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一辆马车在葆生堂门口缓缓停了,马车装饰考究,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一个仆人跳下车,使劲敲门,咚咚咚,吵得人不得安生。
孙玉最近身子越来越差,白天也常在昏睡。宁芷在楼上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又低头看母亲,孙玉似被声音吵到,睡梦中微微皱眉。
宁芷赶紧下楼开门,门一开,马车帘子一掀,是一个打扮华贵的姑娘。
仆人替她搬来脚凳,女子从马车上款款下来。女子看着十分面熟,宁芷突然想起这位正是初来京城时,侯夫人寿宴上认识的王妧。
王妧盯着她,道:“我真不知,你有什么特别,能让彦卿哥哥为了你,跑到西南那种地方去受苦?”
宁芷神色平平,道:“姑娘是要看诊还是买药?”
“我到你这儿看诊,笑话。”王妧往四周看看了,露出一脸鄙夷。
“既然不看诊不抓药,那请姑娘移驾吧。”
“你赶我?你不认识我了?”
宁芷不答,转身就要关门。
“你别走。”王妧急了,“彦卿哥哥好好的京城不待,跑去边关,全都是因为你!”
宁芷脚步一顿,回头看着她:“小侯爷去哪儿,是他自己的事,跟你我都没关系。”
王妧气道:“你怎么一点愧疚都没有,真是不知好歹!”
宁芷道:“我竟不知这和姑娘到底有何关系,竟让姑娘这般失态。”
王妧怎能在这街上将自己的女儿心思说出,她指着宁芷对婢女说:“给我打她。”
婢女犹豫了一瞬,王妧跺脚道:“快打她。”
婢女只能硬着头皮伸手要扇宁芷。宁芷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胳膊,可王妧直接扑上来,揪住她的头发狠狠往下拽。宁芷一下子被拽倒在地,旁边几个婢女仆人立刻上来按住她,让她动不了。
早上街上人不多,路过的百姓远远看见大户人家的仆从,气势汹汹,都不敢上前帮忙,看两眼就躲开了。
一个老仆人道:“小姐,算了吧,别闹大了,老爷知道了要怪罪的。”
王妧冷笑一声,走上前踩住宁芷的手,用力碾磨,宁芷疼得叫出声,手心很快就磨破流血,血滴在地上,看着吓人。
仆人一看见血了,赶紧拉住她:“小姐,别踩了,真伤人了。”
王妧低头看见地上血迹,眼中闪过惊慌。她本是娇生惯养的小姐,只想出气,从没真伤过人。当下也不敢多留,慌慌张张上了马车,带着人匆匆走了。
等马车走了,附近邻居把宁芷扶起来,一个大婶愤愤不平:“这是哪家的小姐,大户人家也这么不讲道理,你是怎么得罪了她,也忒狠毒了。”
宁芷摇摇头,谢了众人,关掉店门,替自己冲掉血迹,上了些药。
王妧说得没错,沈聿就是因为救她才射伤李彬,被赶去西南参军,如若不是这样,他本可以安稳留在京城,参加今年的科考,而如今科考已过,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她心里的愧疚无处安放,她曾在给赵策看诊的时候去过沈聿的书房,各种各样的书都已翻到陈旧,他虽然爱玩乐,却在读书上从不敷衍,对科考想来也极为重视。
只是,都是因为她,这才让这一切都变了样子。
过了一会宁泽和宁昊从外面采购药材回来,一进门就看到宁芷手上包的绷带,皱眉问怎么了,宁芷还没说话,隔壁店的大婶探过头说:“宁哥儿,有个很凶的姑娘,带着好几个人过来打了你妹妹。”
“什么?”宁泽忙问:“怎么回事?”
“你进来,我跟你说。”宁芷把宁泽拉进内堂,道:“是王妧,工部侍郎王大人的女儿,我和她之前就不和睦,我们吵了几句,就打起来了。”
“什么叫吵了几句就打起来了,你就一个人,王婶儿说她还带着人一起。”
“哥,没事,就手擦伤了。”
“怎么打架会把手擦伤,这是踩的吧,岂有此理。我们不是他们府上的奴婢,他们那些世家大户就是这样教女儿的,我去找他们理论。”他说着就要出门,宁芷忙拦了下来,把他按椅子上。
她说:“无凭无据,你拿什么跟人家理论?”
宁泽沉着脸不说话,宁芷道:“今日一事过了,这事就了了,她踩得不严重,我在手上割了个小口,当时手上鲜血淋漓,吓到她了,看她那神情,以后也不会再找麻烦。”
还没说完,宁泽腾一声站起来,拿着她的手细看,果然见手心一道伤口,隐约有渗血。
“你…”宁泽气结:“别人打你,你反倒自己割伤自己。”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哥,你就别管了。”
“因为小侯爷吗?”宁泽沉默半晌,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自从大理寺回来,宁芷很少出门,医馆倒是来了不少闲杂人,无非是想看看让侯门公子和尚书之子闹到大理寺的女子是何面目,宁家父子遇到这种人毫不客气,一律撵走。可没想到一大早,他们出去没一会,就发生这种事。
宁芷没回答,算是默认。
“今日还去崔公子府上吗?你手这样了,要不算了。”
宁芷说:“要去。”
自从沈聿走后,她给赵策看诊便挪到了崔时府上,赵策病情已大有起色,脸没有那么苍白,整个人精神了许多,但祛毒是一个长期的过程,隔段时间就要看一下恢复情况。
“你别去了,这些贵公子都不是好伺候的主,更别说还是个姓赵的。”
宁芷说:“小侯爷的朋友都是正派人,我既然答应了,就要有始有终。”
宁泽叹了口气。
天气暖和了,侯夫人不用再针灸,但仍时不时来医馆看望孙玉,孙玉已卧床不起,水米难进,家里愁云惨淡。
侯夫人握着孙玉的手道:“本来想与你做亲家,可两个孩子,缘分未到。”
孙玉道:“阿芷这孩子认死理,认定了人就不会再变,我和她爹给她挑了多少人家,她都不愿意。我想着,既然小侯爷也有意阿芷,若以后小侯爷回了京城还未娶,夫人能不能再撮合撮合他们。”
侯夫人忙点头道:“我正有此意,我那儿子,你也知道,和他爹一模一样的倔脾气,也是认定了人就不会变。”她叹口气,又继续道:“这半年多,一来书信,总是问你们安好。”
孙玉笑道:“小侯爷有心了。”
晚上,孙玉对宁芷说起沈聿的书信,宁芷欢喜道:“小侯爷立功了?”
孙玉道:“是啊,立了战功,上报给了朝廷,升到了都头。”
宁芷笑着轻声道:“小侯爷干什么都能干得成。”
“他在给侯夫人的信里还问你安好。”
宁芷不说话了,替母亲收拾床上的布巾,孙玉已不能下床,二便失禁,都是宁芷随身照料。
孙玉看着她道:“我这一时半会咽不了气,辛苦你们了。”
“娘,你说什么呢?”
“你爹一天到晚愁眉不展,医馆也不怎么管了,你们天天伺候着我,门也不出。”
宁芷道:“我不爱出门,医馆有哥哥,他现在把采购,整理药材,收账这些都接过来了,爹也不是不管医馆了,他每天也坐诊,娘,你就不用担心了,好好养身体。”
“阿泽真是长大了。”
“哥哥早该接手这些了。”宁芷随口道:“以前娘生病着呢,他也照样出去吃酒作乐,现在总算有个哥哥的样子了”
孙玉道:“守着我有什么用,人有多少年少日子,等成亲了有了孩子可就没现在自在了”
“那我不成亲,一直自在。”
孙玉道:“阿泽也就罢了,你不成亲,没人护着你,以后怎么办,这半年你受了多少流言,这要是被那浪荡子盯上…”
宁芷笑道:“娘,你可别说了,流言是有,天下的浪荡子可不敢招惹我,不然我闹到大理寺去。”
孙玉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模样,心里的愁绪散了些,忍不住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