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梁九做了黄瓜瘦肉粥,清炒菜心和清水肉片。他把菜和粥用铁碗装着,又将粥分为三份,等放凉了些许,和菜一起端进去
梁九小心地拉开门,门口的缝隙为漆黑的屋内透进一束光。
门内吵闹的声音暴起,喧闹了好一阵,直到声音消减下来,他知道,可以进去了
屋内是梁九特意改造过的,地上铺了泡沫和地毯,锋利的墙脚安装了防撞角,连墙壁也布满了海绵。他出去买菜之前,特地留上两个小玩偶在地上,现在变成几堆棉花和几片碎布。
向玲坐在棉花旁边,眼神痴呆又警惕地看着梁九
“向婆婆,吃饭了”
向玲听不懂他说话,她只知道家里面突然出现了陌生人。恐惧让她下意识抓起身旁的棉花和碎布砸过去,棉花仅仅前移了两三分米,就轻飘飘地落下,空气的气流不受任何影响,风都未曾带起。
梁九把温热的粥喂到向玲的嘴边,她没有思考的能力,对于嘴边的食物本能地张口吃下。吃了没两口,向玲忽然挣扎起来打翻了粥,嘴里叽里咕噜地叨叨不绝。
对此,梁九已经习惯了,他简单收拾完地上的餐食,去端了第二碗粥过来。如此循环了三次,向玲闹得再厉害,也不至于饿肚子
闹了一个早上,向玲估摸着有些疲惫,四手并行地像婴儿一样爬到旁边的床上睡着了
她睡觉的时候,梁九终于得了学习的空
为了照顾向玲,梁九转学后选择留级,他原来就成绩优异,这些炒冷饭的题更是手到擒来。
梁九有自己的考究,留级是能想到的不耽误学业又能照顾向玲的最好的办法。
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很久,向玲本身没有求生的意志,她的老年痴呆没有好转的迹象,她早就是半只脚踏进阎王殿的人
只是没想到,死亡来得这么快
八月份的一天,梁九兼职完回来,见到了倒在客厅的向玲。
客厅里的一切和他走时一模一样,摆放整齐的餐椅,桌子上满杯的水和永远擦不干净的油渍,洗碗槽里没来得及清洗的铁碗。唯独地板中央,多出散落了一地药片和面部痛苦凄惨的老妇人
梁九急忙拨打了120。医生到的时候,向玲早就没有了呼吸,初步检查结果为吞药自杀
后来经过多方观测证实,向玲死于短暂恢复记忆后进行的自杀活动。
自杀的具体原因未知。
她死之前,留下了两个东西,一条关于如何转移自己财产的搜索记录,一段表示自愿把自己名下的所有财产留给梁九的录音
人是复杂的,梁九体会到了。
钱梁九没有私留,一部分用来给向玲办葬礼,一部分以她的名义捐给了治疗阿尔兹海默症的慈善机构
向玲的社会关系简单,父母早亡,丈夫和女儿在十余年内相继去世,原本有几个朋友,在得了老年痴呆后也遗忘了他们。兜来转去,最后参加她葬礼的居然只有梁九和梁杉
梁九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父亲了
葬礼这天,梁杉穿着短衬衫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匆匆赶来,身上带了些风尘
“爸,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学生们虽然身在农村,琐事多,但对学习还是很上心,就是班上有个刺头不太好管理”
“姐不是每个月都给你打钱吗?怎么不给自己换身行头”
梁柳毕业后发展得很好,在首都的红所里面工作,是有名的大律师
“你小子现在还管起我穿什么来了哈,我就爱穿这一身”
他没有正面回答,梁九心里有了个底。梁杉大概又拿这钱去做公益或者资助学生去了
“下次记得优先给自己换身行头,看起来端正干净些”
人少,葬礼办得也很简略
农村讲究入土为安,梁九买了棺材,找人刻碑,又亲自挖坑,将她埋葬进去
天空又下起了小雨,农村田埂的土路被冲得稀和了些,泥巴变得格外黏糊。梁九和梁杉的鞋子上,裤脚上,均沾惹上泥土
墓碑上不止会记录主人的生平,还会刻画她的所有关系,换言之描上族谱。梁杉注意到,向丽华的名字后没有缀上梁九的名字
梁杉心疼这孩子。他的出生,他的经历,他的成长,他的深沉,都让梁杉感到揪心
还好自己抚养了他,梁杉想
“梁九,你要转校转回去吗?”
少年迟疑一会,释然地说“不了,这边挺好的”
梁九原本学校的师资力量,和环境各方面都优于现在的学校。他长大了,有自己的考究和选择,梁杉不会过多干预。
“葬礼办完,我要赶回去了,明天还要继续授课,课没备完”
“这么着急吗?”
“对了,我给你带了点乡下的土特产,放李姨那里去了”
“谢谢爸爸”
“梁九,好好学习啊”
——
葬礼办完的当天下午,梁九去了李记糕点拿特产,李姨刚好在店里
“小梁来了,我刚好在炖鸡汤,喝两口吧!”
梁九想拒绝,李姨推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在椅子上
“不用跟李姨客气,多喝点吧,补充点儿营养”
李姨虽然本身就是热情的性子,但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殷切,梁九猜测,大抵又是父亲来的时候说了些什么
“李姨,谢谢您”
“傻孩子,这么客气,赶紧喝啊”
“我知道您是父亲的学生,很感激他,但您给我一份兼职的工作已经仁义至尽了,再额外做些什么反倒是让我受宠若惊了”
“炖份鸡汤而已,这叫什么受宠若惊?相较于梁老师的恩情,简直是九牛一毛呢!”
李姨越说越激动,竟然谈起了当年的事
她出生在农村,家里很穷,很小就没读书了。有天,村子里来了个读书的新青年,他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宣扬读书的好处,邀请村里人把孩子送到村里唯一的学校上学。
年轻的梁杉怀揣着理想,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西装裤,拿着准备好的稿子,在村口拿着大喇叭大声宣传,好不意气风发。
李姨被感染了,她渴望去读书。好在她家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家里人也没有重男轻女的思想,李姨顺利地去上学了
农村教育思想普遍落后,第一天来上学的人很少,也大都是男孩,她在其中显得格外特殊和幸运。
她那时已经十三岁,按理来说应该是能背诵文言文的年龄了,可事实上,她连声母韵母都不认识。班上最初来的学生,都有学习的基础,李姨和他们格格不入。
好在梁杉了解到她的情况后单独开了小灶,她很快赶上了进度
上了没多久,班上的人也渐渐多起来,开始都是男生,后来男女都有,李姨家隔壁的小花也来了,她在这个学校终于有了熟人
毕业后,李姨考上了大专,学做了烘焙,最后在水南古镇开了一家店至今
“要是没有梁老师,我可能一辈子待在小乡村里面,看不到水南古镇这么美的风景了。”李姨紧紧握住梁九的手,“你是梁老师的儿子,我自然要好好照顾你。更别遑提你本来就是个好孩子,让我忍不住怜爱”
梁九一口气闷下鸡汤,平复乱杂的思绪,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谢谢你,李姨”
“这孩子,说了别客气就别客气,赶紧多喝点,不够再和李姨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