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联合学院的走廊尽头,有一扇落地窗。
十一月的阳光从那扇窗斜着切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片暖白色的三角形。多利安·索恩抱着一摞书从图书馆出来,转过拐角,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片光。
第二眼看见的是光里的人。
一把轮椅。轮椅上坐着个少年,背对着他,肩膀线条很薄,被日光勾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他没动,就那么停在走廊中央。
多利安放轻了脚步。
是本能的——他怕惊着对方。
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偏了下头。
少年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很淡的影子。那睫毛是浅色的,长而密,像沾着水光。他穿着学院的制服外套,领口扣得很整齐,露出一小截脖颈。那截脖颈白得有点过分,是很少见到日光的、带着一点点凉意的白。
多利安走过去,把书换到另一只手上。
身后没有声音。
他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宿舍夜谈,室友提起新来的插班生。
“克洛托星来的,人鱼种,一对姐弟。”室友翻着学生终端,“姐姐叫伊索尔,弟弟叫利瑞安——这名字真拗口。”
多利安靠在床头翻书,没接话。
“弟弟坐轮椅,据说还没分化。”另一个人凑过来,“人鱼种上岸之后腿会疼,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童话里不是写了吗,像踩在刀尖上——”
多利安翻了一页书。
书页的声音有点响。
第二天同一时间,同一段走廊,他又看见了那把轮椅。
这次少年是正面朝着窗户的,脸半仰着,眼睛微微眯起来,在晒太阳。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睫毛尖儿上有一小粒光斑,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他的发色很浅,淡到在某些角度看起来像是银灰色,此刻在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多利安放慢脚步。
轮椅上的少年察觉到什么,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是很浅的灰蓝色,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琉璃。他看了多利安一眼,目光没什么波动,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多利安站在原地,顿了两秒。
“晒太阳?”他开口。
话说出口就后悔了。什么蠢问题。
少年偏过头,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眼睛里有一点点疑惑。
“……嗯。”他点了下头,声音很轻。
________
多利安第三次在这段走廊看见那把轮椅的时候,少年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孩站在轮椅旁边,正弯着腰跟他说话。她的头发是很浅的银灰色,和轮椅上的少年一模一样。那种颜色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月光的碎片。
听见脚步声,她直起身,转过头来。
多利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和少年的五官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同样的高眉骨,同样的深眼窝,同样挺直的鼻梁。但同样的五官放在她脸上,完全是另一种效果。
少年是清冷的,是收着的,像月光照在深海上,远远看着只觉得安静。
她是妖艳的,是往外溢的,像月光碎在海面上,粼粼的波光晃得人移不开眼又不敢多看。
她看了多利安一眼。
那双眼睛和少年一样,是很浅的灰蓝色。但少年的眼睛像被水洗过的琉璃,干净、疏离,带着一点凉意;她的眼睛像海水底下燃着火,明明灭灭的,你不知道那是光还是别的什么。
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个笑从弯起来的眼睛里溢出来,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看我”的意味。
然后她收回目光,低头对少年说了句什么。
少年点点头。
她握住轮椅的推手,推着少年转过身。
经过多利安身边的时候,轮椅上的少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安静地落在他脸上,像一片薄薄的月光。没什么情绪,但也没什么防备。
然后他们走远了。
走出去很远之后,少年抬起一只手,在耳边轻轻晃了晃。
像是在说再见。
又像是只是想把手伸进阳光里。
新生介绍会定在下午三点。
多利安两点五十走进大礼堂的时候,里面已经黑压压坐了一片。星际联合学院每学期都有新来的学生——插班生、转校生、交换生——每次这种会都像一场小型阅兵,台上的人轮流亮相,台下的人负责鼓掌和交头接耳。
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单手撑着下巴,看前面的人头攒动。
礼堂里闹哄哄的。
“上个月模拟战你看了吗?三年级那个谁,直接被轰出局了——”
“食堂今天的糖醋肉巨难吃,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哎你听说没,这届有个转校生,从哪来的来着……”
“不知道,反正待会儿就知道了。”
多利安听着这些零零碎碎的声音,目光落在台上那盏灯上,等着。
第一个上去的是个交换生,矮个子,戴眼镜,声音有点抖。他磕磕巴巴说了自己的名字和星球,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在下面小声说“听不清”,旁边的人让他闭嘴。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第四个是说话利落的,下台的时候还朝台下挥了挥手。
第五个....第六个........
“这都第几个了,还有多少啊?”
“急什么,后面肯定有好看的。”
“你怎么知道?”
“听说的呗。”
干事翻着手卡:“下一个,转校生,季行舟。”
一个高个子男生走上台。黑发,眉眼很深,表情很淡。他往台上一站,目光往台下扫了一圈,开口:“季行舟。”
就三个字。
然后他就转身下台了。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这么拽?”
“可能是懒得说话。”
多利安看着那个背影走到另一边坐下,心想这人确实挺有意思。
干事又翻了翻手卡。
“下一个——克洛托星,插班生,伊索尔、利瑞安。”
侧台的门打开了。
先出来的是一个悬浮轮椅。银灰色的金属骨架,离地面大概一拳的距离,无声无息地浮在空中。轮椅上坐着一个人,头发是很浅的银灰色,垂着眼睛。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下一秒被另一个人吸走了。
她走在前头。
她有一头和轮椅上那人一模一样的银灰色头发,散落在肩头。她往台上走的那几步,每一步都像带着风。
但不止是风。
她走到台中央,站定。
那一瞬间,多利安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变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压了下来——很轻,但确实存在。像站在水边能感觉到的那种压力,无形的,却让人没办法忽略。
台下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小声说:“卧槽。”
多利安听见后排有人在吸气,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但语气是那种“你看见了吗”的语气。
“这气场……”旁边有人小声说。
“这谁啊?”
“伊索尔,刚才报过了。”
“不是,我是说——这也太……”
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她站在台上,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但那种压迫感从她身上漫出来,像是深海的水压,无形无色,但你感觉得到。
“克洛托星……”后排有人低声说,“那个崇尚力量的星球。”
“听说他们那儿,谁强谁就是王。”
“那她这种……”
“肯定是站在顶端的。”
她往台下看了一眼。
那双眼睛是很浅的灰蓝色。她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个笑从弯起来的眼睛里溢出来,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像是对这一切习以为常,又像是对这一切根本不在意。
她往旁边让了让,看向轮椅的方向。
那个动作让台下的人终于注意到轮椅上还有一个人。
“那是她弟弟?”
“长得好像……”
“但感觉完全不一样。”
轮椅上的人抬起眼睛。
那一瞬间,多利安听见旁边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是那种猝不及防被什么击中的声音。
那双眼睛也是浅灰蓝色的,和她一模一样。但同样的颜色放在他眼睛里,完全是另一种感觉。
她的眼睛像海水底下燃着火,是压迫,是力量,是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他的眼睛像被月光洗过的深海,干净、清冷、疏离,带着一点凉意。你看进去,就有点移不开。
“我的天……”旁边有人说,声音压得很低。
“太好看了吧。”
“不是那种好看,是那种……你知道吧?就是你看一眼就想一直看的那种。”
“完全不一样。”
“姐弟俩怎么能差这么多……”
他看了一眼台下,又收回目光。
那一眼很快,快得大多数人根本没反应过来。但多利安看见了,那一瞬间,那双眼睛从台下扫过,像一片薄薄的月光。
“利瑞安。”他说。
声音很轻。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响起来。有人在交头接耳——
“他为什么坐轮椅?”
“不知道,听说腿有问题。”
“但他长这样,坐轮椅也……也还是好看。”
“你这话说的。”
“我是说真的,那种清冷的长相,坐轮椅反而……”
“反而什么?”
“反而……”
轮椅无声地转了个方向,往侧台滑去。她跟在旁边,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低头凑到弟弟耳边说了句什么。
轮椅上的人耳朵动了一下,没说话。
经过台下的时候,轮椅忽然慢了一慢。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往某个方向扫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轮椅继续往前滑,消失在侧台的门后。
“哎,他刚才是不是往这边看了?”旁边有人小声说。
“哪边?”
“就咱们这块。”
“可能是随便看的吧。”
“随便看能看得那么准?那么多人都没看他往别处看,就看了咱们这片。”
“那他在看谁?”
“不知道啊……”
“是不是认识什么人?”
“不可能吧,他不是刚来吗?”
几个人叽叽喳喳议论了几句,没议论出个结果,很快被下一个上台的人吸引了注意力。
多利安没说话。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门。
新生介绍会结束的时候,礼堂里的人潮往门口涌。
多利安被人流推着往外走,耳边嗡嗡的全是说话声——
“下午什么课来着?”
“星系史吧,第三节。”
“那还早,去不去食堂?”
“走。”
他走出礼堂大门,外面的阳光晃得人眯眼。十一月的天,太阳倒是很好。
他站在门口台阶上,往旁边让了让,等人流过去。
旁边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
“你看见了吗?克洛托星那个弟弟。”
“看见了看见了,长得也忒……”
“对吧!我就说!”
“他姐姐也好看,但那种好看吧,我有点不敢看。”
“弟弟那种可以一直看。”
几个人笑成一团,推推搡搡地走远了。
多利安站了一会儿,也往教室方向走。
走廊里到处是三三两两的人群,都在往各自的教学楼去。有人边走边讨论刚才的介绍会,有人还在抱怨上午的作业,有人低头刷着终端,差点撞上柱子。
“哎你看着点路——”
“知道了知道了。”
乱哄哄的。
多利安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一半人。
嗡嗡嗡的,吵得很。
后排几个男生凑成一堆,脚翘在桌杆上,聊得热火朝天。
“刚才那个转校生叫什么来着?季什么?”
“季行舟。”
“对对对,就他,那表情也忒拽了吧,仨字说完就走。”
“拽呗,人家有拽的资本呗,能进咱们班的哪个不是拽过来的。”
“也是。”
另一堆人凑在一起,声音压得低些——
“克洛托星那个姐姐,你看见没?”
“看见了,她走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喘上气。”
“至于吗你?”
“至于。那种人你一看就知道惹不起,但是如果把她追到手~”
“她弟弟呢?”
“弟弟坐轮椅那个?长得也挺好看的,但是那种……说不上来,就挺安静的那种好看。”
窗户边坐着个戴眼镜的女生,低头在写什么,笔尖唰唰唰的。
靠墙那一排,有个人趴着。看不清脸,就一截后脑勺。
多利安看了一眼,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
他旁边坐着姓周的男生,话多,见他坐下就凑过来。
“哎,你刚才看见没?克洛托星那对姐弟。”
“看见了。”
“咋样?”
多利安顿了一下:“什么咋样?”
“就……长得好看不?”
“好看。”
周姓男生等着他往下说,结果他就没了。
“你这人……”男生无语地转回去,继续跟另一边的人聊,“他跟我说好看,就俩字,没了。”
那边的人笑了一声:“索恩就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多利安没理他们,单手撑着下巴,看窗外。
窗外的阳光很好,落进来,在桌上铺开一片暖白色。
嗡嗡嗡。
离上课还有几分钟。
叮——
上课铃响了。
教室里的嗡嗡声小了一点,但没完全停。
门口还没人进来。
“老师还没来呢,急啥。”
“就是就是。”
嗡嗡声又大了一点。
过了大概半分钟,门口有脚步声。
班主任林老师的半个身子探进来,往教室里扫了一眼,然后缩回去,对着走廊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走进来,站在讲台旁边,朝身后扬了扬下巴。
“进来吧。”
第一个人走进来。
银灰色的头发散落在肩头。她往教室里看了一眼,嘴角弯起来一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在门口。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往里走了两步,给后面的人让出位置。
第二个人进来。
一把悬浮轮椅无声地滑进来,银灰色的金属骨架。轮椅上坐着个少年,头发是和前面那人一模一样的银灰色,垂着眼睛。
他进来的时候也没抬头,就那么坐着。
教室里又安静了一瞬。
有人小声说:“就是他就是他。”
旁边的人捅了他一下:“别说话你。”
第三个人进来。
黑发,眉眼很深,表情很淡。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往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走到一边站定。
林老师扫了一眼三个新生,开口:“都参加新生会了吧?”
台下稀稀拉拉应了几声——
“嗯。”
“参加了。”
“昂。”
还有大半人没吭声。有的在低头翻书,有的在刷终端,有的压根没抬头。
林老师也不在意,嗤的笑了一声。
“行,反正你们去不去也就那样。”他说,“介绍就免了,你们在台上说过,底下该看的也看了。”
他顿了顿,目光往台下扫了一圈。
“座位安排一下。”
“伊索尔,第三排靠窗。”
伊索尔点点头,往那边走去。
“利瑞安。”
轮椅往前滑了一点。
林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多利安旁边那个空位上。
那是多利安右手边的位置,一直空着。
“最后一排靠墙那边空间大一点,”林老师说,“就那儿吧。”
他指的是多利安旁边的位置。
多利安愣了一下。
轮椅无声地滑过来,从他身边经过,停在他右手边的空位旁。
利瑞安抬起眼睛,往这边看了一眼。
那双眼睛是很浅的灰蓝色,像被水洗过的琉璃。他看了多利安一眼,然后又垂下眼睛,什么都没说。
多利安也没说话。
但他忽然觉得,窗外的阳光好像比刚才更亮了一点。
“季行舟。”
林老师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靠墙那一排某个刚睡醒的人旁边。
“你坐那儿。”
他指了指。
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啧”。
林老师听见了,眼皮都没抬。
“沈夜,”他说,语气平平的,“有意见?”
沈夜把撑着下巴的手放下来,往椅背上一靠。
“没意见。”他说,那个“没”字拖得老长。
林老师看了他一眼。
“你那个位置空了仨月了,之前坐那儿的是谁你比我清楚。现在给你安排个同桌,算是便宜你了。”
沈夜没接话。
旁边有人笑出声。
林老师也没再理他,翻开教材。
“行了,上课。”
教室里响起翻书的声音。
多利安翻开自己的书。
然后他听见旁边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利瑞安把一本书放在桌上,翻开。
他们之间的距离,大概不到半米。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落在他们中间那张桌子上。