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铮每间屋子都要进去看,张征说着当日所见情形。从府邸出来,段铮道:“天色已晚,麻烦张大人给我带的亲军准备餐食,明日我去东南,与何将军汇合。”
张征道:“这个自然,营外驻军的餐食早就准备好,送过去了,我已在县衙设宴款待将军与各位军爷。”
段铮道:“不了,我一向与他们同吃同住。”
张征见段铮坚决,便也不再挽留。
回去的路上,段铮招呼沈聿过来问道:“有什么发现?”
沈聿道:“那匪贼看似将知州府洗劫一空,实则落下了好东西,墙上的字画乃是真迹,市面流传不多,一张可值百金,桌上的文房四宝,砚台乃墨玉所制,笔乃紫檀狼毫,价值千金,还有房中的柜子,这些匪贼带不走,但看其材质,均是松木,买这些都需不少银钱。
段铮点头。
“还有一事”沈聿停顿了一下,段铮转头看他,沈聿道:“他是蔡恪的门生,蔡恪此人…”
“慎言。”段铮低声打断他,道:“朝廷大员,岂能妄议,归队。”
沈聿道:“是。”
回到驻军大营,众士兵已在吃饭,段铮一看餐食,给自己和其他将领的明显好上不少,冲沈聿他们道:“张大人倒是周到,你们留在这里,吃完再回。”
饭里有肉,大家都吃得很香,沈聿的心思却都在段铮的话上,他在京城之时,与京中好友议国事,都是常事,何以段铮对此如此敏感。
第二日,全军开往东南,到了郑啸所驻之地,郑啸跪地道:“少帅,末将不才,又让山匪跑了。”
段铮让他起来,问他山匪行踪,郑啸一一答来。
段铮道:“听说这群匪贼训练有素。”
郑啸道:“末将与匪贼未曾正面交战。这匪贼属实狡猾,狡兔三窟,末将无能,未能探知匪贼藏身之处”
段铮道:“你的地图呢?”
郑啸将地图递给他,段铮看着地图道:“这地图是何时所制?”
郑啸道:“我自五年前到这里就有这地图,后来每年派人探查地形。”
段铮道:“这匪贼倒是对地形了如指掌,你军中可有内鬼?”
郑啸大惊道:“这地图只有我和副将才有,不可能泄露出去”
段铮道:“麻烦郑将军为我讲解一下这边的地势。”
郑啸起身,略有疑惑,作为统领一方兵马的将军,若是连地图也看不懂那就成笑话了,他见段铮神色认真,还是指着地图讲了起来。
“张大人说郑将军之前数次都与山匪在西北方向,何以匪贼又在东南方活动?”
郑啸道:“有当地农户来报,匪贼洗劫农户,末将便带军来此。”
远处山头传来长鸣号角,郑啸脸色微变,欲出营房查看,段铮抽剑出鞘,抵着他的脖颈,身边亲兵迅速将他的副将拿下。
郑啸惊慌道:“少帅,这是何意?”
一名亲兵进来禀报:“少帅,西北方向已经得手。”
郑啸听闻,脸色顿时灰败。段铮道:“你引我至此,是为声东击西,藏匿匪贼。你乃朝廷钦定武将,却官匪勾结,谋杀朝廷大员,你不要命,也不为你手下的兵着想?”
郑啸道:“少帅,末将没有,末将怎敢行此等杀头大罪?”
段铮将郑啸三人押出去,节制驻军,全军向西北行进。
陈青带着五十亲军,已于驻地等着段铮,一干山匪均已伏法,跪在地上。
陈青抱拳道:“禀少帅,探得山匪山寨之处,一举拿下,我军无伤亡”
“贼首何处?”
一个大汉被两人拖来,大汉大腿扎着布条。血渗了出来。
段铮道:“谁射的?”
陈青道:“沈聿主动请缨,身上绑了绳子,悬于峭壁之上,一箭射中贼首,匪贼无首,一击即溃。”
段铮看了沈聿一眼,道:“不错。”
贼首冲郑啸道:“郑啸,枉我那么信任你,你竟然把山寨位置告诉他们。”
段铮道:“你冤枉他了,山寨位置我两天前便已探得,只是郑啸与你勾结事关重大,他既引我们到东南,便遂了他的意,也好让你们放松警惕。”
郑啸道:“少帅,我已是一方将领,何须与匪贼为伍,我…我有苦衷。”
段铮冷声道:“我知道你有苦衷,你的兵吃的什么,穿的什么,我看在眼里,可你别忘了你的身份,纵匪养寇,杀朝廷大员,每一条都是死罪,若朝廷认定谋反,他们…”段铮指着帐外衣服破旧,面黄肌瘦的驻军道:“无一人能活。”
郑啸热泪盈眶,道:“少帅,王弘义他克扣军饷,不把我们驻军当人,那些山匪原来都是我的部下,家里没钱没粮,妻儿老小病的病,死的死,没办法了才当的山匪。少帅可知,王知州库中,有数不清的金银器物,还有三十张多张庄子的地契,这些从何而来?”
段铮道:“口说无凭,你的证据呢?”
郑啸道:“有,我有。”他从怀中拿出一本染血的账册,道:“这是王弘义心腹师爷随身携带的,里面记了他所有的脏事。末将最初只想打劫一些富贾充作饷银,直到我的副将因发现王弘义贪腐之事被他押在牢中,莫名死了。王弘义多疑,迟早要对我下手,杀一个区区武将,只需编造个理由,无人会查,横竖是个死,我杀了他,够本。”
段铮一页页翻看账本,看到里面多次提及的名字:蔡恪。
段铮合上账本道:“若你未杀那么多人,我或许能保你。”
郑啸道:“我一家老小都死了,就剩我一个,少帅,我只求你能送我到京城,总得有人告诉天下,武人被逼到墙角了。这个罪,我认。但这个理,得争。”
段铮道:“好,你的驻军,我会多加照应。”
收旗归队,张征看到段铮押着山匪和郑啸一起回来,不停地擦汗。
“贼首已擒,我今日便回,只是”段铮沉声道:“驻军暂时无将领,交由张大人统领,新的将领来之前,张大人可得好生看顾,若有差池,只怕朝廷拿大人开刀。”
张征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回去的路上,沈聿上前一步道:“少帅,我有一事不明。”
段铮道:“讲。”
沈聿:“通判有监察知州之权,王弘义贪腐,何以不查张征?”
段铮道:“查贪腐不是我们的职责,郑啸到了京城,自有朝廷派人来查。”他想到账本上的名字,又道:“至于查到何种地步,不是我们插手得了。”
回了营地,新兵们拉着沈聿问东问西,段铮严禁泄露除了擒匪以外的事情,沈聿只说了自己如何探敌营,一箭射得贼首,余靖羡慕道:“不愧是我哥,太厉害了,这是军功吧。”
沈聿道:“这是少帅的功劳,去之前就已先派斥候查探路线,绘制地图,查匪贼的交易往来,既锁定了匪贼位置,还未打草惊蛇,不管有没有我射的那一箭,都会赢,这叫上兵伐谋。”
门外传来爽朗沉厚的声音:“要不是你那一箭,伤亡在所难免,擒贼先擒王,做得不错。”
段铮一掀帘子进来了,新兵们迅速起身整队,段铮笑着对沈聿道:“说好的比箭,走吧。”
沈聿心潮澎湃,与段铮一同到校场,校场周围很快便围得水泄不通。
孙立喊道:“整好队,像什么样子,大块头,说你呢。”
李根本来正兴奋地向沈聿挥手,一听被点名立马站好。
段铮道:“你先来。”
沈聿不遑多让,拿箭出来,略一瞄准便射,连射五发,正中靶心。
“好。”周围全是喝彩声,尤其是新兵们,就差喊破了嗓子。
孙立刚开始还喝止,见段铮并不理会便也不管了。
段铮上场,老兵们齐声喊:“少帅,少帅,少帅…”
段铮略一挥手,顿时无声。
同样是连射五发,但全场静默,因为靶子上空无一物,段铮若无其事地取下弓箭,见沈聿愣在那里。
有人突然道:“靶子上只有一个箭孔”
顿时,全场哗然,这么远的距离,段铮把靶子射穿了,不止射穿了,五箭都在同一位置。
“少帅,少帅…”喊声震破了天。
段铮拿下自己的弓,递给沈聿,道:“试试,合不合手?”
沈聿掂了掂,弓不重,但他用尽力气才能拉开,不禁道:“好弓。”
段铮道:“这弓送你。”
沈聿单膝下跪道:“多谢少帅。”
段铮扶他起来,道:“好马配好鞍,我在你这个年龄,射箭不如你,好好练。”
经此一役,沈聿因立功升为都头,被段铮点为亲兵,随侍左右。
侯爷到西北已有小半年,一日正在与属下议事,斥候送来段帅来信,侯爷向左右奇怪道:“这老段,有什么事还需亲自写信?”
说罢拆信一读,薄薄一页纸,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
手下吴刚见状,道:“侯爷,段将军可有要紧事?”
侯爷笑道:“这么点小事,还让他派人亲自跑一趟。”说着便把书信给吴刚。
吴刚看了也笑了,道:“小侯爷立功了,擒得贼首,果然是虎父无犬子。”说罢又把信传给其他人。
众人都纷纷夸赞,侯爷道:“小段将军愿意给机会,不然这小子哪能这么快出头。”
吴刚道:“侯爷心里痛快就直说,自家儿子,大家都理解。”
说破心事,侯爷难得郝然,道:“再胡说罚你绕军营跑十圈。”
众人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