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医生每次去给这位病人做定期的心理咨询都会比病人更紧张。
他还会提前三天给自己做心理准备。
至于原因……
他不好说,但只要有人能够观看一小部分他做心理咨询时的录像就一定能理解他的。
“是的。”
阿基维利端坐在沙发上,神情平静,“我坚信人类最终的归宿是摩天轮。”
董医生脸上保持温柔的笑意,尽量不表现出自己一丝一毫的变化:“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是的。
眼前这个长得非常英俊,非主流一样留着灰色长发,有淡金色眼睛的男人是个神经病。
“世界是一座巨大的摩天轮。”阿基维利抽过桌上的一张白纸,“啪嗒”一声打开马克笔的笔盖开始在上面涂抹,画出一个摩天轮的简笔画后举起来给董医生看,“所有人都单独住在一个摩天轮的观景舱里。”
他用马克笔做指引,绕着摩天轮划了一圈:“摩天轮的一圈,就是人生的轨迹。”
“每一个人只能乘坐一次摩天轮,观景舱从最底端开始攀升,到达最顶端后开始落下,直到回到原点。”
阿基维利重重点了点最下方:“结束。”
他放下纸,做出思索的表情:“我认为,世界是方格维度。”
董医生保持笑容:“什么是方格维度呢?”
“每一个摩天轮的观景舱,就是一个方格。维度是独立的,我称之为「楚门维度」。哦,我想您应该看过《楚门的世界》这部经典电影。总之,在这个维度内,人生是可视的。”
“我称之为方格,实则为不规则体,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三个维度在这里同时存在,即一个三维空间。”
“那么第四维在哪里?没错,让我们回到摩天轮本身,摩天轮即第四维的象征,时间。”
阿基维利忽然坐直了,问董医生:“您知道黑洞吧?最基础的原理,黑洞会吞噬一切,包括时间,在黑洞中不存在一切,时间也会在其内塌陷。”
董医生感觉自己开始偏头痛了,他尽力维持住表情:“是的,那黑洞跟你的摩天轮理论有什么联系吗?”
“有!当然有!”阿基维利再次拿起那张纸,指着最下端:“在观景舱消失的末端,三维空间与第四维一同来到终点,这里,我认为是黑洞。黑洞是奇点,一切塌陷又一切重塑……起点也是终点。”
他重重放下纸,“另外,我强调这是一个方格维度,因为我们是维度主人,以第一感官视角进行体验,因为这是「我们的观景舱」。”
“我们都在摩天轮上,董医生。”
董医生没招了。
董医生好绝望。
这位精神病人真是兼具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当你认为他唯心的时候他会说出非常唯物主义的科学理论,但就在你觉得他是不是也挺正常的时候下一秒他就会立刻提出这些科学理论是支持唯心主义的最有力证据。
真是一位一开口就惊世骇俗的……神经病啊!
但事实上,阿基维利从来不觉得自己有病。
他认为自己是思考家。
嗯,只是太爱思考了。
他赚了很多钱,觉得生活索然无味。
直到有一天他站在路口准备过斑马线,从路口一端到另一端的时候,他忽然醒悟了。
思想应该是斑马线才对,每一次思考都是在接近另一端的路口!
他现在是站在斑马线一成不变,这对短暂的人生来说实在是太浪费了!
于是他毅然决然成为思考家。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公司的领导同事和家里人都说他疯了,把他送到了精神病院。
没关系,阿基维利觉得自己也赚够了钱,这所病院的居住环境也非常不错,给了他很好的环境继续思考人生。
“您觉得呢?董医生?”
董医生不觉得。
董医生想辞职。
为这位病人做咨询不仅仅需要够硬的耐心,还得有坚定的自我意识。
纵使是董医生这种从业数十年的老手,每一次给阿基维利做咨询都忍不住怀疑自己的世界观构成。
他撑不住了。
再继续下去没等到阿基维利康复,他就先一步被同化成精神不稳定份子了。
主任盯着面前的辞职报告。
辞职原因最后一句:臣退了,这一退,就是一辈子。
他痛苦地捂住脸。
主任也崩溃,主任也想逃。
阿基维利入院不到一年,已经干掉了院内八位资格医师……
上天呐!不对,他不能当唯心主义。
黑洞啊!赐我一个能降服阿基维利的人吧!!
*
今天下雨了。
院里绿化做得很不错,阿基维利很满意,他喜欢这种天气里植物散发出的气息,让他觉得地球说不定是一只正在生长的蘑菇……
他自律地早起,洗漱后去了食堂。
今天食堂人不多,患了阿兹海默症的老太太正在喝南瓜粥,阿基维利坐在她身边开始和她聊天。
平常院里的医生都不允许他随便跟人讲话,怕他把人家讲晕,但鼓励他跟患了阿兹海默症的患者说话,医生说他的古怪逻辑有助于这些患者思考。
阿基维利虽然否认医生们觉得他的逻辑奇怪,但愿意和这些病人们交谈。
“阿婆,你平常有没有怀疑过自己住的地方是一个南瓜?”
“南瓜……南瓜……”
“是的,或者冬瓜。”
“哦……冬瓜好吃,你爱吃冬瓜吗?”
“还可以,但我觉得外国那边的辐射极有可能会通过植物来对我们进行攻击,所以我觉得我们还是少吃一些比较好。”
“哦……蝮蛇会攻击人啊?是不是菜花蛇啊?”
“不是菜花蛇,也不是蛇。不过我之前也怀疑过蛇类的进化过程,我认为一亿年过去后,或许会有蛇类进化出磁悬浮腹部,像高速列车一样进行急速滑行,到时候捕猎速度也会奇快,只不过这样推算的话,蛇类极有可能会引发下一次生物灭绝大危机。”
“喂鸡?哦,喂鸡啊!我都忘了要喂鸡了,你爱吃鸡肉不?我很会煲鸡肉汤。”
“还可以,说到煲汤,我觉得……”
旁边因为重度抑郁症而住院治疗的病人默默端着餐盘坐得更远了。
董医生,我好像明白你为什么跟我说不要跟那个灰头发帅哥走得太近了。
和阿婆一边聊天一边吃完早饭,阿基维利决定趁着空气清新的雨后早晨去散散步,顺便继续思考一下自己的摩天轮理论。
他散步在路上,走了大概十多分钟,发现雨又重新下起来了。
好在他带了伞,他撑开伞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打着伞一边听雨声一边思考。
有没有可能其实人类在另一个视角看起来是蘑菇呢?
或许会有一个星球,会让人类在接触那里的空气之后变异成蘑菇?
如果有,阿基维利希望自己可以变成小喷菇。
不过希望那里没有僵尸。
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好像有人从旁边过来了。
就是脚步声有点混乱,这人好像蹦蹦跳跳的。
难道是僵尸准备向植物发起进攻了?
阿基维利抬头。
脚步声刚刚好也停了,那人站在阿基维利面前。
“嘿,你在干嘛?”
一个红头发的家伙盯着他,脸上戴着个大黑框眼镜,穿着白大褂。
他一手举着伞,一手捏着牵引绳,而绳子另一端溜着的是只……鹰头猫?
阿基维利低头,和那只蹲坐在地上的鹰头猫面面相觑。
鹰头猫扭头去看阿哈:“你这样说话很不礼貌,我建议你改变一下语气。”
红头发男人理解地点头,继续看向阿基维利:“嘿先生,你在干嘛?”
阿基维利看向他:“我在思考,先生。比如,我在思考你为什么会在溜一只鹰头猫。”
“因为它需要锻炼。”他蹲下来摸这只鹰头猫的背:“它是只肥猫,它吃了好多鸟粮。”
阿基维利:“为什么吃的不是猫粮?”
鹰头猫主动回答:“脑袋决定进食。”
阿基维利了然地点头:“原来如此。”
他又问男人:“你是新来的医生吗?”
“啊对,刚入职。”他捏起脖子上挂着的工牌,朝着阿基维利晃了晃:“悲悼愚者大学博士毕业,主修酒品暴力修复学、假面捏造学等等。”
工牌上是这个人的证件照照片,名字是阿哈。
他把鹰头猫抱在怀里,一屁股坐到了阿基维利身边:“你叫什么?”
“阿基维利。”
“阿基维利同学,有没有想过登月呢?”
阿基维利点头:“我确实想过,但申请被航天局驳回了,他们说我有精神类病史不允许我竞选航天员。”
“啊,那很可惜了。”
“还好,我认为月球也只是宇宙蘑菇表层附着的孢子之一罢了,从一个孢子到另一个孢子上对我来说吸引力有限。”
“那很好吃了。”
“我也思考过银河会不会是正在塌陷融化的冰淇淋,银河素听起来就很像一种糖霜。”
“这样啊,那说到冰淇淋,你喜欢摩天轮吗?”
“谈不上喜欢,但我认为摩天轮作为世界的缩影具有很大的展览价值,我建议过市政厅开办一家摩天轮博物馆,但被他们礼貌回信拒绝了,说没有地方建那么多那么大的摩天轮。”
“真可惜,看来世界上愚昧的人还是太多了。”
“是啊,人类进化了数千年还是不擅长思考,希望人类能在持续的进化中改进思考方式吧。”
“诶,你想不想去游乐园啊?我想吃那里的棉花糖了。”
“好。”
阿哈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喂主任啊,阿基维利能外出吗?我带他去看摩天轮。啊对对,嗯嗯对的对的。行!”
他挂断电话看向阿基维利:“现在去?”
“好,我回去换个衣服。”
“行啊。”
阿哈站起来,把鹰头猫放到地上,又把牵引绳递给它:“自己咬着溜自己,午饭别吃太多。”
鹰头猫咬住绳子一颠一颠地走了。
阿基维利回了自己的病房,他除了病服也没什么日常装,最后换了普通的卫衣长裤下楼找阿哈了。
阿哈把白大褂脱了,还是戴着眼镜,阿基维利走近之后又给他也带了一副,嘴里念念有词:“能看清世界的眼镜,特好用。”
阿基维利看见阿哈头顶冒出个长了嘴巴的太阳花:“哦,原来你是向日葵不是僵尸。”
说完他指了指自己:“我是小喷菇吗?”
阿哈摇头:“可惜,你是豌豆射手。”
“这样啊。”
两个人决定坐公交车去游乐园。
阿哈的眼镜不知道用什么做的,阿基维利看见本该是公交车站的地方变成了一所露天咖啡馆。
阿哈站在门牌前抬手敲了敲门牌:“两杯装满蜜露琼浆的卡布奇诺。”
一轮皱着脸的月亮爬上门牌,甩给他们两张公交卡:“不欢迎下次光临。”
阿哈把一张卡交给阿基维利,拉着他在露天咖啡馆里坐了下来,两个人等了一会儿公交车就来了。
只是这辆公交车破破烂烂的,到了站后后门被乘务员一脚踹开,“到站了到站了!”
一队海豹从后门挤了下来,然后一个翻滚变成了西装革履的精英人士,面带微笑地走了。
乘务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阿基维利和阿哈上车,把公交卡交给他。
老头子拿出章在卡上印了一下,阿基维利看见印章上面是“疯狂科学家”几个大字。
公交车跌跌撞撞地发车了,一路上晃得出奇,好在很快就到了游乐园站。
“到站了到站了!”
随着乘务员的喊声,一罐棒棒糖下了车摔在地上,里面的糖滚出罐子后慢慢变成敲锣打鼓的火柴小人,一边吹奏着乐器一边走了。
阿哈拉着阿基维利下了车:“想玩什么?”
阿基维利:“我的建议是先吃你想吃的棉花糖。”
“好啊,你喜欢吃海豹尖叫绵绵冰吗?”
“有北极熊款吗?”
“好像有吧,不过叫北极熊拳击蛋糕。”
结果绵绵冰和拳击蛋糕都是棉花糖的一种。
一人一根蓬松棉花糖,阿哈舔了一口:“薄荷味!”
他扭头问阿基维利:“有考虑过未来的世界霸主是海豹吗?”
阿基维利摇头:“考虑过是北极熊,未来冰川世纪再现,我认为北极熊将会成为恐龙一样的存在。”
“那要是没有冰川世纪,反而是全球温度急剧上升进入高温世纪呢?”
“那很难界定了,得看这场高温会不会让海洋大规模蒸发缩水。”
“那看来可以针对不同的情况写一篇论文。”
“你说得对。”
“吃不吃海豹?”
“吃。”
阿基维利一口咬了下去,“薄荷味。”
两个人一边吃着棉花糖一边准备去坐跳楼机。
在绑安全带的时候阿基维利若有所思:“等以后宇宙大统一,希望能在月球开第一个轻重力游乐园,适合想体验跳楼机但又害怕的人。”
阿哈点头:“我投阿波罗游乐园这名字一票。”
闸机缓缓上升,阿哈一边唱着“baby我们感情好像跳楼机~”一边握住阿基维利的手。
“轰——”
下了闸机,阿基维利有些恍惚,阿哈说的话他也没太听清,阿哈看他不回应,抬手捧住他的脸左右上下晃了晃:“醒醒醒醒。”
阿基维利举手:“已清醒。”
“看来阿波罗游乐园开业那天招待的顾客肯定有你。”
阿基维利不否认,被阿哈牵着去玩其他项目了。
天黑了后再去的摩天轮,按阿哈的话来说,这是压轴节目。
走入观景舱,门被锁上,开始缓慢上升。
阿哈指着窗外的月亮:“好像在登月。”
“希望死前能上月亮。”
阿基维利:“如果死前人类对神经元的研究更进一步,真的可以生成梦境就好了。死的时候□□躺在床上,灵魂在大脑里登月。”
“希望我们能做同一个梦,还是我们一起坐在摩天轮的观景舱里,慢慢靠近月亮。”
阿哈说着,牵起阿基维利的手。
指节相扣,指腹摩擦,彼此的温度在有限的皮肤交接处传递。
阿基维利一直觉得皮肤是一种特殊导体,从现实和精神层面来说都是。
比如现在,温度传递时,神经元在传递着一种情绪。
“其实我挺好奇,你是主观唯心还是客观唯心?”
阿基维利摇头:“我是唯物主义。”
“啊,这样啊。”
阿哈抬起另一只手抚摸阿基维利的侧脸:“我觉得你长得挺像月亮的,眼睛金灿灿头发灰白。”
“谢谢,就是经常也有人说我非主流。”
“那以后我们一起走路,别人会说有两个非主流了。”
“这不重要,我认为思考者不应顺应大众的思维,我的思考应当走向极端的小众,小众思维的发散才能引导集体思维的前进。”
“哦,这个我懂,天才在左疯子在右。”
他歪了下头,“要不要试着现在顺应一下大流?”
“哪种大流?”
阿哈没说话。
只是慢慢靠近。
阿基维利明白了,于是微微俯身,垂下眼睫。
阿基维利时常为人类能诞生智慧感到不可思议,精神层次的维度是人类最伟大的进化。
就像他和阿哈接吻,脑海里会有愉悦等等情绪,如果换成北极熊和海豹,可能就没有。
或许不能这么类比,毕竟北极熊爱吃海豹。
接吻也不单单只是温度的交融。
*
脑中一片混乱。
阿基维利慢吞吞从床上坐了起来,抬手按掉闹钟。
他拿起手机,闹钟的名称是“每周董医生诊断时间。”
他在做梦吗?
不清楚,他不是精神研究的专家。
阿基维利在规定时间前提前了一些前往咨询室,却没等到董医生,等来了主任。
主任擦着汗和他微笑:“阿基维利先生,董医生呢,前段时间辞职了。”
阿基维利点头:“我的新医生有安排吗?”
“有的,他一会儿就来,就是他新调来这边,已经看过你的资料了,一会儿可以先和他聊一聊,双方都熟悉一下。”
已经不是第一次有新医生了,阿基维利已经很熟悉这套流程:“好,明白了。”
主任离开了,阿基维利独自坐在咨询室里等待,他拿了一本《怪诞行为学》开始看。
门被敲响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嘿朋友。”
阿基维利的视线从书上移到对方身上。
“我给我俩的病取了个新名字。”
“就叫**型登月摩天轮综合征,怎么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