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段为阿基维利第一人称
01/死亡
总之,我夫人死了。
我一开始没太反应过来,现在好点了。
后面又仔细想了想,发现其实我一直觉得我夫人不太像正常人。
我向他求婚当天,我们站在钟楼下面。
我拿出戒指,单膝跪着要为他戴上。
下一秒“砰”地一声巨响,有人在旁边跳楼了。
血糊了一地。
我握着戒指的手一松,隐隐约约听见他说:「“哦……红色的火花。”」
我没反应过来,但他已经弯腰轻轻抱住了我,说「“我愿意。”」
结婚后,我想他大概有反社会人格。
并不严重,起码他没有杀过人,只是对一切血腥的场面抱有兴趣。
我忙于航天局的工作,得承认我对他的心理健康问题疏于看护。
但那个时候我很放心。
毕竟要是他还活着的话总有办法。
但偏偏他死了。
生和死的物理一刀划破了我和他之间的联系,我意识到我再也没办法学习怎么当一个好丈夫了。
我总是觉得我们的血是连在一起的。
他的眼睛、他的头发火红又鲜艳,紧紧拥抱他的时候,我总觉得我和他之间一定有一条属于我们两个的脐带。
我们的血通过这条脐带进入对方的身体。
……但这种想法在他死之后我就没太敢继续想下去了。
毕竟让他死的是车祸,血肉横飞的。
之后一切他和血一起出现的句子和联想我就都不太敢拿出来在脑子里转悠了。
我眼睁睁看着他死的。
他躺在担架上,浑身都是血,左小腿被压断了,还有层血皮粘着腿和膝盖。
眼睛睁得特别大,脸上满是血糊,他自己的。
我有些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有反社会人格。
他死的时候没哭,旁边跟着跑的我也没哭。
他咽气的时候特别平静,没进急救室就死了。
一个生前最爱热闹的人,死的时候偏偏格外平静。
一声不响,什么也没带走。
我是他丈夫,他死的时候都没什么特别想对我说的。
他只是脖子一哽,人就死了。
我就停了脚步不动了。
医生和护士们还在推担架,把他带进急救室紧急复苏。
我站在外头没等多久。
我知道应该是救不回来的了。
……我夫人死了。
02/葬礼
他下葬火化那天我得承认我有点浑浑噩噩的。
但你总不能叫我这个时候也端着,毕竟死的是我结婚多年的夫人,还当着我面死的。
好像我们夫夫俩真的挺倒霉的,不说别的,他活着的时候不大喜欢下雨天,偏偏出车祸和下葬那天又都在下雨。
参加葬礼的人很多。
他活着的时候爱热闹,死了来祭拜的人也多。
下葬时,我自作主张,没让他的骨灰进棺材埋进墓地里面,而是往棺材里塞满路易十四玫瑰埋进了墓地。
没喷防腐剂。
他喜欢新鲜的花,干的假的枯的都不喜欢。
这也是我为什么觉得他死之后还是别埋进墓地里好些的原因,一个喜欢新鲜花束的人怎么能一直在地底长眠?
那太黑暗,也太孤独。
没我陪着他,他要不开心。
葬礼结束得挺快的,毕竟我看大家也不太哭得出来。
他一向不爱看人悲戚地哭。
嗯,我自己也没哭。
我抱着他的骨灰坛低头看了一眼。
心想:夫人,你都死了,我就任性这一次吧。
然后抱着他的骨灰坛就走了。
我得承认我还是有点想他的,我没打伞,可以说是浑浑噩噩地在街上乱走。
我想起结婚后他讨厌下雨,我有次忘了去他工作的地方接他,他就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学会了怎么用塑料袋做一件雨衣。
他宁愿用这段时间待在办公室里学习用塑料袋做雨衣,也不愿意拿手机发消息提醒我。
他给我也做了一件。
他跟个流浪的小孩似的套了一身黑色塑料袋,慢悠悠从包里又掏出来件雨衣递给我。
他说,「“我也给你做了一件。”」
后来那两件雨衣被我用相框裱起来了,就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第一件是他自己的,全是胶水和双面胶,破破烂烂。
第二件是他学会了之后再给我做的,看上去居然还算整洁。
……只不过他死之后,我把相框都取下来了。
我的确没哭,大晚上想起他了,跑到客厅把所有相框都取下来的时候也没哭。
我在空荡荡的客厅坐了特别久,凌晨的时候又神智恍惚地回了房间睡觉去了。
毕竟老婆死了航天局只批一周假啊……老婆黄泉之下知道了也不会忍心他瞪着眼睛坐一晚上的吧。
唉,虽然还是没睡好。
脑子胀痛得厉害,我觉得轻轻一戳太阳穴就会流脑浆一样。
雨不大,细密地打在身上。
我穿得厚,一身黑西装和黑风衣,心想不在乎感冒。
但我们夫夫的骨子里就全是不幸,我越走觉得脑子越重。
……这破雨是不是给我脑子灌水了,怎么脑袋越来越重。
我抱紧了怀里的骨灰坛。
心想我可以淋雨,但他不喜欢。
于是敞开风衣把骨灰坛紧紧温在怀里。
他还活着的时候我们经常抱。
没想到他死了之后,抱着他的骨灰坛,我忽然有种在拥抱以前的他的感觉。
……头好像更痛了。
恍惚间,耳边的雨声大起来了。
像他死那天的雨声。
砸在公路上、轿车顶上。
一股子汽油和沥青被压在雨里的味道……
我的身体像是已经提前预知到了接下来要想起什么了,身体先大脑一步紧绷起来了。
「“阿基维利……”」
人来人往的斑马线。
各色各样的雨伞。
绿色的提示灯刺破雨幕,像一根针刺进我的眼球,带着迟来的阵痛。
我的胃开始痉挛。
再然后,是无比刺耳的声音。
轮胎剧烈地摩擦地面……
一层血盖住了绿色和我的眼球。
像他用自己的血做手轻轻蒙住了我的眼睛。
透过他的血,我看见他破碎的□□。
他像一片轻薄的纸,被雨打湿,被空气裁剪为湿润的碎片,流出红色的线。
这条斑马线就是剪断我们之间脐带的剪刀。
我恍惚地抬头。
脑袋痛得我不想继续走下去了。
尤其是脑子里现在模糊不清。
……要不还是多请几天假看看医生吧,毕竟有着严重的精神问题,会很影响我的航空身体检测。
我从来没想过我也会有精神问题,但现在事实摆在面前,我尽可能强迫自己清醒起来也没有任何办法。
怀里还有他的骨灰坛。
恍惚间,一片红色在眼前一晃而过。
我有些瑟缩地停了脚步。
再然后,那道红色的影子侧过身。
「“阿基维利。”」
他朝我笑起来,伸出手,我看见他无名指上的戒指了。
La Porte étroite,戒指的内圈上纹着一句法语。
没什么特殊的含义,窄门的意思。
他自己喜欢这句。
鬼神神差地,我想起来他之前和我说的那句话。
「“窄门和窄路通向永生,只有极少数人才能找到。”」
一句圣经。
红色的影子晃动,飘散。
我想起我在航天局工作的时候,他来看我。
我在做重力测试,在玻璃罩内,裹着航天服,在失重的感觉下慢慢飘起来。
而他站在玻璃罩外,和我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他伸出手。
我也伸出手。
但我越来越远,他站在原地。
我飘在稀薄的拟太空气体中,他站在地面上。
他笑盈盈地,红色的眼睛凝望我。
「离你越远,我就越爱你。」
……雨停了。
头还是痛。
我僵硬地转动脖颈。
随后漠然地闭上眼睛,抬起一只手,按住冰冷的眼皮。
指尖一片冰冷,还带着润意。
不是雨。
……原来还是哭了。
03/怪物
“轰——”
登陆器停在了这颗荒芜的星球表面。
这是阿基维利和航天局主系统断联的第两千一百三十二天。
在宇宙中,他已经彻底迷失了归家的航向。
所幸……
阿基维利低头,视线隔着一层航空服,好像看见了胸口的吊坠。
阿哈的骨灰有一部分还在他身上。
他们在一起走。
阿基维利的迷失是一场意外,但数年过去,他已经并不感到焦躁,也并不迫切地想要回家。
在宇宙中,他没来由地感到安宁。
可惜造氧的设备能源已经濒临告罄,储备的营养食物也即将耗空。
即便如此,他也并不慌乱。
和亡夫一同安眠于宇宙,对他来说不失为一个好的去处。
但在彻底安眠前,他会带着阿哈的眼睛,一起看宇宙里散落的奇异星球。
舱门缓缓打开。
宇航服落在沙质的土地表面上,小心翼翼地踩稳后,阿基维利缓慢地往前走。
小心翼翼地克制着失重感,一步步地往前。
这里没有恒星的照耀,整颗星球处于永夜,温度奇低,也毫无光亮。
为了节省能源,航空服的探照功能被开到了最小档。
什么也看不见。
茫茫一片黑暗。
“滴——滴——滴——”
航空服检测着他的心跳,屏幕上跃动的数字表明他和登陆舱之间的间隔越来越远。
他走得越来越远。
前方有什么已然不再重要,重要的只是继续向前。
毫无目的、混沌地……
身体的感知在逐渐向一个极端前进。
他觉得冷。
是宇航服的保暖效果出了状况?还是他自己的大脑反馈出现了问题?
他无法探查。
似乎有风穿透防护服,来到皮肤的表面。
带起一阵冷意的瑟缩。
昏暗的照明中,他看见黑暗里的白色。
“迷路了吗?”
祂如此说着,发出熟悉的声音。
哪怕身躯不可直视,仍然让阿基维利感到熟悉。
阿基维利摇摇晃晃地,朝祂走了一步。
然后轻声问:
“你知道……”
“窄门,往哪里走吗?”
黑暗中,像有人轻轻抚摸他的脸庞。
冰冷而缱绻的,熟悉又陌生的。
「“阿基维利。”」
雪地中,他回头,血红色在一片白色中格外耀眼。
「“快过来。”」
于是他往前走,迎接雪后的太阳。
而阿哈拉住他,用力,和他一起躺在了雪地上。
“我知道。”
祂说,然后抬起手。
04/墓碑
阿基维利看见自己的墓碑。
而阿哈站在顶上,弯腰,盯着他。
黑色的长袍笼在他身上,恒星从祂背后显露。
这颗星球的这一半迎来了被恒星照耀的极昼。
一轮光浮在祂的头顶。
红色的发丝起伏。
在祂血色的双眸中,阿基维利看见恒星、太空,还有自己。
阿基维利很下意识地朝祂伸出手。
他总是想要抓住这抹红色的。
而阿哈看着他,同样慢慢伸出手。
黑袍下的形体混沌不可直视。
而混沌的本身说: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