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向哪 第2章 相识

下课铃响的时候，多利安正盯着窗外发呆。

教室里瞬间乱起来。椅子刮地的声音，有人伸懒腰打哈欠的声音，后排几个人约着去小卖部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

多利安没动。

他旁边的人也没动。

利瑞安坐在轮椅上，低着头，在翻刚才课上记的笔记。阳光从窗户斜着落进来，照在他那撮垂下来的银灰色头发上，亮亮的。

多利安用余光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窗外。

他听见旁边传来很轻的翻书声。

一下，两下。

然后翻书声停了。

多利安又用余光看了一眼。

利瑞安低着头，盯着手里的笔记本，眉头微微皱着。他的笔在纸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

他的目光扫过旁边的桌子，停了一下。

多利安转过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怎么了？”多利安问。

利瑞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日光下颜色很浅，像被水洗过的琉璃。他看人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就是安静地看着，好像在判断什么。

多利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刚想转回去，利瑞安忽然开口。

“借支笔。”他说。

声音很轻。

多利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桌上——笔筒里插着三四支笔。

他又看了看利瑞安的桌面。

空的。除了刚才翻开的那本书和笔记本，什么都没放。

多利安从笔筒里抽了一支黑色的，递过去。

利瑞安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然后低头继续写。

多利安收回手，没再看窗外了。

他拿起自己桌上的另一支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阳光落在桌面上，暖白色的。

“你喜欢晒太阳吗？”他忽然问。

利瑞安抬起头，看着他。

“我经常在那段走廊看见你。”多利安补了一句。

“嗯。”利瑞安点点头。

“每天都去？”

“嗯。”

“不腻？”

利瑞安想了想。

“太阳每天都不一样。”他说。

多利安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但利瑞安没有往下说的意思，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写他的笔记。

多利安转笔的动作停了一下。

太阳每天都不一样。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今天的太阳和昨天的太阳，有什么区别吗？

他看不出来。

“哪里不一样？”他问。

利瑞安又抬起头。

“感觉不一样。”他说。

“感觉？”

“嗯。”利瑞安想了想，“昨天的太阳……有点凉。”

“凉？”

“就是照在身上，感觉是凉的。”他顿了顿，“但今天的太阳是暖的。”

多利安愣了一下。

太阳还有凉的和暖的？

他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阳光。

暖的。确实是暖的。

但他从来没想过太阳可以是凉的。

“你们那儿的太阳是凉的？”他问。

利瑞安点点头。

“只是亮亮的。”他说，“没有温度。”

多利安看着他。

利瑞安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心里的阳光。那双手很白，骨节分明，阳光落在上面，像是落在瓷器上。

“所以刚来的时候，”利瑞安说，“每天都要晒太阳。”

多利安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来，第一次在走廊上看见利瑞安的时候，他就是那样，脸微微仰着，眼睛眯起来，像是在接住什么东西。

他在接温度。

多利安看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鼻尖上，落在他的银灰色头发上。那撮头发在光里亮亮的，软软的。

“那今天的太阳呢？”多利安问，“你觉得像什么？”

利瑞安转过头来看他。

“像什么？”

“嗯。”多利安说，“你不是说每天感觉不一样吗。今天的太阳，让你想到什么？”

利瑞安看着他，眼睛眨了一下。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光里颜色很浅，像透明的。

他想了想，说：“像……”

他没说完，忽然停住了。

多利安等着他。

利瑞安垂下眼睛，过了一会儿，说：“和你的温度很像。”

声音很轻。

多利安愣住了。

他看着利瑞安。

利瑞安没看他，只是盯着自己手里的笔，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很淡的影子。

但他的耳朵红了一点。

很淡很淡的红，在银灰色的头发旁边，不太明显。

多利安忽然觉得自己的耳朵也有一点热。

他没说话。

利瑞安也没说话。

教室里还是乱哄哄的，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从旁边跑过去。

但他们旁边这块，好像突然安静下来了。

多利安看着利瑞安的侧脸。

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那睫毛很长，浅色的，在光里轻轻颤着。

利瑞安忽然抬起头。

四目相对。

多利安没躲。

利瑞安也没躲。

他就那么看着多利安，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不是光，是别的——很轻，很淡，像是水面上浮着的一层东西，风吹一下就会散。

多利安忽然想说点什么。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就那么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里面那层薄薄的、晃动着的东西。

然后利瑞安的嘴角动了动。

很轻很轻的弧度。

不是笑。

就是动了动。

然后——

“哎！”

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炸开。

多利安转过头。

姓周的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正趴在多利安的桌边上，一脸兴奋地看着利瑞安。

“我听说你们人鱼走路的时候会疼，像踩在刀尖上一样，就跟小美人鱼那个故事似的——真的假的？”

利瑞安眨了一下眼。

他看着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男生，又看了看多利安。

“假的。”他说，语气平平的，“你们是从哪儿听到的这些？”

周姓男生愣了一下：“假的？不是都这么说吗？”

“不会疼。”利瑞安说，“只是不太会用腿走路。”

“不太会用？”

“嗯。在水里太久了，腿用不习惯。走起来不好看，所以干脆坐轮椅。”

周姓男生挠了挠头：“那你姐姐呢？我看她走路挺正常的啊。”

“她比我大。”利瑞安说，“我们那是有陆地的，她经常上去，但我不是。”

周姓男生点点头，又看了看利瑞安。

利瑞安看着他，忽然问：“小美人鱼是什么？”

周姓男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是一个童话故事啊，你没听过？”

利瑞安摇摇头。

周姓男生还想说什么，但被旁边的人喊走了。

“哎！老周！去不去小卖部！”

“来了来了！”

他跑了。

利瑞安转过头，看着多利安。

“小美人鱼是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多利安想了想，说：“就是一个童话故事。讲的是一个人鱼，为了上岸找一个王子，用声音换了腿。但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后来王子没娶她，她就变成泡沫了。”

利瑞安听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们这儿都听这些？”

“嗯。从小听到大。”多利安说，“还有很多别的故事，各种各样的。”

利瑞安垂下眼睛。

“我们那儿不听这些。”他说。

“那你们听什么？”

利瑞安想了想。

“不听什么。”他说，“最多就是教我们怎么捕猎。”

多利安愣了一下。

“捕猎？”

“嗯。”利瑞安说，“在水里。”

多利安看着他。

利瑞安低着头，盯着自己手里的笔。

多莉安知道自己问了愚蠢的问题，毕竟他们星球更崇尚的是力量。

“你要是想听，”多利安说，“我可以给你讲。”

利瑞安抬起头。

“讲什么？”

“故事。”多利安说，“小美人鱼，或者别的。”

利瑞安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

很轻很轻的弧度。

“好。”他说。

上课铃响了。

多利安转回去，坐直身体，把笔放在桌上。

阳光从窗户落进来，落在他们中间。

下课铃已经响过一阵了，教室里该出去的都出去了，剩下的要么在补觉，要么在刷终端。吵还是吵，但那种吵很远，隔着一排排桌椅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层什么东西。

窗户开着。

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外面的声音——有人在操场上喊，树叶被吹得沙沙响。那声音轻轻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阳光落在桌上，暖洋洋的。

多利安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桌上，手指间转着那支笔。

利瑞安低着头，在翻刚才写的笔记。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那睫毛是浅色的，在光里透着一点亮，随着他眨眼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他没在看他。他就是那么靠着，听着旁边很轻的翻书声，一下，一下。

又一阵风吹进来。

带着一点点凉意，从窗户那边吹过来，吹过多利安的脸，吹过他们之间的桌面，吹起利瑞安额角那撮银灰色的头发。

那撮头发晃了晃，又落回去。

利瑞安抬手把那撮头发拨到耳后，继续翻笔记。

多利安看着他的手指。很白，骨节分明，从额角划过去的时候，阳光在那截手腕上落下一小块光斑。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的树叶在晃，绿绿的，被阳光照得发亮。沙沙的声音一直响着，轻轻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阳光晒在脸上，暖暖的。

又一阵凉风吹进来，吹在后颈上，凉丝丝的。

一暖，一凉。

多利安忽然觉得，这样挺好的。

就这样坐着，什么都不说，听着翻书声，吹着风，晒着太阳。

利瑞安翻了一页。

多利安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阳光从他们中间慢慢移过去一点，落在利瑞安的手背上。那双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页。

风吹进来，树叶沙沙响。

然后——

“哎！！”

一个声音从耳边炸开，多利安手里的笔差点飞出去。

他猛地转过头。

周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一张脸怼在他桌边，笑得跟捡着钱似的。

“我想起来刚才忘了问你——你要喝什么？冰雾还是星露？还是那个新出的流光饮？我听人说加冰的好喝。”

多利安看着他，深吸一口气。

“周沉。”

“嗯？”

“你能不能不要这样一惊一乍的。”

周沉眨巴眨巴眼：“我咋了？”

多利安没说话，就用那种眼神看着他。

周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的利瑞安，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什么。

但他没往那方面想，只是挠了挠头：“哦，吓着你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你要喝什么？作为吓到你的赔礼！”

利瑞安摇了摇头。

多利安闭了闭眼。

“……随便。你看着买。”

“行。”周沉又看向利瑞安，“你真不要？小卖部的云烤串特别香，你不来一份？”

利瑞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用。”他说，“谢谢。”

“行吧。”周沉也没再坚持，转身就跑，“等我啊，马上回来——”

他跑出去的动静不小，撞到了两个椅子，惹来几句骂。

多利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收回目光。

风吹进来，树叶还在沙沙响。

利瑞安还低着头，但嘴角好像动了动。

很轻很轻的弧度。

“他一直这样。”多利安说。

利瑞安抬起头，看着他。

“嗯？”

“周沉。”多利安说，“他一直这样。”

利瑞安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睛。

“挺有意思的。”他说。

多利安愣了一下。

“有意思？”

“嗯。”利瑞安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我们那儿没有人这样。”

多利安看着他。

利瑞安没再说话，继续翻他的笔记。

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他那撮垂下来的银灰色头发上。风吹进来，那撮头发又晃了晃。

多利安忽然想问，你们那儿的人是什么样的。

但他没问。

他就那么靠着椅背，看着旁边的人。

翻书声又响起来，一下，一下。

窗外，树叶沙沙响。

周沉跑出去的动静还没完全消失，教室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多利安余光扫过去，是林老师。

他站在门口，往教室里扫了一眼，然后目光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伊索尔。”他喊了一声，“出来一下。”

伊索尔正低头在看什么，闻言抬起头，起身往外走。

经过多利安他们旁边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弯腰凑到利瑞安耳边说了句什么。

利瑞安侧过头听，耳朵动了动，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伊索尔直起身，顺手在他头发上揉了一把，这才跟着林老师出去。

多利安用余光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

过了大概两分钟，林老师又出现在门口。

“跟你们说一声，”他站在那儿，语气平平的，“伊索尔调到三班去了。她年纪比你们大，本来就不该在这个班，之前是临时安排。”

教室里稀稀拉拉有人应了一声，也没人太在意。

利瑞安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多利安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但还没开口——

“哎——回来了回来了！”

一个声音从门口炸开。

多利安转过头。

周沉跑进来，手里拎着两个东西。

一个是细长的瓶子，透明的，里面装着银灰色的液体。那液体不是静止的——有细细的银色光点在里头慢慢旋转，像一小片缩小的银河被人封进了瓶子里。瓶身外面结着一层细细的水珠，亮晶晶的。

他把瓶子往多利安桌上一放。

“给，冰雾。加冰的。”

然后他把另一个东西往利瑞安桌边递了递。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纸袋，封口处冒着热气。能闻见一股焦香混着一点点甜，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香料味。

“云烤串，刚出炉的，你真不来一份？”周沉晃了晃纸袋。

利瑞安抬起头，看了那个纸袋一眼。

“不用。”他说，“谢谢。”

周沉也没多说，咬了一口烤串，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你们聊”，转身就跑。

多利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收回目光。

他拿起那瓶冰雾，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那些银色的光点喝进嘴里的时候，会在舌尖上轻轻跳一下，然后化开。

他看了一眼利瑞安。

利瑞安正盯着他手里的瓶子看。

“想试试？”多利安问。

他把瓶子往利瑞安那边递了递。

利瑞安看了一眼那个瓶子，又看了一眼多利安。

“不用。”他说。

声音很轻。

多利安愣了一下，没说什么，收回手，又喝了一口。

门口又有脚步声。

伊索尔回来了。

她走到利瑞安旁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他桌上。

那是一个透明的容器，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液体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正从瓶口慢慢飘出来。

她拧开盖子，把瓶口轻轻贴到利瑞安唇边。

“喝一点。”她说，“以后自己记得补充水分，我们不在水里了。”

利瑞安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那层雾气从他唇边飘开，凉丝丝的。

伊索尔看着他喝完，把盖子拧回去，把瓶子放在他桌上。

“放在这儿。”她说，“渴了就喝。”

利瑞安点点头。

伊索尔低头看着他，伸手把他额角那撮头发拨到耳后。

“我就在隔壁。”她说，“有事找我。”

利瑞安又点点头。

伊索尔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利瑞安也看着她。

伊索尔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然后消失在门口。

利瑞安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个雾气翻涌的容器。

他伸手摸了摸瓶身，凉凉的。

多利安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利瑞安忽然抬起头，看着多利安手里那瓶冰雾。

“你那个，”他指了指，“是什么味道？”

多利安愣了一下。

“甜的。”他说，“还有一点……说不上来。”

利瑞安看着他，眨了一下眼。

“我能看看吗？”他问。

多利安把瓶子递过去。

利瑞安接过来，举起来对着光看。那些银色的光点在液体里慢慢旋转，一闪一闪的。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沾在他指尖上，亮晶晶的。

他看了一会儿，把瓶子还给多利安。

“谢谢。”他说。

多利安接过瓶子，看着他。

利瑞安已经低下头，继续看着自己桌上那个雾气翻涌的容器。

“你们那儿没有这些吗？”多利安晃了晃手里的瓶子。

利瑞安看了一眼那些还在慢慢旋转的银色光点。

“没有。”他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在水里。”

多利安愣了一下。

水里。

对，他们是人鱼。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走廊上看见他的时候——坐在轮椅上，脸微微仰着，接住从窗户里漏下来的阳光。那时候他以为他只是喜欢晒太阳。

现在他知道了。

他在适应。

多利安没再说话。

他又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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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