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我去一趟中州大营,你跟我见见父帅。”段铮唤他到自己营帐,一边更衣一边说道。
沈聿有些惊讶:“我去见段大帅?”
段铮道:“怎么,不想去?”
沈聿道:“我不过一介都头,怎可直接见大帅。”
段铮道:“得了,这儿没别人,别跟我装。你的事也就陈青知道,还是他告诉我你何时入的军营。”
陈青冲沈聿挤了挤眼。
“父帅一直想见你,我说你被侯爷改造得彻底,只想安心当个小兵。”段铮说得自己都笑了,道:“走吧,今日正是机会,你是我的亲兵,跟着我去大营,不会有人起疑。”
沈聿无奈,道:“是。”
段铮穿了身便服,平添几分儒雅,却未减武将威仪。
骏马疾驰,不过半日,巍峨壮阔的中洲大营便赫然在望。此处乃是段帅驻兵重地,规模远胜寻常军寨,森严气象更胜几分。整座大营依地而筑,万千军帐成行列阵。各部曲分驻井然,骑营、步营、弓弩营界限分明。军士往来皆列队而行,步履沉稳,无半分喧哗杂乱。
中军大帐独居营地正中最高处,帅旗迎风舒展,帐外亲兵肃立左右。段铮勒缰下马,解了兵刃,带着身后二人于帐前跪地道:“父帅,孩儿归营复命。”
帐内一道雄浑沉厚之声:“进来。”
沈聿随段铮进账,抬眼见对面席上端坐的将军。段帅与父亲年岁相仿,却显得更年轻些,面容平和,但举手投足仍透着行伍之人的杀伐之气。而父亲,或许长年身处西北,满面风霜,脾气也暴躁得多。父亲身边的吴刚和段铮年岁相近,看着也比段铮老上许多。
沈聿心中暗想:果然西南养人。
父子两一番寒暄,段帅目光落在沈聿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笑道:“不愧是侯爷和郡主的孩子,生的一副好相貌,有血性,也有胆识。”
段帅又道:“怎么,段铮不请你,你就不来见我这个世伯了?”
沈聿拱手道:“禀大帅,军中无亲疏,我只一都头,不敢僭越拜见大帅。”
段帅和段铮皆笑了。
段帅道:“好个‘军中无亲疏’,听听,和他爹一个脾性。”
段帅又道:“听说你晚上挑灯看兵书,我这儿有一些开国至今的战例,等会一并带走。”
沈聿抱拳道:“多谢大帅。”
段铮不平道:“爹,这些书我要了不知多少回,你怎么不给我?”
段帅道:“你每回来我这儿,就惦记着这些书,都快让你翻烂了。不用这个勾着你,你还想得起你爹么?”
段铮笑道:“父帅,孩儿军中也繁忙。”
段帅道:“这会又叫上父帅了,少拿这话糊弄我。”
段铮忙岔开话头:“爹,郑啸那事处置得如何了?”
段帅道:“郑啸及一干匪贼皆斩首,张征被革职,押回京城问罪。”
沈聿道:“大帅,王弘义不过一介知州,怎敢如此克扣军饷?”
段帅道:“朝廷拨款,层层盘剥,这已是常态,王弘义做得太过,兔子逼急了也得咬人。别说他们这些地方州县的武将,便是你爹和我,还有段铮,也得为了军饷与这些地方大员尽力周旋。”
沈聿道:“如此行径,岂不寒了将士的心。”
段铮道:“西南多山,除了平原之地,其余地方百姓十分穷苦,参军好歹是条出路,他们不求多封赏,只求自己和家里老小有口饭吃。”
段帅忧道:“这样养出的军队一年不比一年,天下太平倒可,万一战乱一起,只怕一击即溃,边疆不保。”
他拍拍沈聿肩膀,道:“你父亲为何让你来此,也是如此。西北可比西南更为苦寒,得罪那庙堂之人,受苦的只是无权无势的将士及家眷。”
沈聿默然。
段铮与段帅商议军中实务,又有几位将领入帐,沈聿本想回避,却被段帅叫住:“过来,认识一下,这几位都是我的左膀右臂,品级和段铮相当。不论是我儿子,还是戴罪充军的,都是靠军功一步一步提上来的。段铮说你不错,我相信他的眼光。你是侯门之子,这是改不了的事实。即是将门之后,日后自有你要担的责任,莫在此处争一时意气。”
沈聿上前,看见几人在沙盘前推演,蛮族屡次在边界挑衅,线人回报,蛮族境内军队操演频繁,大有谋逆之势。
段帅道:“此事已上报朝廷。各位,无论是主动出击还是被动防守,一场恶战在所难免。各位整合队伍,准备好随时应战。”
众将领领命而去。
段铮道:“父帅保重身体。”
段帅道:“别老在军营待着,常回去看看媳妇。”
陈青笑道:“大帅这是想抱孙子了吧。”
段帅道:“我倒是想,可这事急不来。”
陈青道:“大帅放心,少帅回家的次数,可比到您这儿勤。”
段帅大笑。
段铮一把捂住陈青的嘴,拽了出去。
出了营门,三人纵马奔驰。段铮对陈青道:“今日就不该带你来。”
陈青道:“少帅,今日是月中,你不回家?”
段铮道:“操得闲心倒多,我回不回关你屁事。”
陈青道:“弟兄几个都给你数着日子呢,什么时候给我们抱个小少帅回来。”
段铮一马鞭抽到陈青马上,笑骂道:“滚你娘的。”
回到驻地已是入夜,操练了一天的士兵都四仰八叉地躺下了,呼噜声此起彼伏。沈聿简单洗漱一番,摸黑进了营帐,黑暗中被谁的鞋绊了一下,他反应很快,一把抓住桌角,稳住身形,桌上水壶却哐当倒下,呼噜声集体停顿了片刻,片刻后又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沈聿摇摇头,扶起水壶,顺手给旁边光着膀子的余靖拉上被子,自己也躺了下来。
谁知奔波了一日,此刻却睡不着。
他实在有些羡慕段铮。段帅是他想象中父亲该有的样子,毫不掩饰对儿子的信任与思念,言语间尽是欣赏。而自己的父亲......他只能从母亲的来信中得知近况,如今远在西北,只怕父亲也很少能想起自己这个儿子。
沈聿翻了个身,不再想这些。母亲的书信前几日到了,提及孙夫人病重,恐时日无多。孙夫人自打入京便一直缠绵病榻,他不知孙夫人所患何疾,竟让这位圣手也不能自医。当年宁昊曾求父亲引荐军医,说是此病乃外科之症,后来也不了了之。
自从信到,一闲下来,他眼前便浮现那双灵动又忧郁的眼睛。母亲每次来回信,都只说宁姑娘安好。可他知道,京城人言如沸,再加上母亲病重,心中千结万绪,如何能安好。
次日一早,沈聿便到中军账中,陈青正在帐内,见他来了,笑道:“找少帅?昨日不都说过了,少帅回家了,今日晚些才过来。”
沈聿奇道:“少帅真回家了,他家在哪儿?”
陈青道:“媳妇在哪儿,家就在哪儿。镇上有处宅子,我们还去蹭过饭,下回带上你。”
沈聿笑笑,走了出去。
晚上轮到他值守,已是深秋,冷风萧瑟,背后响起脚步声。
“听说你今日找我?”
沈聿早就听出是段铮过来了,答道:“是。”
“有事?”
“少帅,军中医术最好的军医是哪位?”沈聿道:“可否请他去一趟京城?”
段铮一愣:“可是侯夫人有恙?”
沈聿道:“不是我母亲,病人本人就是大夫,我娘的腰腿疼痛还是她治好的。如今自己却身患恶疾,遍寻京城名医而不得。听母亲说恐怕也时日无多了。”
段铮略一沉吟:“军中倒是有医术不错的军医,父亲麾下的胡军医便是。只是西南距京城路途遥远,听你所言,病人时日无多,只怕去了也来不及。”
沈聿道:“若能赶上最好,赶不上也无妨。路上的盘缠和诊金我来出,无论赶不赶得上,侯府皆有重谢。”
段铮点了点头,拍拍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