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侯爷一拍桌子道:“这群狗娘养的,大理寺成了这帮杂碎的天下了。”
侯夫人问:“怎么了,发这么大火?”
侯爷道:“我一早去打的招呼,邓绍去看的时候,已经用了刑,听说是半夜拉去审问的。”
侯夫人大惊,道:“只是作证而已,怎么还用上了刑?”
“行刑之人是李家那边的,拷问证人有先例,无法对这事问责,邓绍说他会拦着李家再用刑。”
夫人道:“可否跟杨大人说一声?”
侯爷道:“聿儿这事出的第一天我就去说了,杨义那就是墙头草,面上装的好,实际上早就偏到李家去了。这样的人竟然还做得大理寺卿。”
宁芷醒来又睡着,鞭伤疼痛,睡得总是不踏实,再睁眼一看,中饭已摆在桌上,身边放着药瓶和衣服。她低头一看,身上的衣服被抽烂了,有血迹渗出,她忍着疼痛把衣服换下来,擦拭掉身上的血,随意抹上药,再换上干净的衣服。
过了一会,有人敲门,敲了三下那人便进来了,宁芷一看是张宥。
“姑娘请跟我走,邓大人提审。”
宁芷忍痛慢慢地走着,张宥跟着她,也不催促,到了审讯室里,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男子面容清癯,神情严肃,道:“宁姑娘,我是大理寺少卿,邓绍,以后都是我来审问,昨夜的事不会再发生,但你要保证自己所说完全属实,如涉及诬告,重者死罪。”
宁芷道:“我能保证。”
邓绍审问时缓问细节,不逼不辱,审问完,宁芷松了口气。后面一连三天,没人再审问她。侯府送了药和吃食,宁芷身上的伤也好转了许多。
及到第四日,邓绍又提审了她,一见面就说:“又有证人了。”
“谁?”
邓绍道:“两人身份天差地别,竟然是同一天来的,你应该都认识,醉春坊名妓和国公府嫡女。”
“她们?”宁芷惊得站了起来。
邓绍道:“若有国公府支持,这案子有胜算了。”
“她们现在在哪儿?”
“锦韶姑娘在你隔壁,张姑娘回去了。我问你,张姑娘同你一起出游是否属实?”
“是。”
宁芷回想起令仪跟她说的话,她说自己一言一行均不能出错,否则累的是父亲兄长的官声,如今她却主动踏入了这趟浑水。
三日后,邓绍过来,道:“今日你便可以走了。”
宁芷惊喜道:“邓大人,结果如何?”
邓绍微笑了一下,道:“李彬不会再出来了,李尚书舍了他这个儿子,只是…”他看着宁芷焦急的眼神,道:“其他的我不方便说,你出去自然会知道。”
门外,宁家马车已经在外等候,宁泽见她出来,冲她挥手,宁芷眼睛酸涩,飞跑了过去。
马车帘子掀开,孙玉倚在车内,道:“快上来。”
宁昊和宁泽坐外面,一家人调转车头,回了家。
邓绍在楼上看着马车离去,道:“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三个女子连着来这大理寺作证,只是眼下这关过了,往后只怕艰难。”
旁边一年轻男子道:“彦卿…还是可惜了。”
邓绍道:“他伤的毕竟是户部尚书的儿子,侯爷肯让步,也是为了西北军。”
邓绍又转头看年轻男子道:“你是可惜少了人与你吃酒作乐?”
邓钦道:“哥,我不和彦卿交往难道和那李彬交往,再说那天吃酒我也在场,前一天还见他们两赏灯,我们还开玩笑要灌倒他,第二天心上人就被李彬抢走了,是我我也要射那混蛋一箭。”
邓绍道:“小侯爷有血性,只是过刚易折,朝堂不适合他,去军队倒不失为一条出路。”
马车上,宁芷回答了母亲一连串的嘘寒问暖,迫不及待地掀开帘子问道:“爹,哥哥,小侯爷如何了?”
“小侯爷要离开京城。”宁昊叹道:“去西南参军。”
宁芷心一沉,道:“什么?他不是马上要参加春闱了?”
“科考肯定是不行了,参军多少年也不一定,至少要过了这阵风头。”
“可是他是为了救人才…”
宁昊道:“朝堂之事,你不懂,这是侯爷主动提的,他有自己的考量。”
宁泽道:“李彬强抢民女,逼迫官妓,受了仗刑,关在内狱,这李尚书,真是难为他,这变脸的速度都赶的上唱戏的戏子了,一听情况对他不利,一下子就把他这儿子舍了,还装着一副大义灭亲的样子。”
“锦韶姐姐…她还好吗?”
“她被流放了”宁泽低声道:“昨日便上路了。”
“什么?”宁芷惊讶道:“她被李彬□□,差点自尽,听邓大人说,和李彬串通下药的杂役被抓住,情况属实,她是受害者,为什么要流放她?”
宁昊道:“官妓严禁与外人发生关系,这事虽常有发生,但都心照不宣,可若闹到大理寺,就只能按规矩来了,她知道,宁泽劝过她,但她一定要去大理寺。”
宁泽道:“你放心,她帮了侯爷,侯爷会照顾她,流放去长江沿岸之地,也不是很远,再说出了这事,她离开京城,也挺好的。”
宁芷流泪道:“都是因为我,她才…”
宁泽道:“她说这件事给了她向李彬报仇的机会,她心满意足,让你不要挂念她。”
孙玉替宁芷拭泪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锦韶去了南方,远离这伤心地,说不定过得比现在好。”
宁芷又道:“那令仪呢?”
孙玉道:“张国公与李偃不是一派,国公府还算开明,张国公愿意让姑娘作证,想来不会苛责于她。”
“小侯爷,他什么时候走?”
宁昊道:“皇上宽限了几日,大概,开春就走。”
沈聿跪在侯爷面前。
侯爷看他这些日子不思饮食,消瘦了不少,脸上冒出了青青的胡茬,少了少年人的稚气,不由心软了,道:“跟你母亲好好道别,她最是舍不下你。”
沈聿道:“孩儿犯下大错,牵累这么多人,请父亲责罚。”
侯爷叹道:“你出生在侯府,从小锦衣玉食,可知边塞将士,底下百姓的艰难,我让你去参军,是责罚,也是期许。没让你跟着我去西北,是因为西北军会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把你当成我的承继之人,而我希望的是你能从士兵开始做起。军队里有真正血性的汉子,过个几年,也许你会找到属于你的路。”
沈聿叩首:“是,父亲。”
夫人在内院焦急地走来走去,时不时看向外院,却听得那里一片平静。
半晌,见沈聿进来,夫人忙迎上去,拉着他问道:“你爹没打你吧?”
沈聿道:“没有,父亲说临走了,哪有再打的道理。”
侯夫人拭泪道:“也好,离了这是非地,避避风头,过两年再回来,你平平安安地就好。”
沈聿见母亲落泪,心中不忍,道:“娘,这么多年,爹不在,你孤单吗?”
“你爹也是没办法,战场上凶险万分,能平安无事就谢天谢地了,这些年,孤单是真的孤单,要不是有你,真不知道怎么过。”侯夫人说着又落下泪来。
“娘,我走了以后,你多注意身体。”
侯夫人抚着他的手,含泪点头。
沈聿犹豫片刻,道:“我之前说的提亲之事,作罢了吧。”
侯夫人道:“我问过你爹了,若阿芷愿意,先给你们成亲,你再去参军,要么她去看你,要么你探亲回来,总有相聚之日。”
沈聿道:“娘,你嫁与我爹,可曾后悔?”
侯夫人道:“当然不曾。”
沈聿苦笑道:“爹娘给我定了门好姻缘,可惜那时候我不懂,错过了。”
侯夫人道:“你不表明心意,阿芷怎会知道,她当初愿结亲,现在愿为你去大理寺作证,可见是在意你的,听娘的话,你当面和她说一次。”
沈聿在宁家医馆徘徊良久,一直到夜色渐深。
他听邓钦说宁芷在大理寺受了刑,若在之前,他还会想着找到用刑之人,必得把他好好教训一顿,但如今,他突然发现,自己势单力薄,所依赖不过父亲的权势,而自己仰视的父亲也被掣肘其中,要向多方妥协才能保住想要守护的东西。
曾经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如今看来,和李彬也没什么不同。
门突然开了,宁芷端着一盆水出来,看到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沈聿侧身转头,对上她的目光,手指在衣袖下微微蜷曲。
宁芷由惊讶转为欣喜,把水盆放在身侧,走了过来:“小侯爷,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敲门?”
沈聿道:“刚到。”
“快进来,我哥在做饭,一起吃。”
“我不进去了”沈聿道:“听邓钦说你在大理寺受了刑,伤好没有?”
宁芷道:“没事,我现在都好了,你说的邓钦和大理寺的邓大人有关系吗?”
沈聿道:“大理寺少卿是邓绍,邓钦是他弟弟。”
宁芷点头道:“邓大人是个好人。”
沈聿道:“我快要离京了,想请你一同用顿便饭,说几句话,可好?”
“好,我跟爹娘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