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校场,段铮正在练兵,副将陈青过来,抱拳道:“少帅,定西侯之子已到军中。”
段铮道:“人呢?”
陈青道:“他直接去了募兵处,五天前就到了,属下估摸时日未见人,查了新兵名单,又暗到新兵营查探,确是定西侯之子无误。”
段铮道:“侯爷的意思也是不要张扬,让他从新兵开始,这小子倒是有气性,来了也不说一声。”
段铮起身道:“这次来的新兵有多少?”
陈青道:“八百二十三人。”
段铮边走边道:“让新兵校场集结,看看去。”
指挥使名叫孙立,听闻段铮过来,急忙让两个都头组织训练的新兵集结,心里纳闷,一般新兵操练三个月,段铮会过来检阅,从没有这么早就过来阅兵的。
段铮站在检阅台上,看着眼前黑压压的新兵,低声问陈青:“哪个是沈聿?”
陈青道:“十三排四列,皮肤白,个子高的那个。”
沈聿老是听父亲说起段铮,言语间带着怎么不是自己儿子的遗憾,为此沈聿本不愿见到段铮,此次投军的性质类似流放,偏偏他又被归入段铮麾下,反倒坐实了父亲的那番比较和叹惋。
但此刻,段铮身着一身甲胄,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而深沉,既带杀伐之气,又有统帅之威。沈聿目不转睛看着他,见他侧身问了身边将军,听到答话后,眼睛瞬间扫视过来。
隔得不近,但沈聿知道,他在看自己。
底下新兵鸦雀无声,只听到台上将军的铁甲在风中摩擦的咔咔轻响。
段铮视线转向别处,大声道:“各位将士,我是段铮,熙河路第三正将,自今日起,我就是你们的统帅。
你们入了这军营,每一次训练,都是为了在战场上杀敌,保命。战场上会死,会残。弓弩不会因你年幼而偏一寸,蛮国反贼的刀也不会因你恐惧而慢一分。
你们中,有犯罪充军者,也有平民子弟,但在此处,只认悍勇,不问出身。在这里,除了军饷,赏格,我许诺,立功者姓名可刻碑 ,斩一级,赏钱十贯,记功一次。功满转迁,或为十将,或为都头,光耀乡里。但是,若畏战溃逃,军法从事,累及家小。
从今往后,你身旁的,便是你的兄弟,你的脊背需交由他守护。尔等皆是段家将麾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话已至此,持枪列阵,随都头操练备战。”
一番话说得众人热血沸腾,接下来的操练人人犹如打了鸡血。
晚上,一营房的人瘫倒在地,累得话都不想说。过了一会,众人缓过劲来,余靖道:“这小段将军没想到这么年轻俊朗,不愧是段将军的儿子,那一身气度。”他啧啧两声。
李根道:“要说俊朗,那可比不上我师父。”说着讨好地冲沈聿一笑。
李根学了几招,操练的时候也用得上,心里越发拜服沈聿,每天师父长师父短地叫。
沈聿瞥了一眼道:“都说了我不是你师父。”
旁边一人笑道:“马屁拍到马蹄上了吧。”
李根对别人毫不客气,举起拳头在那人脸上挥舞了一下,那人识趣地不说话了。
一人又道:“段少帅是段帅儿子,理应如此。”
余靖道:“小段将军可不是只靠段帅上去的,他可是有实打实的军功,当年大理国叛乱,他亲率自练精锐,夜渡澜沧,奇袭叛军腹地营寨,一战便击溃主力,一举平叛。”
“是,我听说小段将军的兵段帅从不过问,都是他自己的兵。”
沈聿听着几人说着段铮的传闻,这些他以前都听说过,只是那时候不以为意。但今日见了段铮,他突然有些理解父亲,虎父无犬子,哪个将军不想有这样的儿子。父亲说让他参军,既是惩罚,又是期许,那么段铮的样子就是父亲对自己的期许。
新兵已操练了半年,沈聿俨然已是这群新兵中的领头人,他身手好,和人对打常常是让几招,便一招制敌。有谋略,新兵演练,沈聿在哪队,哪队就胜。人还和气,虽然新兵来自各地,方言口音都不同,可都是少年心性,处得久了,便都称兄道弟。一到休沐之日,勾肩搭背去镇上吃酒做乐。军营里看不出来,但外面他们这才发现,沈聿在玩乐上也是一把好手,京城的一些玩乐花样,让这些新兵们目瞪口呆。
一来二去,身边新兵人人都服他,孙立也看重他,从伍长提到队正。新兵营解散后,沈聿被选到段铮的亲军,同时也接到第一个任务,跟随段铮剿灭利州匪贼。
西南山峦重叠,匪盗横行,除了平蛮夷反叛外,剿匪也是。有地方官员来报匪徒进城屠杀几十人,其中包括利州知州王弘义及家眷,目击者称这伙盗匪声势浩大,训练有素,举手投足有军中气象。
此次匪乱涉及地方大员,段铮亲自带队,与利州驻军首领何啸合力剿匪。
这是进军营来,沈聿第二次和段铮见面。
新兵里选入段铮亲军的只有五十人,段铮每个都仔细打量,问籍贯,姓名,擅长兵器。及到沈聿,报完姓名,段铮打量他道:“听说你箭射得不错。”
沈聿道:“禀少帅,以前练过。”
段铮道:“好,这次回来,咱两比试。”
临出发前,段铮道:“你们这些新人,本不该现在就投入战斗,但是我的亲军都是战场上磨合出来的,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
利州离驻军大营有三百里,日行百里,三日可到。
老兵们已经习惯了,一日行军下来不见疲色,可新兵们却叫苦不迭。此番虽是轻装上阵,但是被褥,武器都要随身携带,一天走下来,腿都要断了。
沈聿回来,看到帐中横七竖八躺着一群大老爷们,他们看到沈聿一脸的汗,惊道:“今日还去训练?”
“练箭,没听到少帅要和我比试吗?”沈聿擦了汗,也躺了下来。
一人道:“沈聿,你悠着点,要是把少帅比下去,当心他以后拿捏整治你。”
沈聿笑了笑,道:“他不是那样的人,看得出来,他真想和我比试。”
另一人道:“赌一把,我赌沈聿赢。”
“我也赌沈聿赢。”
营帐里的老兵指着沈聿道:“你们见过他射箭,没见过少帅射箭,话不多说,我一个月的军饷,赌少帅赢。”
另一老兵道:“消停点,少帅听到你们赌钱,非打军棍不可。”
“哥,你不累吗?”余靖看沈聿又拿出书看,弱弱地问道。
余靖这半年个子长高不少,因小时候上过学堂,聪明机灵,沈聿看他是可造之材,有意提点,余靖自己也争气,因此也被选到亲军里。
沈聿道:“这是一般的行军速度,急行军一日二百里,到时候再喊累吧”
老兵道:“说得不错,你小子还挺有见识。”
“啊...”新兵们一片哀嚎。
又有一人说:“听说山匪十分残暴,抓住那知州大人,砍了几十刀,家里老小一个都没放过”
余靖道:“这…不是为了打劫财物,是寻仇吧。”
一人又道:“家里也洗劫一空,都做到知州了,家里还能没点银子,可惜呀,自己没命花。”
按理说,兵贵神速,段铮这不紧不慢的过去,山匪早就得了消息藏起来了,山匪难除正是因为西南多山,山匪仗着熟悉环境,容易隐匿。
沈聿听他们议论,道:“这官员送信求救也花了三天,匪贼要逃早就逃了。”
余靖道:“那还怎么打?”
沈聿摇头,他也不知段铮会如何打这一仗,他心里有期待,有兴奋,这种感觉和看兵书看战例不一样,和他在北大营也不一样,这是真正的战场,让他身上的血都热了起来。
三天后到达县,段铮将营地驻在城外,对陈青道:“点十名精锐,我去拜会通判,你留守营地。”
陈青道“是。”说罢便要走,段铮叫住他,道:“新兵里点一个。”
陈青应声而去。
城门的消息已先一步到达,通判张征在县衙门口迎接,见礼之后,段铮问道:“张大人,驻军首领何在?”
张征道:“今日探得山匪在东南山脉活动,何将军带人去了”
段铮道:“被杀的王大人家在何处?”
张征道:“我带着将军过去。”
沈聿跟着段铮,听两人边走边说,这王大人乃天佑二年的进士,已有四十七岁,曾是蔡恪的门生,为官勤谨,体恤百姓。张征指着远处的一座亭子道:“这是王大人修的劝农亭,可惜还未竣工,他人就走了。”说罢落下泪来。
段铮道:“今日见知府衙门守卫也多了不少。”
张征道:“惭愧惭愧,府里的几位大人都把家眷带到了县衙,自从出了这事,家里就再不敢回去。段将军今日来了,大家才安心些。”
到了王府,张征命人打开封条,推门进去,顿觉一片萧瑟,偌大的府邸已空无一人,地上的血迹已干,变成了黑色。
段铮道:“沈聿。”
“在。”
“和我一起,其他人驻守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