷清了许多,只是慢慢地人们发现,医馆的郎中虽看着年轻,却有个利落的好性子。还有个年纪更轻的女郎中,医术不错,尤其女眷们愿来就诊。
医馆鲜少再有达官贵人登门,随着时间流逝,那件轰动京城的事也慢慢被人遗忘。一日,医馆门口难得来了辆装饰华贵的大马车,国公府的张姑娘从马车上下来了。
令仪见到宁芷,欢喜笑道:“我可要憋疯了,我爹终于许我出门,头一个便来找你。”
宁芷看着马车后一长串随从道:“你爹娘也是放心不下你。”
令仪道:“我也后悔那天把侍卫都打发走了,不然你也不会被掳走。”
宁芷道:“行了,大小姐,他本就是冲我来的,你平白受这无妄之灾,我心里还过意不去呢。”
令仪笑道:“我也算是因祸得福,我娘给我相中的人家听说了这事,托病不理我娘了,我娘人前不动声色,在家里却气得跳脚。后来她又相看了几家,要么就是瞧不上人家,要么就是瞧得上的不理我娘。”
宁芷道:“崔公子也没来找你么?”
令仪脸上微红:“哪个崔公子?”
“就是崔时。”宁芷道:“他一直……”
话未说完,令仪一把捂住宁芷的嘴,道:“你小声些。”
宁芷低声笑道:“看来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令仪看着她,似乎下了决心,道:“我说了你可不许告诉旁人。”
宁芷一看有戏,笑道:“我发誓,此事绝不告诉旁人,好姐姐,你快说罢。”
令仪低头,道:“他大哥专程来了躺京城,到我家提亲。”
“真的?”
“嗯。”令仪说:“可我娘不同意,她说崔时出身行伍之家,又不是长子。”
宁芷点点头道:“确实,崔公子是崔将军儿子,已经是多少人高攀不得的人家,只是你家这门槛也太高了。”
令仪没好气道:“那是我娘觉得门槛高,我爹其实也没反对。”
宁芷可惜道:“那他便放弃了?”
“他托我兄长给我递了封信,让我等到明年放榜。若他能一举高中,便请他父亲来提亲。”
宁芷笑道:“那太好了。”
令仪道:“我也很久没见过他,有时候想想,会不会只是一场空欢喜。”
宁芷道:“他能这般说,必是有几分把握。没准此刻正闭门苦读呢。”
令仪道:“我也知道,只是心里担忧罢了。”
宁芷道:“我要是男子就好了,我一个平民百姓,也不怕人说闲话,直接带着国公府的姑娘私奔。”
令仪笑道:“罢了,你心里记挂着小侯爷,才不想是男子呢。”
宁芷道:“你别打趣我了,崔公子与你尚且称得上门当户对,我与小侯爷的门第可是天差地别。”
令仪道:“若小侯爷还在京城,依他的性子说不定能成,可他不在京城,也就只能作罢。对了,我听说王妧找你麻烦了。”
“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
令仪道:“你知道吗,她和李尚书的儿子要成亲了。”
宁芷惊道:“李彬?”
“不是,李尚书还有几个儿子,除了李彬之外,嫡子尚幼,和她定亲的是庶子。”
“她愿意吗?”
“她不愿意又能如何?李尚书圣眷正浓,那些官宦人家都抢着把自家女儿嫁过去。你放心,她没空再来寻你麻烦了。”
宁芷点点头,心中不知是何滋味,道:“她倒也可怜。”
令仪道:“我听说了心里也不好受,她那般喜欢小侯爷,如今也不得不另嫁他人,你我不也一样吗,女子哪能自己做主,还不是要听从父母兄长。”
两人叹息一番,又拉着手说了好一会话。临别前,令仪道:“我娘老是念叨你娘,这才许我过来看你,你若得空,到国公府来找我。”
宁芷道:“如今我去,怕不合适罢?”
令仪道:“这段时日,人情冷暖,我娘也看开了,你尽管来。”她凑到宁芷耳边说:“我娘腰疼的毛病又犯了,她其实就是想让你给她施针,你要是不去,她可就不好过了。”
宁芷笑道:“既如此,我改日一定登门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