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扶她上了马车,问道:“去樊楼可好?”
宁芷道:“樊楼…我就不去了。”
沈聿眼神一黯,道:“也好,不去了。”
宁芷道:“咱们去州桥夜市吧,那边有很多小吃。”
路上,沈聿道:“锦韶姑娘去的是芜湖,那边的兵马都监是父亲曾经的下属,会照应她。押送的衙役也都打点过,路上辛苦些,但不用带枷,吃穿用度不缺。”
宁芷道:“如此甚好,代我多谢侯爷。”
暮色四合,州桥夜市已然灯火齐明。两岸商户便次第挑起竹灯、纱灯,串串灯火映在京淮河水面,碎光摇荡,石桥两侧棚摊密密挨挤,木桌矮凳沿街铺开,车马行人错杂其间。
宁芷道:“让马车回去吧,我们走路过去。”
沈聿让车夫驾着马车回去,两人沿着街慢慢走着。
街上满是吃食的香气,小贩挑担推车,高声叫卖,声浪此起彼伏,街边脚店、分茶铺半敞着帘幕。两人来到一家有名的脚店,宁芷道:“今日我请客,谢你救我。”说罢将食单摆他眼前,问道:“想吃什么?”
沈聿笑了,拿过食单道:“好,那我就当仁不让了。”
宁芷道:“听我爹说你下个月就要走了,临行前必然有很多聚会,樊楼肯定要去不少次,街边小吃难得来吃,也尝一尝。”
沈聿惆怅道:“是啊,我下个月就要走了。”
“西南我还没去过,听说那边崇山峻岭,风景秀美,倒是个采药的好去处。”
沈聿脱口而出:“以后我带你去。”
宁芷一征,道:“以后?”
沈聿自觉失言,圆道:“若你来西南,我带你去。”
宁芷笑了,道:“好,我也很想去,医者所依,皆是药材,神农氏走遍山川,尝遍草木,一日遇七十毒,才辨出五谷与药草,我也想去全国各地采药行医,走遍四方,试遍百草,把我的所见所闻,所试所验全都记下来。而且我既学医,学医之人,不能只读医书,不看病人;不能只看本地病,不看他乡病。各地的水土、气候、草木都不一样,疫病也千差万别。我若一辈子只守着医馆,学的只是‘死’的医理,不是‘活’的医术。”
宁芷说起这些,话一下子多了很多,眼里仿佛有光,沈聿点头,口里的食物突然没了味道,他踌躇片刻道:“若是你嫁了人,可能很难再去了。”
宁芷道:“我不嫁人。”
沈聿一征。
宁芷没看他,继续道:“要嫁可能也嫁一个郎中,像我爹那样的。”
沈聿道:“你爹娘…很恩爱。”
宁芷道:“侯爷和夫人也是,只是侯爷不能常回京城,与夫人聚少离多。”
沈聿落寞道:“我娘很孤单,我走了,我爹很快也要走,她会更孤单。”
宁芷道:“侯夫人真不容易。”
沈聿道:“你愿意像我娘一样嫁一个像我爹那样的行伍之人吗?”
沈聿眼中满是认真,看着宁芷心中一颤,躲开他的目光,她思忖片刻道:“若真是两心相悦,我愿意,侯夫人真心喜欢侯爷,她肯定也不后悔嫁给侯爷。”
沈聿神情明显轻松许多,他道:“确实,我娘从不后悔。”
两人吃完饭,走在大街上。京淮河夜风微拂,上元节过了,已然立春,夜市喧嚣渐渐褪去,街上行人慢慢稀疏,只剩零星灯火。
送宁芷到门口,沈聿道:“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宁芷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微低着头。
沈聿道:“我想与你成亲。”
他一向无所畏惧,可临到这时,难得有了胆怯,这话他一路上在心里反复排练了好多次,终于说出来,顿觉轻松。
见宁芷没有拒绝,沈聿勇气大增,继续道:“我一直很羡慕父亲母亲的感情,我若娶妻,必只有一人,真心待之。时间虽仓促,但有我母亲操持,必然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十里红妆,待我在西南站稳脚跟,我接你来西南,崇山峻岭,江河湖海,我都带你去可好?”
宁芷抬头看他,他眼睛明亮,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带着兴奋和憧憬。
宁芷道:“谢谢小侯爷看重,可是…若你觉得母亲孤单,想要人陪,我可以时常过去。若你觉得因为大理寺的事要对我负责,那更没有必要,我不会受流言影响。小侯爷重情重义,但婚姻乃一生所系,何必因为这些困住你我。”
沈聿犹如被泼了一盆冷水,半晌道:“我不是因为这些原因。”
宁芷道:“兄长,我虽不常这样称呼你,可那天我们确实是称了兄妹。”
“对不起,我那时候…”
宁芷眼中含泪,却带着笑意道:“小侯爷,你在我眼里,是天神一样的人物,你救我那么多次,永远都不要和我说对不起,有朝一日,我若能回报一二,愿以命相报,只是我不愿用婚姻之事捆绑你我。”
沈聿沉默了,他有一腔的真心话想与她说,可眼下,他却无可凭据,所有的豪言壮语皆是虚无缥缈,所有的承诺都是镜花水月。
一旦与他成婚,他们便要两地分居,她要囿于侯府,他说有朝一日带她去山河湖海,可母亲的一生就在眼前,嫁给一个行伍之人,更有可能的是一辈子与悬壶济世无缘。
沈聿笑了笑道:“也好。”
他低头沉默半晌,又道:“今日我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我这一去,不知何时才回。若…你要嫁人,定要知会我,我有贺礼相送,既然你叫我一声兄长,便不得推拒。”
宁芷点头道:“好。”
她转身离开,沈聿见她慢慢合上门,只觉自己心里的门也合上了。
离城三十里,便是京郊官道。风卷着浅絮掠过驿道两旁的垂杨,长空阴沉,薄云压着远山,一派苍茫。
沈聿打马回头,遥望京城,这里他待了十八年,街头巷尾没有他不熟悉的,而今日,他就要离开这里。
他回身欲上路,忽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索性勒住马等着。
“彦卿。”来人远远地喊道,果然是他。
崔时骑马到了跟前,叹道:“幸好昨日见你神情言语不对,今日一早过去找你,才知道你走了。不是后日才走吗,大家说好一起送你。”
沈聿笑道:“昨日已践行,何必再送,临行送别,徒惹伤怀。”
崔时从身上解下酒壶扔给他,道:“你这就不对了,我和别人一样吗?咱两从小玩到大,勾栏瓦舍去过,大内皇宫去过,你这突然走了,我还真不知道找谁说话去。”
“那和我一起走。”沈聿道:“听说西南多美女,带你长长见识。”
“你就扯淡吧。”崔时道:“你去的是军营,一年到头见不到个女的,别想诓我。”
“你跟我去北大营不是玩得挺开心?”
“北大营我最多待个两三天,去了西南,两三年都不一定能回趟家,你爹还隔段时间回来述职呢,当个小兵就回京无望了。”
沈聿笑笑,仰头喝了口酒。
“说真的,兄弟,我来这儿这么久,玩归玩,真合得来的,也就你了。”
沈聿拍拍他的肩。
崔时道:“还以为能喝上你的喜酒。”
沈聿拿着酒瓶的手一滞,又若无其事仰头喝尽,道:“不成亲也好,她不被我耽误,我心里也没有挂念,安心去当个小兵。”
沈聿把酒壶扔给他,拾起缰绳,道:“回吧,春闱在即,祝你一考即中,早日向国公府提亲。”
崔时本来神色落寞,一听他最后一句,破防道:“你还有心情关心这事,快走吧。”
沈聿大笑,一挥马鞭,很快便跑出很远,他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大声喊道:“别忘了练武,回来定要与你比试一番。”
崔时后面回他:“一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